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玩水的話,又要被爸爸罵了。”
散漫的目光在空中遊移不定,奶奶搖搖晃晃地在走上前來。大出家的停車場很寬敞,停放了父母各自的汽車和貨車後,還空出很大一塊。奶奶晃到右邊就扶一下汽車,晃到左邊就靠一下牆壁,慢吞吞往前走著。
僵屍啊!俊次的手臂上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別煩我!老太婆,死一邊去!”
俊次的祖母,也就是大出勝的母親,大約從兩年前起就出現了老年癡呆的症狀。剛開始,俊次的父親還以為她老糊塗了,沒帶她去看醫生。可後來她開始胡言亂語;半夜裏會一個人起來亂跑;不催她的話,三天也不換一次衣服;洗冷水澡;把沒晾幹的衣服疊好放進衣櫃;有時一天要吃四五頓飯。如此種種,給家裏添麻煩的行為越來越多。通過律師風見先生的介紹,家人帶她到醫院作了檢查,確診她得了阿爾茨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癡呆症。
自此,大出的父母開始隔三岔五地吵架。母親抱怨她一個人照顧不過來,父親就會大發雷霆。而在他們大吵大鬧時,奶奶會將冰箱裏的東西吃個精光,或者跑到院子裏發瘋,讓鄰居看笑話。
大約從一年前起,家裏開始請護工專門伺候奶奶,可一星期隻來三天,其他日子還像以前那樣任由她胡鬧。新年的時候,她一個人跑上大馬路,差點被汽車軋死。
“這個髒兮兮的死老太婆,軋死了才好呢!”母親罵個不停,還說奶奶這副模樣,都沒法請客人上門。
老爸為什麼不讓她住院?他不是老吹噓錢多得用不完嗎?用到他老媽身上就舍不得了?
瞧瞧,老爸又罵開了。就不能消停一會兒嗎?俊次剛要捂住自己的耳朵,奶奶冷不防伸出手來,一下奪走了他手裏的水管。
“不許玩水,阿勝。要感冒的。”
老太婆,連我跟我老爸都分不清了嗎?
什麼家庭啊,真是受夠了!
三宅樹理正和父母一起看電視。
父母的臉上都露出理想的監護人此時應有的悲痛表情。坐在他們中間的樹理,正努力不讓自己真實的心態顯露在臉上。
開心,真開心。想跳起來手舞足蹈。
三人都坐在餐桌旁,父母的眼睛看不到樹理的腳。由於興奮,樹理的腳尖不停地擺動,還差點踢到母親的腿,把自己驚出一身冷汗。
豆狸校長驚慌失措的模樣自然很好笑,但最大的看點還要數森林林。這個平時愛慕虛榮、耀武揚威的女人,原來除了高傲的自尊心,內裏空空如也,連在電視上報出名字露出臉的勇氣也沒有。隻有脖子以下的部分上鏡,僅憑這一點,就完全是一副心懷鬼胎的模樣。笨蛋,這種時候就該堂堂正正的才對。隻會戰戰兢兢、遮遮掩掩,真是個不中用的蠢貨。
采訪的內容也很絕。
簡直像做夢一樣。原來是這樣,森內這家夥還幹了這麼件蠢事。謎底解開,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寫信給《新聞探秘》節目組的匿名觀眾到底是誰?不管是誰,這人顯然是正義之友,是上帝的代理人。
“再問一遍,你真的沒有收到舉報信,真的沒有將它撕碎後扔掉,對吧?”記者嚴厲追問著。這個叫茂木的記者從一開始就進入戰鬥狀態了。可笑的是,笨蛋森林林見對方是個男人,就以為自己隻要裝得可憐兮兮的,對方就會心慈手軟呢。這一套明顯不管用。
森林林,我來告訴你。你這樣的女性魅力根本迷惑不了記者。
“真的沒有收到。”她終於哭了起來,“要是收到了,絕不會撕碎後丟棄的。請相信我。”
此時,畫麵無情地切走了,隨後映出了三中的校舍,同時傳來記者的旁白:“可是,投遞失誤的可能性已經被否定了。舉報信之謎依然沒有解開。”
這等於宣布森內在撒謊。樹理費了好大的勁才忍住沒笑出聲。
後麵的發展就更有意思了。樹理告發的三個家夥被提了出來,盡管他們的名字都被隱去了。
品行不良的三人幫。經常遲到,上課搗亂,被警察管教過無數次,曾經對同學施暴並打傷對方,在當地的警察局成了名人。
更何況,大出俊次的父親竟動手毆打前去采訪的茂木記者!
