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第Ⅰ部:事件》(34)(1 / 3)

書桌桌麵的特寫鏡頭鋪滿了整個畫麵。桌麵上整理得井井有條,擦得幹幹淨淨,映照出天花板上的燈。

攝像機稍稍後退,書桌周圍的景物逐步進入畫麵。分科目排列的教科書和參考書夾在書立裏;筆筒裏插著自動鉛筆和圓珠筆;還有幾本厚厚的字典。書桌附帶的書架上放著鬧鍾和模擬考試習題集。左側的牆上掛著一本月曆。翻開的那張停留在一九九〇年十二月。

這時,畫麵外傳來女性的說話聲。

“這房間,我打算一直保持原樣。連掛曆都不翻。我就當卓也仍然在這裏,打掃時、開關窗時都會跟他說說話。”

木質地板上鋪著方形地毯。窗戶前,白色的窗簾輕輕飄蕩。單人床、桌子、椅子。衣櫃的把手上有衣架,掛著校服。床腳邊是整齊放置的藍色拖鞋。

伴隨著影像一同出現的,是低沉的效果音和標題。

柏木的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

——檢證·初二學生之死

“開始了。”

聽到喊聲,藤野涼子抬頭看了一眼電視。

“坐好了再看。我說,你可不是來這兒玩的。”

在母親的催促下,涼子不情不願地坐了下來。她坐的位置正好在電視機對麵,視線與節目的標題對了個正著。

決定到母親的事務所來,和母親一起看《新聞探秘》時,涼子並未感到過精神負擔。

可到了快要播放的時間,胸口就覺得沉甸甸的,連呼吸都有點困難了。“不想看”的念頭升到了喉嚨口,妨礙著她的呼吸。

“剛才的說話聲,是柏木的媽媽吧?”母親邦子說。她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

畫麵上出現了城東三中的校舍和校園。大白天,校園裏一個人也沒有。這是什麼時候拍攝的?

“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整個首都地區下了一場大雪。”

一個新的旁白響起。是男聲。

“這是一個美麗的白色聖誕夜。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早晨,城東區立第三中學的邊門附近,積雪深達三十多厘米。就在這厚厚的積雪下,發現了一名男生的屍體。”

屏幕上出現一張抓拍的照片。也許是在新生入學典禮上拍的。是柏木卓也的照片。被稍稍嫌大的新校服裹住全身的柏木卓也,麵對著照相機,怕光似的眯著眼睛。

“柏木卓也,十四歲零五個月的短暫人生。”

卓也的母親上場了。字幕隨之推出。

“柏木功子,四十三歲。”

雖然沒有播放完整的采訪畫麵,但功子的視線明顯偏向一側,她輕輕點了點頭,開始說道:“最初,是從學校那兒接到的通知。校長打來電話,問柏木那天有沒有上學。”

旁白:“柏木自十一月中旬以來一直拒絕上學。”

柏木功子說:“當時是早晨八點剛過。自從卓也他不去上學後,早晨起床都比較晚,不到十點鍾他一般不會走出房間。因此,那時我還沒有看到他。我心想,說不定他那天要去上學,因為當天有第二學期的結業典禮。我到他的房間去看了看,裏麵空無一人。”

說著說著,功子的聲音開始帶著哭腔。

“我在電話裏說,卓也不在家,校長就說出大事了,要馬上來我家。”

畫麵轉到城東三中的邊門,攝像機鏡頭在卓也陳屍的位置掃來掃去。旁白響起。

“柏木瞞著他的父母,在前一天晚上很晚的時候離開了家。一夜過後被人發現時,他已經成了一具屍體。警方經過調查,發現他是墜樓身亡,並作出結論,認為自殺的可能性極大。”

畫麵回到功子痛哭流涕的場景。

“卓也他不肯去上學時,我和我先生都很擔心,跟孩子交談過好多次。卓也說不用為他操心,他隻是暫時不想去上學,因為他厭倦了學校生活,覺得上學沒意思。還說功課會在家裏自學。不過,我們發現他有時會一個人直愣愣地發呆,臉上毫無表情。我們心想,或許現在的孩子也會得抑鬱症。而且他原本身體就不太好,會不會覺得上學太累?我們一直在關注他,還想著等過完新年就帶他去醫院檢查。”

