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澤險險踉蹌一步,臉色陰怖,發出歇斯底裏的吼聲:“去喊林帆!”
管家趕緊出門,小心擦拭著額頭不斷冒出的冷汗。
興許剛才太過激動,管家走後林雨澤連連咳嗽,不停地大喘氣。傭人趕緊進來攙著林雨澤到內室服藥,他的心髒不好,已經經不起過多的刺激。
此時林雨澤和幾個傭人都在隔壁,宋摘星悄悄溜到書桌前。桌麵上放著林雨澤簽過字的稿件,她錯身打開正中的抽屜,扒了扒裏麵的資料,又連續打開其餘櫃子查看是否有重要線索。直到她在其中一個櫃子中發現大量刊載“甘草”報道的報紙,臉色霎時蒼白。
隔壁的林雨澤呼吸平穩,好像站了起來,準備返回書房。
宋摘星連忙將報紙重新放了回去,再站起身時恰好看到林雨澤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
她下意識退縮一步,便聽林雨澤咬牙切齒地說道:“你說的話我一句也不信,請你立刻離開林宅。”
宋摘星暗暗舒一口氣,她知道那些話起作用了,否則不會看到他如此情緒失控的一麵,更不會讓他如此迫不及待地趕自己走。下麵要做的,就是等他再聯係自己。
他一定會再聯係自己的。
六月十日晚,周鳴山被捕,一時引起業內轟動。他的律師當麵澄清周鳴山隻是在配合警方工作,即便如此對周鳴山的討論仍然成為整個漢州市的街談巷議,一時熱鬧無比。
西郊別墅內,李唯西接到1號人物的電話。
李唯西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無盡的夜色,“查到了嗎?”
1號人物這幾天一直在忙碌他交給自己的事情,自然不敢懈怠。
“是春杉煙。”1號人物說得篤定,“我分析了煙的成分,又對比了好幾個牌子,挨個聞了味道。這種煙國內根本沒有,是日本的煙。”
李唯西眼眸烏黑深邃,鼻梁高挺,俊逸中透著桀驁。他的目光散在茫茫的夜中,想到自己出事那天拜托林莞幫忙的事情。他猜測林宅中肯定有林雨澤私人心理師留下的煙,林雨澤沒有吸煙的習慣,如果經常與私人心理師會麵,想必宅子裏會留下一些蛛絲馬跡。之後林莞果然在林雨澤內室裏找到一個煙蒂,能進入林雨澤內室吸煙的人,想必是他的私人心理師無疑。
再之後他托1號人物去查這種煙,果然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微微一笑,“國外的煙更好,國內的人吸的不多。”
1號人物很是認同,不過有些憂心,“漢州的心理師太多了,如果再去查誰經常用這個牌子的煙,還得需要一些時間。”
“不必了。”李唯西打斷他,“明天就會有答案。”
夜色漸濃,像化不開的墨。他的眉眼中多了一分清冷,月落星沉,蟲聲如雨,他心知明日會有一場更大的風波。
六月十一日上午九點一刻,李唯西開了一場記者見麵會。自從他與孫鳴見過麵之後,孫鳴便去跟周鳴山的案子,李唯西則開始準備見麵會的事情。無論是顧伯棠還是逼瘋高媽媽的事,李唯西自始至終沒和媒體交代過,現在一說要舉辦見麵會,不僅媒體轟動,更是引起社會各界的關注,隻等他回答一係列關於心理科的事情。
見麵會特地選了室內,深藍地毯將潔白的地板一分為二,地毯上落了幾排椅子,而前方白色地板上隻放了一張阿迪斯高桌,銀色桌腿與米色桌麵與地板相得映彰,顯得明爽潔淨。淺色天花板上全部裝了玻璃燈,將不大的內廳照得格外明亮。
燈光通透,冷淡簡約,李唯西剛來漢州時曾被邀請在這裏做過講座,當時很多學生參加,與內廳主人也相熟。因為自己在學校中兼職教授身份,他今天在這裏開見麵會,又邀請了一直跟著自己做研究的幾個學生過來。一切準備就緒,廳門大開,記者們陸續進來,緊跟在後麵的則是一些社會人士和對這件事格外關注的醫生。
李唯西一身襯衫西裝,站在桌前清雅出塵。廳門從開了之後就沒再關閉,但是因為大家都很關心他的舉動,九點之後基本全部到場,出入廳門的人也變得很少了。
他單手半扶桌角,剛和大家打了招呼,質問聲緊隨而來。
“患者突如其來變成瘋子是你救治不力導致的嗎?”
李唯西搖頭,“不是。高璨媽媽有嚴重的強迫症,我隻是治療她的強迫症狀,即便治療效果不佳,她也不會突然瘋掉。”
“那你如何解釋高媽媽瘋掉一事?”
“有人在暗中報複我。”李唯西說得坦然,“警方已經介入,我們在高媽媽的房間中發現有人潛伏的痕跡,高媽媽隻是他們利用的工具,目的是打倒我。”
他話音一落,全場嘩然。記者再次提問:“是誰在暗中報複你?有什麼其他證據?”