“我要告你!我不會放過你的!”電視裏傳出唾罵聲,一聽就知道不是個正經人。
“這人怎麼這樣啊?”樹理的母親皺起眉頭,好像多看一眼就會弄髒自己的眼睛似的。
“簡直像個混黑道的。”父親也表示同意。
“樹理,你的同學裏真的有這樣的人?”
“有啊。不過我總是躲得遠遠的。”
“老師們都是幹什麼吃的!”
“老師也拿他們沒辦法。像森內老師,見到他們都怕得要死。”
攝像機的鏡頭還對準了橋田祐太郎和井口充的父親。即使他們的臉都被打上了馬賽克,也已經充分體現出他們想逃避記者追問的姿態。活該!
令人吃驚的是,有關那三個家夥的報道不僅於此。今年二月,這三人對四中的一名當時還是一年級的男孩施暴,搶了他的錢,並因此接受了警察的管教。
這一行徑可不同於小偷小摸。受害的男生在醫院裏躺了一整個星期呢。城東警察局一度拘留了那三個家夥,後來是大出俊次的父親叫來律師,經過交涉調解成功,這才沒有發展為刑事案件。
“按理說,這可不是靠金錢可以擺平的事情。”
畫麵切換成被害人的父親接受采訪時的場景。這人也隻露出了脖子以下的部分,但跟森內不同,他沒有表現出逃避的姿態,而是顯得十分氣憤。
“我們原本想交給警察嚴肅處理。可那個壞孩子的父親竟是那樣的人。如果他事後打擊報複,就更可怕了。再說我兒子也害怕,所以最後決定調解了事。”
畫麵轉向攝影棚內。茂木記者和幾個主要製作人員坐在一起。
“茂木,你這次可是挖出了一起令人震驚的事件啊。”一名製作人員提起話頭。
“是的。老實說,剛開始就柏木的死和舉報信的事開展調查時,因為不知道舉報人是誰,城東警察局和城東三中也不太配合,曾經一度不得不中止采訪。由於舉報信上指名的三個人都未成年,采訪便因此受到了限製。”
樹理對茂木的評價是:長得不怎麼帥,卻是個一旦咬上就絕不鬆口的男人。
“後來發生了鄰近的四中學生受到傷害的事件。得知施暴者的父親與當地警察局串通一氣,想大事化小,我們采訪組就決定要繼續調查下去。”
“可是,就算他們是具有暴力傾向的不良少年,也不能說明他們一定與柏木卓也的死有關。”
那人在潑冷水。茂木記者卻十分冷靜,毫無懼色。
“您說得沒錯。可是在城東三中,遭受他們三人的暴力欺淩後,由於得不到老師和警察的保護而自認倒黴的學生和他們的家長,應該還大有人在。通過此次報道,我們要傳達這樣的信息:我們媒體會向他們敞開大門。”
“校方向學生和家長隱瞞舉報信的事,確實也是個問題。”
“當然。學校本該平等地保護和教育所有的學生,不該屈服於部分學生及其家長,采取這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逃避態度。”
“有關這起事件的采訪還將繼續,也期待觀眾們能提供更多寶貴的線索。”伴隨結束語,畫麵上顯示出電話和傳真號碼。樹理將這些號碼牢牢記在腦海裏。
“我們把樹理交給這樣的學校,到底好不好呢?”父親的雙腿換了個姿勢,說道。
他今天一整天都投入到繪畫創作中,手指上沾滿了顏料。據說他這次搞的可是一幅大作。
“看來得考慮轉校。樹理是個單純的孩子,爸爸很擔心。”
樹理裝出膽怯的模樣,低聲說了句“我沒事”。
眼見事態變得如此有趣,怎麼能轉校呢?