畫麵轉向一本相冊,裏麵貼有柏木卓也的抓拍照片。一隻女性的手在緩緩翻動相冊。

“班主任和校長都來家訪過,可卓也不願意和他們見麵。老師們也沒有急著催卓也上學的意思。他們說,多花點時間,讓他慢慢調整好心態就行。”說到這裏,柏木功子哽咽起來,“老師們從未提到過卓也在學校是否曾被人欺負。”

“於是,柏木夫婦認定卓也是自殺的。”旁白繼續解說。

“一個上初中的孩子,不去上學,也不跟同伴玩耍,整天悶在家裏,確實極不正常。相信他心裏也有無法向我們明說的煩惱,肯定相當痛苦吧。卓也想問題有時會很深入,有什麼煩心事也不會向父母訴說。他不想給我們添麻煩。他就是這麼倔強,卻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眼淚從柏木功子的眼眶裏滾落下來。

“沒想到他竟然會自殺,沒想到他心裏竟然有這麼多無法排解的煩惱。我先生和我竟然一點也沒有察覺。我們太沒用了,如今隻得以淚洗麵,整天對他說:對不起,對不起。”

這時,場景再次轉換。一個身穿西裝、手提背包的男子走在馬路上,表情嚴肅,精神抖擻。走到城東三中的大門口,他轉過身來麵對觀眾,開口道:“我是《新聞探秘》節目組的茂木。”

原來,剛才穿插在節目中的旁白就出自他之口。

“就這樣,在當時,柏木卓也的死被認為是一起自殺事件,不存在任何疑問。中學生的自殺事件本身就是個巨大的悲劇,我們《新聞探秘》的學校問題采訪組本該及時追究真相。但在那時,我們並沒有馬上去調查柏木的死因。”

言語幹淨利落,他的表情則像是在為當初的疏忽悔恨不已。

“然而,次年二月,一封寄到采訪組的觀眾來信,讓整個事態為之一變。”

涼子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盯著下一個畫麵中出現的舉報信。

“什麼呀,這是?”倉田真理子大聲叫了起來。

緊挨她坐著的小昌立刻學樣道:“什麼呀,這是?”

“小昌,別搗亂,哥哥他們在認真地看電視呢。”

“認真?”小昌笑了。真理子來玩時總會照顧著她,小昌正高興得不得了呢。

新學期剛開學,城東三中就被這檔電視節目搞得雞犬不寧。校長為此說明了情況,並配發了相關的書麵材料。然而有關此事,向阪行夫對自己的父母隻字未提。父母都很忙,上個月爺爺又因胃潰瘍住院,花了不少錢。媽媽照顧爺爺時積下的疲勞正在發作,身體很不舒服。總之,向阪家眼下也麻煩不斷。

不管學校裏出了什麼問題,反正行夫自己身體好好的,學習也很認真。成績說不上好,可也算盡心盡力。校園生活也很開心。既然學校出事和自己無關,這事說不說又有什麼關係呢?

星期六的傍晚,對一般的上班族家庭來說,是個闔家團聚的時刻。但向阪家並非如此。印刷工廠那邊依然傳來“哢嚓哢嚓”的巨大聲響。原本向阪也該過去幫忙,可他撒了個頗為得意的謊,留在了起居室。

“今天的作業是寫電視節目的觀後感。看三十分鍾就夠了。”

“真的嗎?不會是找借口偷看漫畫吧?”母親的臉色很難看,行夫隻當沒看見。母親還說過會兒要看他寫的感想,行夫也沒當回事。他知道,媽媽睡一覺就會把這事忘個精光。

倒是妹妹小昌不好糊弄。好在她喜歡畫畫,行夫哄她開始畫畫後,想到《新聞探秘》節目快要開始了,誰知這時倉田真理子來了。

“我媽弄了點烤豬肉,說要給你們嚐嚐。”她在跟媽媽說話。

“不好!”行夫趕緊將她拉進起居室,“真理子,你幹嗎呢?忘了作業嗎?電視馬上就要開始了。”行夫關上通往工廠的門,再關上起居室的門,擦了一把冷汗。

“作業?什麼作業?”

