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症這種玩意兒,你花了多長時間得上它,你就要花相等的時間治好它。一場小感冒都需要一周左右來恢複,像罌粟這種,可是長期壓抑導致崩潰才造成,想恢複正常怎麼可能會容易?”鄢玉看著楚行,眼鏡鏡片後麵嘲諷一片,一邊似笑非笑,一邊涼涼道,“我說楚少爺,你究竟做了多少缺德事,才把好好一個大活人給逼成這樣?”
楚行坐在罌粟床邊,去撫摸罌粟的頭發。這個動作在他們之間本經常發生,罌粟這一次卻往床深處縮了一下,楚行的手便落了空。
他的手停了停,罌粟兩隻烏黑眼珠警戒地望著他,下巴埋在手臂裏,手臂擱在膝蓋上,推拒之意不言自明。楚行嘴唇動了動,把手收回去,看著她,低聲說:“罌粟。”
鄢玉在一邊唇角一翹,似笑非笑的意味更濃了一些:“我以前一直覺得A城的商少爺是個人渣。可我現在覺得,跟楚少爺你比起來,他可簡直就算個後腦有光環的聖人了。別人喜歡上一個人,起碼都知道給人家一個名分。哪裏像你,罌粟能忍到現在沒去自殺,都算她意誌強大。”
楚行默然看著罌粟,口氣放得更緩地喚她:“罌粟。”
罌粟把自己縮得更緊,眼珠裏除了警惕以外還有一點害怕,她的手指攥著自己的衣服,指甲的顏色已經開始泛白。楚行看了一會兒,不再作聲。鄢玉冷眼旁觀,卻意猶未盡,又插一刀:“你就算把這兩個字叫得百轉千回,她也不會理你的。”
楚行自始至終都沒有偏過頭去。頭也不抬說:“路明,把鄢醫生請出去。”
始終站在角落未發一言的路明在心裏歎了口氣,走上前來做了個手勢:“鄢醫生,這邊請吧。”
鄢玉看他一眼,冷笑一聲,抬手理了理衣袖,才走了出去。
路明把鄢玉“請”到一樓,恰有用人端著小糕點要上樓,鄢玉順手從盤裏拿了兩塊,路明眉峰跳了跳,還是忍住,低聲說:“鄢醫生。”
鄢玉手裏捏著糕點,騰出空來瞥他一眼:“怎麼?你也要吃?要吃自己去拿。”
“……不,我不吃。我就是想問問……”路明眉峰又跳一下,猶豫片刻,麵色肅然地問道,“罌粟她是真病了?”
鄢玉的動作停了停,挑起一邊眉毛,轉過頭來,認真地看他一眼。
路明知道眼前這個人一向眼高於頂,很少有拿正眼看人的時候。楚行和商逸他都敢甩臉色,如今突然這麼肯給他路明麵子,一向直覺極準的路明忽然覺得脊背有一陣陰風細細刮過。
鄢玉抱起雙臂來,斜著眼,笑得不陰不陽:“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幫著罌粟騙你們?你當我是吃飽了撐的?”
“……”
鄢玉扶了扶眼鏡,冷笑一聲:“我可沒什麼好心插手你們這些破家務事。既然你懷疑我,行啊,我正好懶得治,告辭。到時候罌粟有個什麼長短,你們別再來找我。”
鄢玉頭也不回邁下樓梯,頭腦冒汗的路明一把抓住他:“鄢、鄢、鄢醫生!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問!您別!別!”
鄢玉把袖子從路明手裏抽出來,彈了彈上麵莫須有的塵灰,才冷冷說道:“罌粟這種人,就像是一麵鼓。敲來敲去覺得不透氣,那是還沒積累到她臨界點。現在她臨界點到了,鼓就成了破的,再想恢複,你們想得倒是容易。”
鄢玉給罌粟配了藥,按照醫囑是要一日三次吃下去。可是罌粟完全不配合。
楚行端著水和藥片出現在她視線範圍內的時候,她的眼裏就全都被警惕所代替。等他再靠近一些,她就開始往床深處縮去,警惕裏開始摻了恐懼。等到他坐到床沿時,罌粟往後縮得更遠,眼裏滲出的恐懼已經超出了楚行的預計。
楚行好半晌都沒有動,而後低聲開口:“罌粟。”
罌粟拖著被子把自己縮得更緊更小。
楚行不能強拉她,又不能把她進一步逼到死角。靜默著過了一會兒,他的一隻手舉起,做出投降的手勢,聲音越發低下去:“我不過去,就把水放在這裏,你自己吃藥,行不行?”
