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第Ⅰ部:事件》(32)(3 / 3)

“你們總有一天會明白的。我是你們的盟友。”茂木頭也不回地喊著,跑出學校的正門。一隻足球飛了過來,打在正門的門柱上,又彈了回去。

一回到HBS電視台的企劃報道部,茂木立刻遭受到同事們冰冷視線的掃射。小玉由利也直勾勾地瞪著他。茂木報以微笑,隨後便一頭鑽進播放室,隨手反鎖上門。萬一有人進來,又要多費口舌了。

錄像拍得不錯。小玉由利拍攝的部分,開頭有些抖動,沒法使用。大出勝大吵大鬧的部分倒拍得很清楚。你看看,傻丫頭,好好幹也能行的嘛。

有人在敲門,還“茂木、茂木”地叫喊著,真討厭。茂木決定不予理睬。

為了保險起見,他將錄像拷貝了一個備份。操作完畢關上開關,茂木抱著一堆東西從播放室出來,見一名助理導演正等著他。他叫野中,是十年前《新聞探秘》節目剛剛起步時就在的老員工。長期參與製作拳頭節目的老資格,如今卻依然是一個打打雜的助理導演。企劃會議上也從未聽他提出過一條像樣的意見。總之,他就是個被當作棋子使用的角色。

可眼下,他竟滿臉怒容,像模像樣地杵在茂木跟前。

“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你把幹事務的小玉拖出去,還叫她拍錄像,是不是?”

“叫她幫點小忙罷了。”

野中的下巴撇了撇茂木抱著的攝像機:“就是這個?”

“是啊。那又怎麼了?”

“是昨天會上被擱置的那個題材吧?我在這兒很久了,猜得到你腦子裏在想什麼。你想惹是生非嗎?”

茂木從他身邊鑽過去,野中喘著粗氣立刻跟了上來。

“又是教育題材吧?我知道你擅長這個。可就你昨天說的情況來看,我們做不了節目。萬一搞砸了,整個節目組可就信譽掃地了。”

“不會搞砸的。”

“你都拍了些什麼?”

野中抓住了茂木的胳膊,茂木奮力甩開他的手,轉過身來直視他的眼睛。野中的個子雖然比茂木高,被他這麼一瞪還是有些心慌。瞧你這副熊樣!所以搞不出自己的節目嘛。

“怎麼著?你對我的采訪有意見?”

“沒這個意思……”

“不管我的方案有沒有通過,采訪還得繼續。怎麼總是選些不痛不癢的題材呢?我們是新聞報道,不是綜藝節目!”

“可你這是違反規定。”

“我怎麼違反規定了?”

“你不是叫小玉去拍錄像嗎?她可是事務員。”

“既然待在企劃報道部,就得幫忙做事。你是工會的走狗嗎?”

“可你對她言語粗暴,罵她笨蛋、廢物。”

茂木用目光尋找小玉,見她正縮在桌邊哭鼻子。所以說現在的小姑娘都是廢物。稱廢物為廢物,又有什麼錯?

茂木一直盯著小玉由利,直到她抬起頭來。由利擦著眼淚看了茂木一眼,慌慌張張地低下了頭。

“那是在工作現場嘛,或許我的嗓門是大了一點。”茂木在心裏切換了一個模式,用鎮靜而平穩的語調如此說道。

無論什麼時候,他都能瞬間完成這樣的模式切換。因此,隻看到過他作為記者的表象的人,根本無法想象他還有另一麵——在他認為無所謂的情況下,毫不掩飾地輕蔑、擺布他人。

就連對他的兩麵性有所了解的野中,看到他切換模式的瞬間,也會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小玉你覺得受到了傷害,那我向你道歉。對不起。”說完,他裝出一副真誠的模樣,朝小玉由利低下腦袋,“可是,這次采訪十分重要。這個方案暫時還不成熟,但我一定會讓它成熟。為了被殺害的中學生。”

聽著茂木的話,小玉依然縮著身子低著頭。

“十四歲啊。才十四歲就命赴黃泉的少年。如果沒有人替他洗刷冤屈,那這個世界還有正義可言嗎?校方奉行家醜不可外揚的策略,把一切都捂得死死的。”

“伸張正義?”野中呢喃著,滿臉狐疑,聲音有氣無力。

“是的,為了伸張正義。這是我們做報道時應該追求的,難道不是嗎?”

“但事實狀況必須客觀地加以驗證。”

“當然。因此才需要采訪。”茂木誇張地揮動手臂,“如果你因為我的輕率言行受到了傷害,我向你道歉,一次不夠的話,要我道多少次歉都行。如果需要我寫檢討,我也會寫。小玉,對不起。這樣,你是不是會覺得好受些?”

自己率先切換成冷靜恭敬的模式,對方會不知所措,顯得是在無理取鬧。自己再說一通絕對正確的大道理,就能把問題的焦點搞得含糊不清。這是茂木的拿手好戲。

小玉由利低著頭,對茂木鞠了一躬。野中不由得歎了口氣。

“我要去工作了。”微微一笑後,茂木理了理上衣的領子,朝自己的桌子走去。

“真服了他。是雙重人格吧?”

背後傳來女性的小聲嘀咕:“管他呢!”

