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個已經涉及隱私的問題,安詩韻倒是不回避,很坦誠地說:“小寂很小的時候,我就和他爸爸離婚了。那時候小寂還不記事,所以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爸爸長什麼樣子。”
“這麼多年,難道他爸爸就沒有回來看過你們嗎?”陸依依驚訝地問,忍不住暗暗把那個不負責任的父親痛罵了一頓。
安詩韻歎了一口氣,輕輕搖頭,什麼也沒有說。
見安詩韻不把自己當外人,陸依依的膽子便大了。她觀察著安詩韻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那還有其他親戚嗎?”
“這裏不是我娘家。我離開娘家已經很多年,早就和娘家的人沒有任何聯係了。現在小寂又出國了,隻剩下我一個人守在這空蕩蕩的房子裏……唉……”說著忍不住又是一聲長歎。
“阿姨,安寂會經常給你打電話的。”陸依依一邊安慰她,一邊想:難怪安寂那麼擔心安詩韻,原來他們母子在這裏真的沒有任何親戚朋友可依靠。安寂不善交際的性格大概是遺傳自安詩韻的,安詩韻就屬於那種隻過自己生活的人。
“小寂倒是每天給我打電話,但是,這樣我反而更擔心。他們公司不許他使用手機,他自己偷藏了一部。我跟他講這樣不好,要守公司的規矩,但是他又不聽。孩子大了越來越不好管,真想他還像小時候那樣……”也許是許久沒有與人這樣聊天了,安詩韻絮絮叨叨的,竟有些停不下來,“對了,你想看小寂小時候的照片嗎?”
“咦!”正愁找不到話題的陸依依頓時來了興致,下意識挺直了背,用發射出“好想看好想看”信號的雙眼望著安詩韻。雖然很想看,但是總覺得有點兒對不起安寂。腦海中突然彈出安寂漲紅臉跳出來向自己怒吼“不許看不許看”的可愛模樣。
安詩韻一眼就看透了陸依依的心思,走進臥室取出一本英語詞典大小的相冊。相冊的款式有些老,應該是十多年前的舊物了。下邊緣處的覆膜磨破了一點兒,微微向上卷曲著,脊背處也有很多細小的褶皺。這是在反複翻閱之下才會留下的痕跡吧,陸依依想。除此之外,其他地方都幾乎是嶄新的。
“這是小寂三歲的時候拍的,第一次在社區登台表演……這張是六歲,他剛上小學的時候……還有這張,是三年級在學校比賽上唱歌……這張是他初中剛學吉他的時候……”
一張張照片記錄著安寂從小到大的成長。從小時候圓嘟嘟的樣子,漸漸成長為俊朗的少年,然後從少年蛻變為歌手。安詩韻珍藏著他成長過程中每一個寶貴的瞬間。這些瞬間,有時候有安詩韻的身影陪伴,但是,唯獨看不到他父親的身影。
“安寂從小到大沒有見過他的父親。”雖然安詩韻講得很輕,但是這一刻,陸依依才真正感覺到這句話的重量。重得就像一塊壓在心口的石頭,沉甸甸的,像是把呼吸都堵住了。
其實安寂根本就不是網上謠傳的有錢人之子,他隻是一個成長於單親家庭的普通男孩。而安詩韻也隻是一個每天在小區門口幫餐館老板賣盒飯的普通婦女。他們家不比別人家有錢,卻滿溢著愛與溫馨。
在與安詩韻的交談中,陸依依更加了解安寂了。他從小就喜歡唱歌,用安詩韻的話來說就是“還不會講話的時候就會跟著旋律哼哼”,初中時開始上專門的音樂課並學習樂器。後來在老師的推薦下報名參加了很多比賽和選秀,有落選的,也有被選中後折騰許久卻最終告吹的,過程非常曲折心酸。直到去年,他終於通過了S TOWN的選拔,去國外接受培訓。然後就在一個月前,真正站上了全世界共同矚目的奇跡舞台,成為紅遍全球的OMI的新成員。
他並不像其他人口中說的那麼幸運,但他又確實是幸運的。因為至少他能在風華正茂的時候,把最美好的自己展現給觀眾,最燦爛地綻放在炫目的舞台上,傾聽來自全世界的喝彩。
當陸依依笑眯眯地揮手告別安詩韻,轉身走下樓梯時,腦海中卻還有一個始終盤旋不去的疑惑:據她所知,音樂專業課的學費是很貴的。還記得以前電視上有選秀歌手講述心路曆程時回憶說,每次上聲樂課都要拿著一遝錢去交。僅憑安詩韻的收入不可能支持安寂從初中學到現在,安家應該還有其他的經濟來源……不過,僅是一個外人的陸依依知道自己是無權去打聽的。
“什麼?你居然和我媽聊了一下午?”安寂得知這個消息後,發了一長串感歎號過來。時間已經是當天晚上了。
電腦前的陸依依嘴角噙著得意的笑容,流利地打字回複:“而且看到了你小時候的照片,其中一張是額頭上貼著紅點,扮成印度美女的你,好像玉兔公主哦。你怎麼能這麼美!”
