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第Ⅰ部:事件》(31)(1 / 3)

“那麼……”柏木宏之抬起眼睛,望著並肩坐在柏木家起居室的客人們——津崎校長、高木年級主任,還有卓也的班主任森內老師,“你們想要我們……不,想要我的父母怎麼做?”

坐在他身邊的母親功子一直垂頭喪氣,老師們已經來了一個多小時,可她始終一言不發。

父親則之瘦弱的下巴垂到胸前,雙眼緊閉。他也很少說話。

父母都已疲憊不堪,自然難免沉默寡言。宏之已經不知道和三中的教師們會過幾次麵了,可他覺得這些教師說的話既可疑又荒唐,而且就父母轉述的內容來看,校方一直在和他們空耗著時間。

二月底安葬完卓也的骨灰,這起事件總算告一段落。可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出現了新的問題。不,對學校來說是問題,但對柏木家而言,卻是重大轉折。

第三學期剛開學,一月七日,突然出現了幾封匿名舉報信,信上說卓也並非自殺,而是被人殺死的。舉報人在現場看到了殺害卓也的過程,凶手是同為二年級學生的三名不良少年——大出俊次、橋田祐太郎和井口充。

然而,津崎校長卻隱瞞了舉報信的存在,對柏木家隻字不提,隻問有沒有收到過奇怪的來信。這一點就已然不可原諒了,誰知更有甚者,森內惠美子竟然將寄給自己的舉報信撕毀後丟棄了。

而這件事重新浮出水麵,完全出於偶然。拾到那封被森內老師扔掉的舉報信的第三者寫信至HBS電視台《新聞探秘》節目組,聲稱無法容忍有人隨意丟棄如此重要的舉報信。如果沒有那位素不相識的第三者,那麼,宏之和父母恐怕永遠不可能知情了吧。

由於記者開始行動,津崎校長慌了神,主動聯係了柏木家,企圖安撫、平息家人們的憤怒和懷疑,開始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借用津崎校長的話,叫作“說明、道歉和懇求”。每次來說的話都不盡相同,但無非是要求柏木家拒絕那個叫茂木悅男的記者的采訪,將這件事全權交給城東三中處理。

校方的反應極為迅速,可《新聞探秘》節目組的茂木記者卻遲遲不來與柏木家接觸。直到三月中旬,他才寄來一封信,說是想見個麵。宏之從父母口中了解此事,也是在這個時候。與校方的談話父母尚能應付,麵對媒體就有些心虛了,便希望宏之也能在座。於是,柏木宏之回了家,看到因卓也的死而憔悴至極的雙親,尤其是身心疲憊、形容枯槁的母親後,他感到自己體內的血液在倒流。

一家三口與茂木記者見了麵。宏之發現自己在電視上看到過這個人。他的話直截了當,意圖明確。關於卓也的死,城東第三中學隱瞞了事實,他便試圖揭露真相。事關重大,必須盡量理清關係、掌握證據後,才能采訪卓也的遺屬,因此拖到現在才與柏木家接觸。

相比之下,津崎校長的說法完全在閃爍其詞。他說舉報信的可信度很低,雖然並未查明舉報人的身份,但考慮到如果是學生,此人捏造這樣的舉報內容肯定事出有因。若置之不理,讓事態進一步惡化,對於柏木夫婦也隻會徒增煩惱。因此,校方才決定低調處理此事。瞧這說的,好像還得感謝他似的。宏之相當氣憤,於是決定親自參加這次與校方的交談。

三位教師形容憔悴,森內老師的變化之大更是令人吃驚。蒼白、單薄,簡直像個幽靈,連化妝和穿戴都無心侍弄,一下子老了許多。可宏之絕不會同情她。有一次心血來潮,宏之曾與她單獨交談,向她傾訴自己對弟弟卓也的複雜感情。現在想來,這實在太愚蠢了。可在當時,由於森內惠美子願意傾聽,他感到過幾分寬慰。也正因如此,現在便愈發感到後悔。我怎麼會向一個毫不相幹的人敞開心扉呢?

“什麼叫‘怎麼做’?”津崎校長向宏之的父母反問。他坐得比葬禮時還要畢恭畢敬。

“就是要我們怎麼做。譬如,學校的看法是這樣的,你們必須接受並且相信。然後不接受電視台的采訪。”

“我們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們是什麼意思?”

“我們不想擾亂卓也父母的心緒……”

宏之搖搖頭,攔住了津崎校長的話頭:“已經聽過無數遍了。我爸媽的耳朵都聽出老繭來了。”

津崎校長怯生生地垂下頭:“確實非常令人遺憾。”

一直一言不發的高木老師突然變了臉,對宏之說:“你是卓也的哥哥吧。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對不起,你能不能讓我們跟你父母交談?”

宏之胸口猛地躥起一股無名火:“你以為我還是個小鬼,沒法討論大事,叫我閉嘴,滾一邊去。是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

“話裏話外不都是這個意思嗎?你們看看,我的父母已經憔悴成什麼樣了。我能放心得下嗎?卓也是我弟弟,我也是家庭成員之一。不,我就是柏木家的代表,我說的話就是柏木家的意見。”

令人難耐的沉默中,電話鈴響了。父親搖晃著站起身去接電話。他低聲說了幾句後,掛斷了電話。“是公司裏打來的。對不起。”

“哪裏、哪裏。多次占用你們的時間,真是過意不去。”

津崎校長又開始道歉了。不必如此,校長先生。為了卓也,老爸甚至想到過辭職,占用一點時間又算得了什麼。

柏木宏之至今仍住在大宮,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卓也死後,他曾偷偷地期待過,父母覺得冷清,會不會叫自己回家去住。可事實並非如此。父母一直沉浸在失去卓也的悲痛之中。如果沒有出新的狀況,恐怕他們會永遠封閉自己吧。

卓也死了,可他似乎還在這個家裏,還在父母的身旁。父母叫宏之回來,隻是因為自己太累,需要有人來幫忙。就像生病了喊醫生,家電壞了叫修理工。宏之在家中的存在價值,依然沒有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