“不用擔心我,爸爸。倒是森內老師受到這樣的對待,真可憐。她可是個心地善良的好老師。”
“可她分明在撒謊。”父親嚴厲地數落開了,“毫無責任感,不懂輕重,根本沒有當老師的資格。”
“這個森內老師最近不去學校上課了,是吧?樹理。”
“嗯。開學典禮也沒來,好像一直沒來學校。”
離開氣勢洶洶地嚷嚷“停職處分”的父親和感歎“世風不正”的母親後,樹理鑽進了衛生間。
一股爆笑的衝動湧了上來,她連忙擰開水龍頭。即便這樣,嘴裏冒出的笑聲仍有可能傳到門外,於是她趕緊把毛巾咬在嘴裏。
這樣就能毫無顧忌地盡情歡笑了。
她毫無顧忌地盡情歡笑著。
一個人生活的垣內美奈繪根本沒必要顧忌什麼。她一邊看著《新聞探秘》節目一邊開懷大笑。太開心、太滿足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寄出的信之所以沒有回音,原來事態已經發展到如此地步了。
將信寄出後的一段時間,垣內美奈繪留意著每星期的這檔節目,可左等右等不見被采用,都快絕望了。因此,今天早晨看到報上的電視節目預告欄,她一下子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原來事情鬧得這麼大了。時間並沒有空耗。那封信造成的後果,遠遠超出了美奈繪的期待。
看看電視上的森內惠美子,隻出現脖子以下的部分,聲音也加工過,一副逃避責任的模樣,真沒出息。每次被提問,她總會找些無聊的借口來搪塞。這下子可是丟臉丟到全國了。
她悠然自得地泡了杯咖啡,連同不斷噴湧的笑意一齊咽了下去。匆忙安裝好的錄像機閃爍著紅燈,示意正在錄像。
最近一段時間,森內惠美子確實有點灰頭土臉,工作日時常會待在家不去上班,在走廊或電梯裏遇到她的機會也增多了。可碰麵後別說打招呼,她竟然連頭也不抬一下。每逢這種時候,垣內美奈繪都會在心裏咒罵:活該!自作自受!
垣內美奈繪無從知曉森內惠美子變成這樣的緣由,這使她心癢難耐。她甚至想以假裝關心的模樣去詢問森內惠美子:“您好像身體不太好,到底是怎麼了?”但她知道那個女人不會老老實實地回答她。這個瞧不起美奈繪的女人不可能坦白自己的弱點。
如今,一切終於明白了。事態的發展正像美奈繪期望的那樣。美奈繪真想當麵對森內惠美子說一聲:活該!
三十分鍾的專題節目很快結束了,真不過癮。節目最後,那個名叫茂木的記者態度堅決地表示,他們還將繼續調查此事。屏幕上顯示字幕,希望觀眾為節目組提供線索。
麵對電視畫麵,美奈繪樂不可支,笑個不停。拿起遙控器,倒回去從頭看一遍,再看上第二、第三遍。越看越開心,越看越帶勁。
那個女人現在也在房裏,也在屏息靜氣地看電視節目吧。也許她早就逃走了?
話說回來,這個節目怎麼做得如此軟弱無力?管他是不是未成年人,殺人犯就是殺人犯,幹脆公布真名實姓,讓全國的觀眾看看他們的嘴臉,有何不可?對待教師們也是如此,那些惹出如此嚴重的事態還在不斷逃避責任的家夥,管他什麼隱私和人權!