罌粟像是根本不聽他的說話,仍是縮在那裏一動不動。身上緊緊攢著一團被子,卻仿佛仍舊能讓人看出她渾身僵硬,警惕得仿若受驚的黃鸝。
楚行放下水杯站起來,一邊看著她,一邊慢慢後退。退到五米之外的時候,罌粟像是終於鬆口氣,卻依然不敢大意,裹著被子縮在那裏,兩粒眼珠望著他,眼神裏的情緒無所遁形,明明白白地寫著希望他能一直退出臥房外。楚行深深看她一眼,終於打開房門,完全退出去。
楚行把房門從外麵關上,在門口停留片刻,把門板推開一條細縫。順著往裏麵看進去,可以看到罌粟對桌上放著的一盤糕點猶豫了一會兒,伸出手,就要摸到的時候,忽然往門口看過來一眼,即便是一條細縫,也被她看到,楚行便看到她的手又嗖的一下縮了回去。
楚行閉上眼,深深吸一口氣,一言不發地把門縫閉上。恰逢管家走上來,同他說:“少爺,蔣綿小姐到了。”
蔣綿不知是從哪裏這麼快聽到了罌粟的事,當即便趕了過來。楚行一下樓,便看到蔣綿穿得一身精致,拎著手袋站在客廳裏,見到樓梯上轉下來的人影,攏了一下頭發,細語道:“楚少爺,我是來看望罌粟的。”
楚行看她一眼,唇角冷峭地彎了彎,走過去坐進沙發裏,抬手拿過一邊的文件,並不理會她。蔣綿的麵子頓時掛不住,臉上竭力維持鎮定,卻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直到被晾到她快受不了的時候,管家在一旁欠了欠身,慢條斯理道:“蔣小姐請這邊跟我來吧。”
蔣綿看他一眼,咬了咬唇,還是跟著上了樓。
罌粟看到蔣綿時的反應,要比看到楚行時好出很多。蔣綿輕聲喚她“阿璞”,連續喚了幾聲後,罌粟的眼皮動了動,攢起烏黑的眼珠來,有些蒙矓和懵懂,卻是仔細而安靜地瞧了她一眼。
這是楚行根本得不到的待遇。不論罌粟的神誌是好是壞,不管他的態度有多溫和,她看到他的第一反應都是避開。楚行也曾嚐試拉過她一次,被她態度激烈地掙開後,便不再做類似的動作。
起初楚行以為這是她單純不欲人靠近,然而在片刻後上樓,看到罌粟對待蔣綿的態度,他便徹底說不出話來。
蔣綿坐在床邊,手裏拿了塊糕點,一邊低聲說著什麼,一邊將糕點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喂進罌粟嘴裏。罌粟靠在床頭並不吭聲,垂著眼乖巧得出奇,細膩的臉頰上有兩小片深長睫毛埋下的陰影,一小口一小口把蔣綿手裏的東西都吃下去,直到一盤糕點都見了底,才又抬起眼皮來,無言地看著蔣綿。
管家就在一旁站著,見狀接過空盤,又微微俯身,在蔣綿耳邊低聲說了兩句,蔣綿看了罌粟一眼,略一思索,拿過放在床頭的藥片和清水,耐心而輕聲地同罌粟說了半晌。
她究竟說了什麼,隱在陰影裏的楚行並不能聽到。但從門後的角度,卻可以看到罌粟眼神的變化,從霧蒙蒙變得抗拒,又漸漸舒緩下來,楚行看著她的眉毛雖仍舊細細地擰著,卻順從地張開嘴,把蔣綿喂來的藥片和水都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