行夫向她解釋完前因後果,她笑了出來,還說“你真行啊”。這種時候,真理子總是領會得很快。

“我也沒跟爸媽講。那張打印紙早就扔了。”

“哎?這樣沒事嗎?”

“沒事兒。反正跟我沒關係。你不也一樣嗎?”

他們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兩家的大人也很熟。在家裏時,相互間會用很親熱的稱呼。上小學時,他們原本在學校裏也這樣呼來喊去,同學們聽見了就起哄道:“你們是一對嗎?”“一對肥豬夫妻!”後來,在外他們就互稱“向阪”和“倉田”了。

“我覺得那節目看不看也無所謂,既然你要看,我就陪你。”

這樣一來二去,就錯過了節目的開頭部分,等到兩人定下心來觀看時,電視畫麵上正好拍到那封舉報信。

舉報信的內容不僅旁白朗讀,還同時配上了文字。可是有好幾處被遮住了,好像是殺害柏木卓也的凶手的名字。向阪行夫看得心怦怦直跳。

接著介紹了寄到《新聞探秘》節目組的匿名觀眾來信,其中附有這封舉報信。

行夫偷偷看了眼真理子,見她依舊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然後,津崎校長出場了。

“哇,是豆狸。”

記者不斷提問,津崎校長一一作答。校長向來能說會道,可這番問答卻表現得很糟糕。他時不時看看手裏的筆記本,話中還夾雜著許多諸如“這個嘛……”“也不是這樣……”之類的廢話。

校長出汗了。他的額頭油光光的。

“我說行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真理子天真地問。她一邊照看小昌畫畫,一邊不時用餘光瞥兩眼電視。虧她有這個本事。

“嗯,我也不太明白……好像有人說柏木不是自殺的,是被人殺死的。”

“啊?這是怎麼回事?是殺人事件嗎?”

“殺人事件?”小昌又鸚鵡學舌起來。

“這種可怕的話,小昌你就不要學了。哇,畫得真好。這邊的花兒,再多畫點。畫成紅色的好看,是吧?”

既要照應她們又要認真看電視,倒也是一門絕活。不過,向阪行夫已經比剛開始看時嚴肅多了。

向阪行夫不是個好學生,他自己也很清楚。不僅成績不好,不知是因為長得胖還是天生遲鈍,體育也不行。如果音樂或美術好一點,倒也比較酷,可令人傷心的是,這些方麵他一概全軍覆沒。總之就是一無所長。

因此,三中的老師們都不喜歡他。年級主任高木老師原本就是個不苟言笑的人,見到行夫後更是眼神嚴厲。教社會課的楠山老師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估計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因為每次見到行夫他都會叫“胖子”。

二年級時的班主任森內老師更是毫不掩飾對他的厭惡。在教室裏會當他不存在。在發成績單這樣必須一對一的場合,森內老師的臉上就會清楚地寫著“討厭”兩個字。

可是……校長和其他老師不一樣。至少行夫是這麼覺得的。

一年級時,有一次放學後打掃教室,津崎校長有事經過,好多同學隨意地向他打招呼開玩笑,他也笑著招呼他們。行夫知道自己沒那麼機靈,就沒有加入他們一夥,隻顧默默掃地。校長在離開時卻特意跟他打了招呼,還表揚他說:“向阪,你真勤快。這很了不起。”

行夫想起小學三年級時的班主任品川老師,也是位年輕的女教師,可她跟森內老師截然不同。她從未對行夫顯出過厭惡的臉色,還三番五次地在成績單的評語欄裏寫上“向阪對同學十分友善,是個用功的孩子”。行夫由此知曉了自己的長處。

校長也給他同樣的感覺。自從被校長表揚後,每逢校長講話他都聽得特別仔細。他覺得校長的話很好懂,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既然能當校長,他在教師裏肯定算特別聰明的,行夫自然不能和他相比。可是,津崎校長也長得圓圓胖胖,估計年輕時也不帥,不會討女孩子喜歡。因此他才知道,在學習和運動之外,人還會有其他的優點。聽校長的講話,行夫發現他一直很注重這方麵。大家要是能多聽聽校長的話就好了,可無論行夫怎麼講,也隻有真理子——對了,還有小健肯聽。

啊,還有一個人不能忘記!那就是藤野,她也肯聽。這個女生在各方麵都比較特別。

在這檔節目裏,校長好像換了個人似的,慌慌張張,不知所措。那個記者說話為什麼總是那麼刁鑽?這不是對校長很失禮嗎?