茂木向城東三中的校長室打了電話,沒人接。他轉而給教師辦公室打電話,一位女性接了電話,說校長有急事出去了。也許是心理作用,茂木覺得對方有些慌張。

津崎校長受傷了吧?

接著,茂木又給城東警察局的佐佐木警官打了電話。她也出去了。應該是趕到城東三中去了。大出社長的火氣還沒壓下去吧。

他們以後會怎樣輪番出場,是一出值得期待的好戲。反正我已經布好了局。

津崎校長還是有其誠實的一麵的。他竟然主動告訴我佐佐木警官的事。或許他覺得,體現幾分主動配合的精神,會對他比較有利。

這種主動的背後肯定藏著什麼隱情。茂木去采訪佐佐木警官時,從一開始起就懷有十二分的戒心。

佐佐木警官十分配合,一一回答了茂木的提問。她將寄給HBS的觀眾來信稱為“不幸的偶然事件”。

她是個直腸子,居然手舞足蹈地說那三個人——舉報信上點名的三名學生確實是問題少年,但他們跟柏木卓也毫不相幹。她似乎不知道“欲蓋彌彰”這個成語。

她肯定隱瞞了什麼!

出於戰術考慮,茂木詢問那三人具體犯過哪些錯誤,城東警察局又是如何處理的。佐佐木卻振振有詞地說,事關未成年人的成長,不能公開這些信息,還起勁地強調,柏木卓也事件絕不是謀殺。

“根據是什麼?”

“柏木去世時的狀況就能說明這一點。”

“你們從一開始就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認為他是自殺的,這會不會影響客觀調查?隨著事件的推移,一些物證也會消失。”

“不是他們殺死的。”

“這樣的回答可不能令人滿意。”

“我很了解他們,茂木先生。如果他們真的殺了人,不可能如此若無其事。他們雖然是不良少年,可畢竟還是孩子,不是邪惡的殺人犯。”

“可我聽說,他們打傷過同學。”

“你聽誰說的?”

“自然有人會告訴我。我采訪過不少人。”

說來說去總在原地打轉,同樣的話翻來覆去地講。不過沒關係,從這些話中至少可以了解佐佐木警官的立場。

她跟校長是一夥的。

他們有著相同的利害關係。津崎校長死也不肯承認,自己管理的學校發生了學生殺害同學的事件。同樣,作為城東警察局的一名警員,佐佐木禮子死也不肯承認,由於自己的草率辦案而漏掉一起重大的謀殺案。因此,她反而包庇起殺人犯來。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刑警。

兩人都把自己的麵子放在第一位,不考慮孩子的生命和基本人權。這樣的事情如果放任不管,就等於柏木卓也被謀殺了兩次。

是可忍孰不可忍!

與大出社長會麵時,茂木身上藏著錄音機。現在,他聽著錄音開始寫采訪筆記。電視台的其他同事都不願走近茂木的桌子。

大出俊次、井口充、橋田祐太郎。

筆記本上,他用粗體字寫下三個人的名字。

對大出家的采訪已經結束。正如預料中的那樣,大出勝是個粗暴野蠻、隻會一味縱容孩子的無能父親。接下來該輪到井口家了。由於當事人未成年,很難把握與本人見麵的時機。還是首先與他們的家長見麵為好。這是茂木慣用的工作方式。看看家長,就知道孩子是什麼樣的。井口充的父親會是個怎樣的人呢?

關於橋田祐太郎,無論問哪一位學生、哪一位家長,得到的答複似乎都與隻有惡評的大出和井口不太相同。甚至有人說,他本質上還是個不錯的人。還聽說,最近他很少跟另外兩位混在一起。

橋田祐太郎說不定會成為解開柏木卓也謀殺案的關鍵人物。會不會是殺害柏木卓也帶來的罪惡感促使他疏遠大出和井口呢?如果真是這樣,那撬開他的嘴應該不難。

茂木記者鬥誌昂揚。

然而,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這份鬥誌的本質已經和剛開始采訪時有了細微的變化。

在昨天的企劃會議上彙報采訪情況之前,茂木的心裏隻有解開柏木卓也死亡真相的熱情。即使覺得謀殺的嫌疑很大,他也沒有徹底拋卻自殺的可能性。他要揭露的問題,是城東三中堅持隱瞞事實,為了不損害學校的名譽,將事件弄得複雜化。

導演和節目組的其他成員根本不把他的采訪報告放在眼裏,還宣布不采用這一題材。從那時起,他的心境就發生變化了。

如此巨大的問題,能被“把握不好會很危險”這樣消極的理由葬送掉嗎?難道這是新聞工作者應有的態度嗎?

更氣人的是,有人竟說:“老是搞校園題材,觀眾會看膩的。”

什麼看膩不看膩的!這是新聞報道,又不是娛樂節目。一個孩子被殺了,就算退一萬步來說是自殺,也是被那些隻顧明哲保身的渾蛋老師逼死的。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這也是“謀殺”!怎能用一句輕飄飄的“觀眾會看膩的”搪塞過去?

開什麼玩笑!我不會輕易罷手。我一定要查明真相,查出那些在柏木卓也死亡事件上負有責任和罪惡的人,將他們公之於眾。

我絕不,絕不會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