李唯西看著室內的一眾人,一一掃過他們的眉眼,他隻認得那些學生,其餘的人大都陌生。
“這個問題,相信警方會給你們答案。”
記者一針見血:“顧伯棠是你的父親,他之前強奸女患者,對你的醫生生涯有沒有影響?”
李唯西唇角半抿,沉穩道:“我的父親早已為他做的事情付出慘痛的代價。他並沒有讓我變得悲觀、自私和冷漠,相反,他的事情一直警醒我,身為醫生責任更多,使命更重。”
“你的父親十幾年前做了錯事,為什麼你還要再做醫生?不怕和你父親一樣嗎?”
李唯西反問道:“小偷的兒子一定就是小偷嗎?”
他的問題讓記者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這時角落裏忽然有個小記者站起來,咄咄逼人問道:“你剛才說高媽媽是被人利用報複你,你又拿不出證據,指不出是誰,如何讓我們相信你?”
李唯西低頭看了看手表,見麵會已過了十分鍾。
他抬頭,看著那位小記者認真道:“周鳴山和此事有關係。”
他故意沒提林雨澤。他相信高璨也在盯著發布會的事情,提出周鳴山會引起高璨的關注。更重要的是,這句話能讓林雨澤有所警醒。一石激起千層浪,他說完全場更是吃驚,質問聲一句接著一句。
“周鳴山被警方臨時傳喚,難道和這件事情有關係?”
“周鳴山身為地產大鱷,為什麼要報複你?”
“既然沒有證據,為什麼又這麼肯定是周鳴山所為?”
李唯西揚眸,冷靜應對,“警方發現隱藏在高媽媽房間中的凶手事前曾經出入周鳴山的家中,並且得到一筆巨款。後來凶手車禍身亡,不敢說是周鳴山所為,但他和凶手必定關係匪淺。”
周鳴山出事後連律師的解釋都模棱兩可,沒想到竟然在李唯西這裏得到答案。記者們交頭接耳,都感到這件事情十分離奇。
記者再問:“周鳴山為什麼要針對你?”
李唯西避開記者的視線,轉而看向廳門外的風景。盛夏陽光金燦燦地灑下來,路麵被炙烤著,院子裏一個人也沒有。
底下有個學生突然和李唯西交換了一下眼神,李唯西點了點頭,轉而看向記者說道:“我和周鳴山素不相識,這個問題抱歉我無法回答。”
人群有些鬆動,零星有幾個人出去。記者還在不斷發問,而李唯西則在回答的過程中一直看著時間。半小時後,他說道:“最後一個問題。”
被點到的記者站起來發問:“心理學上真的有手段可以逼瘋一個正常人嗎?”
記者的問題甫一問出,有個戴墨鏡的女人隨之轉身出去。內廳的門一直沒關,她一隻腳已經邁出門外,紅色高跟鞋在陽光下更加刺眼,正要邁出另外一隻腳時,忽然被李唯西喊住。
“那位女士,想必這個問題你也知道答案。”
所有記者齊刷刷地回頭,戴墨鏡的女人怔在原地,片刻後才堪堪回身。她緩緩摘下墨鏡,一雙目清冽冷靜。
她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根煙,精致細長,與紅色指甲很是相稱。
李唯西認得她。但是這讓他更加吃驚。
如果沒記錯,這個女人當年是父親的學生,現在是心理科副主任吳聰的妻子——肖雅潔。
心理科內,吳聰帶鄭亮亮走入治療室。
治療室中彌漫著很重的消毒水味道,但鄭亮亮卻沒有什麼反應,他緊緊跟在吳聰的身後,一句話也沒有說。
鄭亮亮的眼窩更青了一些,他的網癮症一直沒有戒掉,身體早已透支。吳聰事先給他注射了阿托品和麻醉劑,吩咐他躺到床上。他的身邊放著氧氣麵罩和器械,吳聰吩咐胡梨進來為他測量體溫、脈搏和血壓。
治療室的門緊緊閉著,鄭亮亮不知道他們到底要做什麼。
直到吳聰取了棉球擦拭他的額頭兩側,而後在他頭上放了電極通電,他才意識到這是什麼治療。
吳聰一邊將沙枕放在他頸下,一邊解釋道:“電痙攣療法就是用微弱、短暫、適量的電流刺激你的大腦,達到控製精神症狀的目的。你現在有網癮症伴隨抑鬱,這種方法療效好、見效快、沒有藥物副作用,能快速使你的抑鬱症狀和抑鬱情緒得到緩解。”
鄭亮亮知道這種電擊治療,心裏十分抗拒。
“不要。”
他出言拒絕,吳聰卻沒有回應他。鄭亮亮開始不斷打哈欠,角膜反射遲鈍,呼吸變淺,他察覺到是之前注射的藥物起作用了。
胡梨上前固定住他身體的主要關節,通電之前,鄭亮亮隻記得吳聰說了最後一句話。
“你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