雖說跟我沒什麼關係,可校長被逼成這樣,還真是氣人。

真理子的視線完全脫離了電視。她隻顧跟小昌一起畫畫。對此,行夫有點憤憤不平。在柏木的葬禮上,你不是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嗎?難道隻是因為參加的是葬禮才哭的嗎?

“啊,行夫,那是森內老師。”就在他走神的當兒,真理子搖起了行夫的肩膀。

與校長出場時不同,森內老師出現在畫麵上時,字幕沒有打出她的名字,隻稱作“柏木的班主任”。並且,坐在椅子上的她隻出現了頭部以下的部分,簡直像砍了頭。在臉上打馬賽克不就行了,幹嗎弄成這樣呢?聲音也作過加工,聽起來像捏著鼻子講話。

說來也是,新學期開學以來,就一直沒看到森內老師……

采訪的記者依然用不懷好意的口吻提問:“你沒有撕碎舉報信並扔掉嗎?”

大出俊次在衝洗父親的汽車。

已經是春天了,可傍晚洗車還是覺得很冷,怎麼回事嘛。

柏木卓也死後,學校裏變得有點亂。這一點俊次也能感覺得到,因為誰都會發覺老師們很慌張,更何況最近電視台的記者又來采訪了。本周一,校長還特意到家裏來過。

那時,俊次正在遊戲中心玩,不了解具體情況。不過晚上回了家,他就被父親劈頭蓋臉地痛罵了一頓,還說最近一段時間裏別去上學了。母親說公立學校到底是不行,得去找找現在還能轉入的私立學校。所以,這陣子她經常往外跑。

一問起校長到底說了些什麼,父親就火冒三丈,說反正跟你沒關係,再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看我不揍你。

“你知道我現在有多忙?現在正是決定大出木材廠能不能繼續發展的關鍵時刻。要緊的大生意很多,你卻老是給我惹是生非。”

我到底做什麼了?我什麼也沒做啊!可當時老爸的臉太可怕了,沒敢這麼說。上次被警察逮住時,也被他揍了一頓,差點沒了命。

“什麼敲詐勒索、偷搶扒拿的,別給我搞這些丟人現眼的勾當!別人還以為我不給你零花錢呢。”

不是錢不錢的問題,老爸你根本不懂。你自己不也對下包公司吆五喝六的?我跟你一樣,整整那些窩囊廢,爽。有比這更好玩的嗎?

老爸一開口就說,世上的人都是笨蛋。首先,老師們就是一群笨蛋。課堂上學的功課,到社會上完全沒用。所以別聽老師們的那一套。你隻要跟我學,做個有膽量、有魄力的男人就行。你可是要接我的班的。

不知為什麼,這星期律師總是上門,待在家裏無聊想出去晃晃,老爸就發火。那個叫風見的律師剛才又來了,說起五點開始的那檔電視節目。我倒也想看看,可老爸又吼了:“你給我洗車去!”

真不爽。小充那小子說老媽看得緊,今天出不來;橋田那小子最近更是離得遠遠的。對了,他根本是中了老師們的圈套。原本已經想好,要好好教訓一下那個事事和我們作對的楠山,就因為橋田這副熊樣,才拖了下來。

這次要搞,就要搞得讓警察抓不到把柄。那個叫佐佐木的大嬸太討厭了。

看來還得去勾勾藤野涼子。雖說那小妞架子大,特討厭,可她老爸是刑警,拉來準沒壞處。女人嘛,隻要一次性搞定,以後她準乖乖地跟著你。

家裏傳來大出勝的怒罵。雖不知他又在衝誰發火,可一聽到這個破鑼嗓子,俊次就覺得反胃。於是他將自來水龍頭開到最大,讓水猛烈地從水管裏噴射出來,想借此遮蓋父親的罵聲。

“俊次,你在這裏幹什麼?”

回頭一看,原來是奶奶,而且已經走得很近了。她是什麼時候從家裏跑出來的?

四月的晚風吹在身上還是很涼,奶奶卻隻穿著一件垂到腳踝處的薄棉袍,還赤著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