第九章《醉攻心之如妃當道(上)》(9)(3 / 3)

芩兒有心要弄個明白,又是細細查過一遍:“小主,奴婢在後廚發現了燉品,應該是給您熬製的雪蛤。方才也請石禦醫驗證過,這雪蛤裏倒是沒有毒,隻是紫菱用的小瓷碗……”

“這倒是奇怪了。”沛雙難免心生疑惑,“燉品中沒有下毒,毒卻下在了瓷碗中。誰不知道咱們謹慎,如今使用的皆是銀質的器皿,好端端的,誰會用那瓷碗。難不成是故意毒死個嘴饞的小宮婢,權當是朝著咱們永壽宮泄憤了?”

“依微臣看,不會光是為了泄憤這麼簡單。”石禦醫淡然的神態也添了一抹哀戚。他心裏哪敢直言——必然是因為如貴人太過得寵。

芩兒憂心忡忡:“若是有人不知曉小主的習慣,那又該怎麼說呢?那瓷碗就擱在雪蛤燉盅旁處,像是精心製備的,倘若紫菱沒有偷喝,而是呈上來給小主了……”

“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沛雙的心揪緊了,明明覺得很痛,可就是不能鬆開這力道。

樂喜兒急匆匆地趕來換值,卻不想後廚這裏出了事兒,他心一急,難免忙三火四地闖過來,隻看到地上擱著的紫菱的屍首,一頭冷汗涔涔汩汩地往外冒:“小主,這是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兒了?莫非是有人入宮行刺不成?”

“別猜了。”如玥衝著樂喜兒擺了擺手,示意他安靜,才道,“這件事既然稟告了皇後娘娘處置,咱們就不必在多想了,反正我還是好端端地站在這裏。”如玥不是一味地想要息事寧人,隻是離二皇子的婚期已不足十日了。這個時候必然是有人想鬧事,但無論如何,也要忍住這口氣,一切都待婚事妥辦之後,再行追究不遲。

“也好。”沛雙讚同如玥的想法,“即便是細細追究,也總歸理不出頭緒來。隻是這件事發生在咱們自己宮裏的小廚房,也不得不好好防備著。”

芩兒不住地頷首,心裏愧疚:“奴婢沒能好好侍奉小主,是奴婢疏失之過。”

如玥搖了搖頭,扶起施禮的芩兒:“出了這樣的事兒,難不成我不去追究罪魁禍首,反而要來責罰自己身邊的人麼?罷了。”

石禦醫輕微頷首,眼神中多有讚許之意:“貴人寬厚。隻是皇後娘娘那裏,微臣要不要述出實情?”

“皇後娘娘鳳體違和,好不容易這些日子好轉了些,這等小事本也不該勞煩娘娘費心,可皇後就是皇後,後宮之主,唯有皇後說的話才能令眾人信服。就勞煩石禦醫走這一遭了。”如玥謝過,才吩咐小勇子道,“你去將屍首厚葬了,再拿些銀子送去她家中。”

如玥又惋惜道:“可惜了這樣的青春年華,隻是我能做的也就這麼多了。”

“是,小主。”小勇子瞥了一眼小廚房,隻覺得頭皮有些發麻。若非如貴人堅持要他去安葬紫菱,他是怎麼都不肯再踏進那裏的。

“有一點鬧不明白,小勇子你不是當值嗎?何以一大早地會往小廚房去?”如玥無心的一句,小勇子卻嚇得一哆嗦:“小主沒有記錯,奴才的確當值,隻覺得肚子難受,這才……這才去小廚房看看有沒有饅頭。不想遇上了這樣的事兒,當真是晦氣。”

“罷了,過去了就別再提了,抓緊時間處置了也就是了。”如玥多有困倦之意,“本宮身子重,想來是昨夜著了風寒,再去補補眠也是好的。”

“是。”沛雙隨著如玥一並往內寢走,芩兒對一旁立著的宮人們道:“都別愣著了,按小主的吩咐趕緊著處理掉。”

如玥停下了腳步,喚了一聲:“芩兒,你也來。”

三人走進內寢,合上了門,如玥就迫不及待地開口:“此事你們怎麼看?”

沛雙蹙眉,心頭依然怨懟難平:“必然又是貴妃的伎倆。如今這後宮之地,也唯有小姐您最礙她的眼,皇後身子漸漸好了,她更是咽不下這口氣,怕日後您仰仗皇後福蔭,日漸得勢,反而更難除去,不若現在動手,擱置了二皇子的婚事最好,一石二鳥。這景仁宮裏真不知住著怎樣人麵獸心的禽獸。”

芩兒聽著沛雙說話,心頭有了別的計較:“攘外也得先安內,若是沒有人裏應外合,想來這事也不會這麼順利。”

沛雙憤慨:“若是這吃裏爬外的貨色當真是從永壽宮出去的,必然要抽筋剝皮,決不輕饒。”

如玥輕柔一笑,這才開口:“等的就是沛雙你這句話。”

沛雙並不明白小姐是何用意,連芩兒也聽不明白了。如玥不疾不徐地開口:“暗中解決了小勇子就是了。”

這句話說得突然,二人雲裏霧裏。

如玥長歎了一聲,問道:“今兒一早,你去瞧見紫菱的時候,可摸過她的額頭?”

