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城早報的辦公場所是與國際接軌了的,除了社領導之外,二十餘名編輯記者全聚在一塊,中間隻用一些隔板隔開。好處是顯而易見的,辦公公開化,透明度高,眾目睽睽之下,做私活和性騷擾這類的事很難發生,要找個人也一目了然;缺點是私密性太差,補個妝、打個呃,也會讓男同事議論一番,身體排泄氣體更會引人發笑,發個伊妹兒吧,就有人在你背後晃來晃去,企圖刺激探屏幕上的內容。特別是趕稿的時候,這個找那個叫,讓你不得安寧,煩不勝煩。
幸好,葉秋荻負責的女性沙龍欄目是采編合一,你不在辦公室,領導就以為你外出采訪了。所以,凡是篇幅稍長的稿子,葉秋荻都是躲在家裏寫。
葉秋荻編寫好了這一期的女性沙龍稿,貼好審稿簽,放進文件夾,盯著隔板後麵一個衝她埋著的光禿禿的腦門出神。
那個光可鑒人的腦門,屬於社會生活部主任毛茂盛。毛茂盛是她的頂頭上司,負責稿件二審。葉秋荻很尊重領導,從不嘲笑他那個名不符實的腦袋,別人用言語調侃它時,她從不插話,頂多微笑一下,而且是笑不露齒。
但是,你尊重人,人不見得尊重你。葉秋荻心如明鏡,知道毛主任對她一直存有戒心。毛茂盛已逾不惑之年,隻有大專學曆,工作能力不強,在仕途上再上台階,幾乎沒有可能,於是保住目前的職務,就顯得十分重要。在他看來,最大的威脅來自葉秋荻,他害怕有一天會被她取而代之。所以,他對她的挑剔和刁難就在所難免。對葉秋荻負責的版麵,他恨不得要拿放大鏡看。找不到錯誤,他的表情就很苦悶,反之,他就興高采烈,當著眾人大喊大叫,顯得他水平很高。有一回,他在一個副標題裏找到一個錯別字,如獲至寶,用紅筆圈出,打個箭頭,寫道:這就是名牌大學畢業生的水平嗎?再將報紙貼在走廊的審報欄裏,讓大家參觀,弄得葉秋荻哭笑不得。辦報紙,錯別字是在所難免的,再說也不全是她的責任,還有校對和總編室把關的,用得著這樣大張旗鼓嗎?葉秋荻呈審的稿件,特別是她自己采寫的,很難在毛茂盛那裏順利通過,他總是橫挑鼻子豎挑眼,要折騰幾個來回。如果你真完全按他的意見改稿,文章是注定要愈改愈差的。有一次,葉秋荻煩得鼻孔都要冒煙了,就對他批在稿子上的意見置之不理,過幾天,再重打印一份,一字不改地送去。他居然說,不錯,這不改得很好了嗎,玉不琢不成器嘛!
葉秋荻對這一期的稿子很看重,不想讓它在毛茂盛這裏夭折。她決定,繞過毛茂盛,直接送給總編輯劉文興終審。終審通過,毛茂盛就無話可說了的。
她拿起文件夾,不動聲色地從毛茂盛身邊走過,徑直去總編輯辦公室。
但是,終審能否通過,葉秋荻也是沒有多大把握的。性騷擾這樣的話題,實在是太敏感了。平時,劉文興總是強調,要遵守新聞紀律,要講政治,要給市領導幫忙,不能添亂,不能招惹事非。在她的印象裏,劉文興是個謹小慎微的謙謙君子,掉片樹葉都怕砸了腦袋的。他會簽發這樣的稿件嗎?
葉秋荻帶著疑慮輕輕叩響了劉文興辦公室的門。
劉文興在裏麵說,請進。
是那種穩重渾厚的男中音。
走進外間的會客室,葉秋荻在紅木沙發上坐下。透過磨砂玻璃做的隔斷,朦朦朧朧地看見劉文興的身影在裏麵晃動。
不一會,劉文興出來了,國字臉上蕩漾著笑意:“小葉啊,你可是很少直接找我的,有事嗎?”
“還不是稿子的事。”葉秋荻說。
“噢,想搞‘曲線救國’?”劉文興眉毛一挑。
“劉總您真是明察秋毫!”葉秋荻說著將文件夾遞過去,“有個好題材,有點敏感,怕過不了毛主任那一關,所以想先讓您看看。”
“唔,是個什麼題材?”
“是……關於性騷擾的。”葉秋荻臉莫名地一紅。
“哦,這可是個熱門話題,是個好題材嘛!說敏感,也不敏感,隻要與政治無涉,敏感不到哪裏去。再說了,題材無禁區,關鍵是看你站在哪個角度,怎麼看,怎麼寫。維護女性尊嚴,是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的應有之義,這個題材,你抓得好啊!”劉文興在她手背上輕輕拍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