這檔節目的觀眾都會讚同我的意見吧?針砭時弊,匡扶正義,有什麼好猶豫的?過於講究方式方法,是會錯過機會的。
操縱媒體原來這麼簡單。根本沒什麼可怕的。
垣內美奈繪翻來覆去地看著錄像,等她回過神來,已經快到晚上九點了。還沒吃晚飯呢。她感到饑餓難耐,真是久違的感覺。附近的超市要一直開到晚上十一點,去買點什麼來吃吧。
她站起身時,沙發旁的矮桌上堆著的雜誌和郵件“嘩啦”一聲掉了下來。郵件中絕大部分都是郵寄廣告,隻有最上麵的那封不是。
金永法律事務所律師金永康夫
丈夫典史終於請了律師,寄來了正式的離婚請求。
大概一個星期前,那位律師打來了電話,聽說話聲音,這個叫金永的律師大概有五十來歲,反正既不年輕也不是個老頭。他用柔和的語調作出簡要說明:他是垣內典史的代理人,為他處理離婚方麵的事宜,還說想和美奈繪見個麵。對此,美奈繪堅定地拒絕了。她從沒打算過離婚。
如果當時這麼掛斷電話就好了。事到如今,已經沒必要再聽典史和他的情婦的理由了。她不是不在乎是否登記嗎?那就一直保持現狀吧。這樣他們得養我一生一世,永遠膽戰心驚地生活在我的陰影下。如果不願如此,典史可以選擇回來。
可就在那時,律師用平穩的語調說出了一番話。他的語氣既不居高臨下,也不安慰、哄騙或是開導。
“我已經從垣內先生那裏了解到你們的情況。我雖然是他的代理人,但就我知曉的情況來看,夫人您確實有足夠的理由采取強硬態度。我也將這一情況向垣內先生作了充分的說明。”
美奈繪動搖了。不知不覺間,她將電話聽筒重新放到耳朵上。金永律師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動作,用溫和的語調繼續說了下去。
“無論出於何種理由,對夫妻雙方而言,要給婚姻畫上句號都是極其痛苦的。垣內先生也是如此。我之所以願意當他的代理人,是想為了他和夫人您的人生能夠重新展開光明前途而出一點力。不知您能否予以理解?”
這也是個立刻掛斷電話的機會,可美奈繪接下了他的話頭:“可是,你是站在垣內一邊的,不是嗎?”
金永律師淡淡地回答:“我是代理人,卻不隻站在垣內先生一邊。我會盡可能在顧及雙方感情的前提下,找出雙方都能接受的妥協方案。”
“我什麼都不會接受。根本就沒有什麼妥協方案。”
“我理解您現在的心情。”金永律師委婉地接受了美奈繪的說法,提出能不能見個麵,“因為在電話裏很難充分溝通。”
“我可不這麼認為。不管怎麼溝通,都是陳述垣內典史一廂情願的條件。浪費時間。”
“夫人您的心情,我能夠理解。”
隻說“理解”,卻不告訴她應該怎麼做。
“您能不能抽出一點時間呢?或許夫人您也會考慮雇用代理人,即使如此,我仍想與您見上一麵,當麵溝通。”
“讓我考慮一下。”美奈繪竟然說出了這樣的回答,連她自己也覺得意外。
話說出口後,她又慌忙對自己辯解:隻是為了結束電話交談的借口罷了,不是真心的。
“拜托了。”金永律師掛斷了電話。
幾天後,他發來一封信函。信封裏放著一張名片,還有一封內容與電話交談大致相同的親筆信,以“我期待著您的回音”結尾。
我會上你的當?美奈繪心想。律師嘛,個個都巧舌如簧,畢竟是靠這個吃飯的。美奈繪沒有聯係他,也根本不想見他。
她覺得,要是和金永律師見了麵,自己一定會被他說服。他的出牌方式和美奈繪不同,是個可怕的人物。
重新展開光明的前途?哼!
現在已經是一片光明了。多虧《新聞探秘》,堵在美奈繪心頭的悶氣消除了。今後還會越來越暢快吧。當然,拒絕原諒典史,保持對他的憤怒並不容易;忍受孤單,維持悲慘的生活也讓人痛苦不堪。
但是,美奈繪決定堅持到底,決不向無情無義的人低頭。憑什麼隻有我一個人抽到下下簽!
一切都已經無法回頭了。
然而,這份堅持針對的到底是森內惠美子還是垣內典史?美奈繪自己也搞不清楚,隻剩下“決不讓步”的憤怒,在她心中無限製地膨脹起來。
在柏木家,柏木宏之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
父母說這檔節目太可怕,寧可過後再看錄像。然而,宏之願意實時見證電視台將一直隱匿的真相大白天下的時刻。
節目明晰地梳理了隨著時間流逝變得模糊不清的事實關係,並簡明扼要地作了報道。第一次觀看這類節目的觀眾,肯定會受到相當大的衝擊。即使對“由欺淩引發惡性案件及事件背後隱瞞真相的學校”這類題材感到厭倦的觀眾,當看到被撕破並丟棄的舉報信時,他們也會目瞪口呆,會痛心疾首地感歎:教育製度竟病入膏肓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