沛雙搖了搖頭:“奴婢探過鼻息,見沒有了氣息,就也沒多想。可是這又和小勇子有什麼幹係?”

“莫非小主發覺了什麼蛛絲馬跡?”芩兒也覺得稀奇。

“石禦醫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就到了,紫菱被抬出來的時候,身上還沒有僵硬。”如玥思忖著開口,不疾不徐,想來是心中已經有了定論,“按理說小勇子當值,是不能擅自離開前院的,即便肚子餓了,隻等我起身,樂喜兒自然會來交接班。無端的,他又怎麼會闖到後廚來?”

“奴婢明白了,方才小姐那番話,是故意說給小勇子聽的。”沛雙恍然大悟道。

“不錯!”如玥含了一抹笑意,“方才我故意表明態度,將責任推給外人,包庇自己宮裏的人,就是為了讓小勇子放下戒心。其實一早你叫醒我,說清了事情的始末,我就開始懷疑他了。”

芩兒想了想,附和道:“灶台在後廚最裏麵,挨著北牆,有大窗口通風,而平日裏做的饅頭、糕點什麼的都擱在西牆的壁櫥裏。若是小勇子當真要找吃的,何不直奔櫃櫥,反而去了灶台邊,又發現有人倒在地上。那會兒天還沒亮,後廚裏一團烏黑,難不成他還想要自己去做一頓吃食不成?”

“果然是經不起推敲的謊言。”沛雙憤恨道,“小姐放心,沛雙自然做好此事,絕不留半點痕跡。”

芩兒有些顧慮,眉頭不覺揪緊:“奴婢不明白,小主既然知曉小勇子不幹淨,防著他也就是了,甚至咱們可以故意給他些假消息,用來迷惑背後之人也是好的,何必非要解決了他?”

“那是因為,咱們忍得夠了。”如玥的臉上因為憤恨而透出一股子陰森的冷意。

沛雙頷首,果斷地退了出去。

小勇子出了這樣的事兒,樂喜兒有些吃驚:“都怪奴才無用,竟沒一早發現這醃臢東西的壞心腸,險些牽累小主。還請小主恕罪。”

“我都不曾看出來,也著實不能怪你。”如玥並不準備糾察宮裏的人事,免得人人自危,倒不如大事化小,想來皇後娘娘也是這個心思,“除了皇後娘娘那兒,其餘一致隻說紫菱是患了疾病而暴斃。你可明白?”

“小主放心,紫菱既然是暴斃,自當就隻有這麼個說法。即使有一百人問起,也當如實回答。”樂喜兒機靈應下,如玥的心才稍微平靜了些。

如此,隻等沛雙解決了小勇子,此事便暫且擱下了。

許是樂喜兒辦事兒麻利,永壽宮小宮婢暴斃的消息轉眼工夫就鬧得沸沸揚揚。各種傳言不脛而走,大抵是說如貴人如何凶殘成性,伺候得稍微不如意,就會招來一頓暴打,更甚者已遭貴人滅口。

這樣的消息傳來,景仁宮自然不安生。

“娘娘,奴才打聽清楚了。”小旦子一個千兒打下去,瞥了無聲地立在貴妃身側的茉兒一眼,才道,“這回的事兒,像是有人刻意跟咱們景仁宮作對。”

“怎麼說?”睿澄拿著手裏的紅絲線緩緩纏繞在纖細柔荑的指尖。

“送去承乾宮的瓷器件兒,不知怎麼的,卻送去了永壽宮。”小旦子微微停頓,瞧見貴妃蹙眉,語氣更為憂慮,“如貴人無事,卻死了一個叫紫菱的小宮婢。”

嘎巴一聲,貴妃手中的紅線斷成兩截,精致的麵容露出殺意:“陰差陽錯也就罷了,竟然還讓那蹄子躲過了這一劫,哼!”

茉兒很少答話,想了一想卻道:“奴婢一早聽說,永壽宮一應的器皿但凡是跟吃食用度有關的,都換成了銀質的。那景泰藍的瓷器再好,如貴人也十成十地不會用。”

貴妃憤懣不已,索性拿起銀剪子將大半日纏好的紅絲線剪成一段一段的碎條。

“哎喲,娘娘,您這是何必呢!”小旦子想要勸阻,貴妃卻執拗地剪個不停:“都是一群沒用的東西,眼看著瑩嬪那蹄子的肚子越來越大,再等幾個月瓜熟蒂落,萬一誕下個小皇子,豈不是要跟本宮平起平坐了!”

這幾個月來,好像所有的人和事都在與她鈕鈷祿睿澄作對一般。皇後病了這些許年,竟然能找到病根,眼看著一天一天好起來了,轉年才十四的二皇子也要大婚了,她的三皇子又該怎麼辦?

