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造夢境,說白了就是心理師用一門來訪者不知道自己知道的﹁內語﹂與他的潛意識完成接頭和密謀。
我們要發現的是那些被自己刻意回避和選擇性遺忘的情結。就像被蛇咬後會怕草繩,我們在經曆了重大的變故之後,在心理上會留下疙瘩。
最後搞定的是恐懼的核心——身後【盯】著他的一個女鬼:麵容猙獰,沒有眼球,披頭散發,張牙舞爪,電鋸一樣的牙齒配上長長的血紅舌頭……助理小玉
夜裏10 點,助理小玉發來了新的來訪者的基本資料:女,28 歲,喝了咖啡,當天深夜送到醫院急救,體檢沒發現任何問題。之後反複到醫院進行全麵檢查,始終都是“未見異常”。她為此產生了嚴重的焦慮,不自控地發抖和出冷汗……
“早搏?和早泄和晨勃有關嗎?咦,那怎麼會是個女的?”空空順嘴就問。
“你個變態大叔,我在後麵附了早搏的科普介紹。”小玉的語調充滿了嫌棄,但助理的工作她向來做得很周全。
“心髒不正常地過早搏動,嗯……就好比是節奏搶拍了?”音樂節上認識的兩人習慣用這樣的比擬來提升溝通效率。
“差不太多,不僅搶拍了,還多出了節奏來。”小玉已經習慣空空隻瞟一眼看個大概的懶勁,自己提前做好了功課。
“有點意思,接了!”
“這就接了?有沒有搞錯,你怎麼確定不是器質性病變?”小玉感覺空空底氣十足地草率決定實在不靠譜。
“確定?不確定啊,醫院都沒能確定我怎麼能確定?”空空一臉無辜。
“那你還敢接?”空空吊兒郎當的語調讓小玉更加質疑。
“強烈軀體化反應,體檢沒發現問題,那麼心因性很可能就是主導因素嘛。再說了,那個什麼早搏是要死要活的事,我要是不接,她去找別的心理師,誰知道會遇到啥樣的?你到時候會更不放心。”
“嗯,反正你有所考慮就行。試著點哈,我去洽時間了。”
放下手機,空空不禁想起兩年之前的音樂節上搭訕小玉的情景。小玉當時是技壓全場的二胡樂手,完全沒接觸過心理疏導這個領域。如今程度不重、難度一般的案子,小玉直接就能搞定,已經不用空空再過手。隻喜歡接重症的空空本來就對缺少挑戰的案子沒啥興趣,這下就各得其所了。空空禁不住給自己當時的搭訕點了個讚。
夏天的晚上,濱海的沙灘音樂節後台。
“你好,我叫空空,是催眠心理師,需要一個助理。”剛獨奏完的小玉在歡呼和掌聲中回到後台,瞬間就被這突兀的搭訕台詞尷尬到了。
“你不是鼓手嗎?”同台演出,小玉對空空隱約有點眼熟。但很明顯,空空的外形和水平都沒入小玉法眼。
“嗯,喜歡打鼓的催眠心理師。”空空補充道。
“催眠心理師?助理?嗯……祝你成功。”小玉保持著應對陌生人的安全語調和距離,聽到“催眠”這個似乎有點玄乎的詞,準備迅速逃離這個莫名其妙的氛圍。
“你給點時間,我給你講個很有意思的案子。之後你再考慮,如何?”不知道是臉皮厚度可觀還是心理素質過硬,空空不緊不慢地強行繼續著對話。
這下小玉更尷尬了,上下掃視了空空好幾遍。這個20歲的女孩真的蒙了,她實在搞不懂眼前這個30 歲的“大叔”
到底是哪裏來的自信和勇氣。
“講案子?會口渴嗎?”小玉放棄試探空空的臉皮厚度,想著反正是同台的樂手,聊聊無妨,也好看看他葫蘆裏賣什麼藥。
“沒關係的。”會錯意的空空輕鬆地說。
“我是說我會渴……”小玉心裏翻了一百個白眼,心想:就這樣的大叔還搭訕小姑娘?差不多得了吧!
“沒問題,你負責喝著飲料聽故事,我負責講。”空空對“尷尬”有種免疫的天賦。
那時的空空剛開始嚐試製造夢境,手裏的案子也不多,思來想去選出來了個案子,核心困擾是許多人都有過的體驗——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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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吧台,點好飲料,空空開始講起案子來。
來訪者網名叫“小學僧”,是個15 歲的男孩。主要困擾是失眠,準確地說是晚上根本不敢合眼,因為他很確定地感覺到身後有“東西”在時刻盯著自己……空空至今也能記起自己聽到那位來訪者的敘述時後脊梁一陣涼意襲來的感覺,而且時間還是在炎炎夏日的中午。
“約在什麼時間?晚上如何?”空空平複了情緒,和小學僧約定時間。想著要是在小學僧的恐懼狀態中催眠可能更容易切中要害,所以建議晚上,但……他敢嗎?
