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撒謊的人會得神經衰弱。撒的謊沒人信,精神壓力自然就大了。”
這番話刺痛了禮子的耳朵,讓她想起自己是為了什麼來找這個小老頭的。
禮子的眼前浮現出三宅樹理那張臉。瘦如骷髏、滿是粉刺,沒有半點青春期少女的活力。心底則回響起她那些流暢無比的謊言。
我聽過這樣的說法。什麼時候來著?嗯,大概是去年秋天。那天放學後,我看見大出他們三個人在教室裏竊竊私語。他們說:柏木那家夥看著就來氣。
“是這樣的。我有點事想聽聽你的意見。我想你在這方麵肯定經驗豐富。”話有點難以出口,禮子說得結結巴巴的,“某個事件的相關者說的話很難令人相信,為了戳穿這個人的謊言,我付出了努力,誰知她又編造了新的謊言……”
我在說些什麼呀?自己都快聽不懂了。
“你有沒有遇到過這樣頑固的說謊者?”
名古屋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眯起眼睛看著禮子:“你說的這個相關者,就是寫舉報信的那位?”
禮子大吃一驚。他怎麼會知道?
名古屋慵懶地笑了笑。笑的模樣也半點不正經。
“一猜就中?”
“你怎麼知道的?”
“哈,我有耳朵啊。”說著,他還故意用手指挖了挖耳朵眼。
“不會是莊田他……”
“喂,這種事你跟莊田說過?”
禮子沉默了。其實這等於承認了。
“放心。我不是聽他說的。我的耳朵靈著呢。別這麼板著臉啊,也不是別人說的。”禮子剛想回敬他幾句,誰知他又明確地說,“是那個學校的女生吧?”
完全被名古屋牽著鼻子走了。
“嗯,是。”
“跟那三個小渾蛋有仇?”
“我想也是。”禮子低著頭歎了口氣,說,“她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這時,禮子聽到了一聲坐墊漏氣般的怪異聲響。抬頭一看,原來名古屋也在歎氣。“太天真了。”
“可是……”
“無論動機如何,都不能編造謊言。做了壞事,就要受到相應的懲罰。不然這社會可就不像樣了。”
這話說得太冠冕堂皇了,禮子一時不敢相信,坐在自己跟前的,真是那個名古屋?
沒錯,就是名古屋,還有空氣中飄蕩的塵埃和尼古丁的味道。
“你們這些少年科的,張口閉口就是什麼青少年的健康成長啦、學校是聖地啦、孩子可塑性大所以不能嚴加懲罰啦。要我說,這些都是屁話。我們經手的案子中有一大半吧,如果那些犯案的家夥小時候能受到父母老師的嚴格管教,就不會犯罪。可你們總是想包庇他們。”
“哪裏包庇了?隻是遵守青少年保護法的精神罷了。”
“上次那起搶劫傷害事件就不明不白地不了了之了,而你們隻會袖手旁觀,難道這也是青少年保護法的精神?”
聽名古屋的口氣,他好像多少有些憤慨。沒想到,這個小老頭對這件事還挺上心的。
“那可是兩碼事。”
“哦,是嗎?那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名古屋又抽出了一根皺巴巴的香煙叼在嘴上,依然沒有點上火。
“我隻是想問該怎樣對待頑固的撒謊者。她本質上並不壞,隻是為了讓自己的謊言繼續有效而接連撒謊,最受傷的還是她自己。我很困惑,所以想到來問問你。”
簡直難以置信。怎麼會說自己“很困惑”呢?
“哦,真是難得,你這麼一本正經的,原來是想讓我幫你出出主意,對吧?”
是這麼回事,可這麼赤裸裸地講出來,讓人不太舒服。
名古屋拖動椅子,靠近禮子:“好吧。那我來告訴你。”
禮子稍稍後退,感覺上像是帶著椅子退後了三米。
“你們老是照顧著的那個叫大出的小渾蛋,不管本性爛到什麼程度,他其實知道自己在做壞事。明明知道不對,可就是忍不住要做。他的精神上有哪根線搭錯了,隻要不糾正過來,他就會一直這樣明知故犯。事情暴露了,就撒謊糊弄;糊弄不過去,要麼服軟認錯,要麼耍潑撒野,然後繼續犯錯。”名古屋手拿香煙,將一頭指向佐佐木禮子,“可是,你說的那個寫舉報信的小姑娘跟那些小渾蛋不一樣。他們是有本質區別的。”
禮子不假思索地反問:“有什麼不一樣?”
名古屋看著禮子的眼睛說:“這個小姑娘不認為自己做的事是錯誤的、是壞事,因為正義在她那一邊。所以,無論是誰,無論怎麼調查,她都不會承認。”
禮子無法反駁。她緘口不言,一動不動。
“這種時候就要把膿擠掉。讓那個叫茂木的記者徹徹底底地去調查,打翻水桶,倒盡髒水,然後再考慮以後的事也不遲。我能出的主意就是這些。好了,你走吧,走吧。”
禮子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轉椅飛快地向後滑去,撞到東西才停下來。
她就是要做出“憤然離去”的姿態。名古屋的意見太過粗暴,根本不考慮具體情況。他完全不懂犯罪心理,更不用說成長期青少年的複雜心態。
禮子走到刑事科的門口時,又停下了腳步:“名古屋警官。”
名古屋看都不看她一眼。
“那是一起自殺事件,柏木是自殺的,沒有問題吧?你對此從未有過懷疑吧?”
名古屋依舊坐沒坐相,麵朝天花板:“怎麼到現在還說這個?”
是啊。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呢?羞愧和懊惱使得禮子的臉頰和耳朵發燙。這次她轉過身去後,踩響一連串皮鞋聲,頭也不回地走到了走廊上。
身後突然傳來了聲音。“佐佐木警官,您在這兒啊。”一名女警一路小跑著追了上來,“有客人找您。”
這個人,會不會虛弱而死?
與森內惠美子麵對麵坐下,佐佐木禮子首先想到了這一點。不僅僅是瘦弱,仿佛整個人的存在都已經消磨殆盡了。
她們坐在小會議室裏。因為少年科裏還有其他警員,而處於如此狀態的森內老師絕不能讓大家看到。也許是多慮了吧,不過禮子還是庇護著森內老師的身子,將她帶進了小會議室。
“您是一個人來的嗎?”
森內老師身穿白襯衫,配黑色裙子,胸前抱著一個黑色皮包。聽到禮子的問話,她縮著身子點點頭,仿佛整個人都縮小了一圈。
“突然前來打擾,真是對不起。”她的聲音在顫抖。突然放鬆力量時,人會無法發出穩定的聲音。
“沒關係。您身體還好吧?”
沒化妝,眉毛也沒修剪過。這樣的森內惠美子,禮子還是第一次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