瑩嬪成孕,解除了禁足之後反而更得皇上的寵愛,平日裏總去她那裏坐著敘話,陪著她安胎。

此外,如貴人也是風頭正勁,依附著皇後的庇護,一步一步往上攀。這些癡癡纏纏地糾結縈繞在她心間,隻要閉上眼,就會想起這些紮在脊背上的芒刺。縱然身為貴妃,叫她怎麼能不恨,怎麼能當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滿地細碎的紅色線頭,看得睿澄的心都淩亂了。這樣的千頭萬緒,該怎麼一根一根地理順呢?

“去傳淳貴人來。”貴妃將剪刀咣當一聲丟在地上,眉眼間凝聚了一股敵意,“這個淳貴人看似恭順溫和,內裏卻是不同於一般女子的。既然皇上愛重新入宮的宮嬪,也正好讓她分了如貴人這杯羹。”

茉兒像是隨意一說:“這淳貴人總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奴婢怕她擔不起娘娘您的信任。”

貴妃冷笑一聲:“當不當得起,本宮心中自然有數,越是悶葫蘆不越是有心思麼?”

這話像是在說茉兒,她隻覺得脊梁上直冒冷風,畏懼地垂下頭去。小旦子見機道:“奴才也是這麼個心思,這淳貴人必有這個本事,且隻看那一日遭蜈蚣驚嚇便知,她的心也是向著娘娘您的。”

“緊著去辦,別耽擱了。”貴妃微笑著催促了一聲,徑自起身,“待會兒本宮在後園子的迎風亭裏見淳貴人。茉兒,你遣了人將這裏好好打掃幹淨,一根線頭也不能留下。”

“是,娘娘安心。”茉兒恭順地笑著。眼角看著貴妃離去的身影,這才疲憊地斂去所有的笑意,默默無聲地歎息。

眼見著貴妃處死了供水蛭吸血的數名宮婢,又將蜈蚣驚擾妃嬪這麼大的罪名隨意推給奴才,這樣令人發指的行徑,在旁人想來隻會覺得不可思議,但對於日日都能看見的茉兒來說,不過是司空見慣的尋常事。青天白日裏或許不覺得有什麼,每每夜深,心裏的那種痛無法言說,無形中摧殘著她千瘡百孔的心。

除了依附妥協,謹小慎微地侍奉,茉兒當真是想再另找一條出路了。能出宮是最好的結局,隻是還有三年,她才滿二十五歲。能否挨過這三年,當真是未知數。

忽然覺得滿心悲涼,她知道貴妃這麼多事,貴妃豈會容她出宮呢?想來,也唯有死人才能永遠閉口,長久地為貴妃守住那些不堪入耳的秘密。如若真的不能出宮,也必然再不會有主子肯用她了。

茉兒想著心事,自顧自地蹲下,一根一根地拾起貴妃剪碎的紅線。忽然覺得自己的命運與這紅線無異,一樣是任人宰割,想剪就剪,隻覺得鼻子很酸。茉兒早已弄不清楚,時至今日,究竟是這碎了一地的紅絲線更悲慘,還是自己不堪的命數?

小旦子請了淳貴人過來,茉兒也正好收拾幹淨了內寢,二人立在後園子的紅廊處,遠遠地看著貴妃與淳貴人敘話。

“你總算是想明白了。”小旦子輕聲道。

“什麼?”茉兒被他這突來的一句說蒙了,一時間沒理解他的意思。

小旦子看貴妃與淳貴人正說得興起,遂又道:“你先前畏懼與抵觸的情緒也太過明顯了,今個兒卻不一樣了,可不是想通了麼!”

“原來連你也看出來了。”茉兒心底的畏懼,一直以來都隱藏得很好,隻是經曆了緣靜公主夭折那件事後,人就瀕臨崩潰,很多情緒一發不可收拾地顯露出來,想忍也忍不住了。其實現在想來,在貴妃麵前,小旦子幾次提醒、解圍,的確是用了心在關懷她的。

滿心的感激茉兒也不太敢表現出來,隻垂首謝道:“多虧了旦公公你幾番提點。不然,許就是我去喂娘娘侍弄的那些蟲兒了。”

小旦子慚愧笑道:“姑娘還是叫我小旦子吧。其實我心裏清楚,很多事兒,您是不甘願的,既然不願意,總得為自己想想法子。若是不能出宮,何不去做禦前的人,也唯有做了皇上身邊的奴才,咱們才有機會不再受製於貴妃。”

“做禦前的人?”像是一股清泉流進心田,茉兒忽然來了精神,“你說得對,這一層我怎麼沒有想到!”

“隻不過,若是沒有十足的把握,姑娘也不要冒險。”小旦子睨了一眼貴妃,“估摸著娘娘也該換茶了,奴才先端上去,姑姑你再細心想想。”

看著小旦子遠去的身影,茉兒心頭發恨:即便是當真做了禦前的人,也未必就不會受製於貴妃了。除非能與她平起平坐,成為這後宮堂堂正正的主兒!

想到這裏,茉兒也不禁被自己嚇著了,一朝成為皇帝的寵妃,這是萬不得已的計策。她不想成為貴妃那樣雙手染滿鮮血的狠辣女子,可也唯有這樣,她才能存活下來。

難道後宮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這才是千古不變的存亡之道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