“中午吧,晚上我受不了。”小學僧坦率而怯生生地說。
“好的,記得你要準備好獨立的空間、完整的時間、流暢的通話環境。”空空告知他製造夢境的外部要求。
“催眠真的不是讓人睡著?”
到了約定時間,一切就緒。小學僧在開始之前還是問了出現頻率最高的那個問題。
“不是睡著,也不是被控製,隻是進入一種受暗示程度高的專注狀態,全程你都是完全清醒的。過一會兒在夢境中,你隻需要讓一切順其自然就OK 了。”空空輕描淡寫地解釋。
“嗯。”小學僧小聲回應,緊張的情緒似乎沒有緩解。
“一會兒我們要進入的夢境裏,你的身份和能力可以和造物主一樣。你就是夢境的主宰者,所有的事物都無法對你造成任何傷害,我也會全程陪伴你。”空空用平穩的語氣繼續給小學僧做著介紹。
“我準備好了。”小學僧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如臨大敵。
“很好,閉上眼睛,保持這種深呼吸的節奏。”空空開始引導他放鬆狀態。
簡單的引導之後,小學僧能想象自己的身體已經放鬆下來,呈現紫色,並在白色的柔光中融入了夢境。
剛進入夢境,畫風就突然變了,小學僧定了定神,發現自己站在巨大的石板鋪成的路上,周圍一片漆黑。
“不好了!”他驚叫著。
“怎麼了?”按照以往的經驗,這個階段是沒有什麼狀況會出現的。
“巨大的石板!周圍一片漆黑!”
空空開始對小學僧所說的情況進行思考,大腦高速運轉,卻沒有頭緒。
“石板晃動得很厲害,在不停往下掉!”小學僧的語調有些發顫。
“你打算怎麼辦?”空空心頭一緊,但表現出的語氣依舊很平靜——不變應萬變,無招勝有招,相信眼前的“造物主”自有對策。
“我拚命往前跑!”小學僧驚慌失措的語氣讓空空知道他已經全身心進入到夢境了,隻是這麼劇烈的劇情讓空空備感壓力。空空繃緊了神經,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你做得很好,路的盡頭是你心靈的房子,隨著你向前奔跑漸漸清晰。”空空用的套路很傳統,因此也足夠四平八穩。
“嗯,我跑過來了……看到房子了……”小學僧喘息著,語調中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小學僧的反應表現出他的受暗示性很強,空空鬆了一口氣。
“走近一些,看看這個房子的形態、顏色和其他的細節,說說看。”
“這個房子是方的,黑色的。”
“方的,是指四四方方嗎?”
“是的,正方形。”
“黑色,是光線太暗還是房子本身的顏色就是黑的?能找到門窗嗎?”空空需要更多的信息。
“房子就是黑的,也沒有光,也沒有門窗。”小學僧的語調變得黯淡。
空空愣了一下,城堡、別墅、三角頂木屋、小平房、茅草屋都挺常見,但這種正方形的黑屋子他還從沒遇到過。
“你看看這個房子周圍還有什麼特別的嗎?”片刻的沉默和思考之後,空空繼續提問。
“哎呀!”小學僧又突然驚叫起來。
“怎麼了?”空空還真是有點被他一驚一乍的節奏牽著走了。
“有紅色的液體從房頂往下淌!”
空空心想:“這也太驚悚了吧?”但他同時也感到莫名興奮起來,鬥誌都被激發了。
“你能到屋頂看看嗎?這些液體從哪兒來的?”
小學僧架了個梯子來到屋頂,看見一根從屋子裏伸出來的軟管在源源不斷地冒出液體。
“能堵住管口嗎,有閥門嗎?”
“開關在房子裏,所以關不上,管子也堵不住,隻能慢慢等冒出來的液體變少。”
“那……我們等一會兒?”空空沒有思路,試探著問。
“可以,但是很慢很慢……嗯,差不多了。”好幾分鍾之後,小學僧終於看到這個過程逐漸完成了。
在安靜的等待中,空空的腦中已經飛快地整合了剛才的信息:坍塌下墜的巨大石板路、黑色的沒門沒窗的正方形房子、不停流淌下來的紅色液體……雖然引起小學僧恐懼的主體還沒顯現,但關鍵的線索似乎已經呼之欲出。
這不是玄學
“為什麼他會想象出這些奇奇怪怪的畫麵?”小玉打斷了空空的敘述。
“這個問題有點大,我不太好回答,要不你換個具體一點的問題?”空空看到小玉的眼睛在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