結果安寂回過來的是一長串小點:“……”
這時他們已經不是通過手機短信,而是直接在QQ(聊天軟件)上交流了。陸依依還想跟他仔細討論一下今天意外看到的“羞恥照”的問題,但是安寂那邊半天沒有回複,看來是已經徹底不想搭理陸依依了。
自討沒趣的陸依依撇撇嘴,打開網頁,打算再去刷一會兒論壇。她剛把今天的精品彙總帖打開,安寂的聊天框就又彈了出來。僅僅是很隨意的一眼,視線就被牢牢地鎖住,移不開,動不了了。
“我媽她真的沒事嗎?”
很簡短的一行字,沒有任何表情符號和多餘的修飾。正因為樸素才顯得更加真誠,字裏行間全是發自內心的擔憂。
看到這句話的瞬間,陸依依臉上的笑容消失殆盡,眼神也倏忽間暗淡下來。她遲疑了一會兒,敲出半句話,刪除,然後又敲,又刪,反反複複好幾次後,才終於發出一句:“放心吧,你媽沒事。”同樣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善意而誠懇。
幾經猶豫之後,陸依依還是決定對安寂隱瞞那個裝滿藥品的塑料袋。無論安詩韻的身體狀況如何,身在國外的安寂都幫不上什麼忙,而且現在安寂已經是OMI的一員,每天忙得像打仗一樣,所以就算陸依依說出真相,也隻是讓安寂分心和幹著急而已,沒有任何益處。
陸依依盯著聊天框,默默地對自己說:“也許隻是我想多了,說不定那就是一堆感冒藥呢!”但是,寂靜的走廊上,安詩韻靠在門上痛苦咳嗽的樣子始終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如果下次再遇到打電話沒人接,你就馬上聯係我,我去你家看看。”陸依依懷著滿腔熱血敲下這段話發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熱情了,安寂又遲遲沒有回複。
漫長的等待中,陸依依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後悔自己的衝動和不認生。安寂是偶像,而自己隻是一個粉絲,這樣的行為會不會令他反感?他會不會怕自己纏著他不放?
想到這裏不由得有些著急的陸依依忍不住在輸入框中打下一句話:“我不是想纏著你,隻是擔心你媽媽的身體……”隻打到這裏就全部刪除了。一旦解釋就會暴露,還不如被誤會呢。
就在陸依依心煩意亂、不知所措之際,聊天框彈了出來:“謝謝,但是這樣太麻煩你了。”很靦腆的一句回複,沒有高高在上的遙不可及,也沒有過分客氣所帶來的隔閡。隻是一種很舒服、很自然的語氣。他並沒有拒絕陸依依的好意,也沒有一點兒防備,而是帶著真誠的感激向陸依依致謝。
看到這句話後,陸依依緊蹙的眉頭慢慢舒展開,嘴角不自覺地向上翹起,露出欣慰的笑容。“不客氣,你是我的偶像,我是OMI的忠實支持者嘛。”立即發了這樣一句話過去,有點兒開玩笑的成分,因為安寂也知道她最崇拜的人其實是YUKI。
“你把我當成普通人就好,因為我也把你當成普通人。”
安寂的回複居然非常正經!正經得令陸依依一下愣住了。這句話什麼意思?陸依依盯著看了半天,依舊是滿頭霧水。不讓自己把他當成偶像,當成普通人,是可以交朋友的意思嗎?
算了,還是不要想太多。
就這樣,陸依依和安寂的關係從萍水之交變成了心腹之交,然後又變成了網友。幾次聊天後,兩人漸漸熟悉起來。也正是這樣的熟悉,使得陸依依越來越無法把他當成偶像來看待。
訓練得太辛苦時,他會向陸依依發牢騷;偶爾被老師表揚了,又會向陸依依炫耀;發現有趣的東西,會與陸依依分享;有時候甚至會發自拍,讓陸依依幫忙參考一下發型和服裝。
其實安寂並沒有外表看上去的那麼難以交往,現在他在陸依依心目中已經從“高冷男神”轉變為“話癆男神經”了。
不久之後,陸依依開學了,每天坐公交車上下學時她都會經過安詩韻所住的小區。
當公交車從小區門口駛過時,陸依依總是忍不住伸長脖子去張望。運氣好的時候,可以看到安詩韻正買完菜回家的身影,然後陸依依就會興高采烈地向安寂報告。
幾次之後,安寂終於忍不住吐槽:“你是跟蹤狂嗎!”
最可恨的是,盯著這句話半天,陸依依居然無法理直氣壯地反駁,因為就連她都覺得自己太像跟蹤狂了。
從那以後,安寂總喜歡開玩笑地叫陸依依“跟蹤狂”,而每次陸依依都會不客氣地回敬他“戀母狂魔”。按理說,安寂這個年齡的男孩子正值叛逆期,通常不會把家長的話放在心上,但是安寂總是把“我媽說過”“我媽以前”“我媽也是”這些話當成口頭禪似的掛在嘴邊。剛認識他的人也許會嗤之以鼻,但是知道他成長環境的陸依依非常能理解他。
其實這一點兒也不奇怪,他的世界裏除了音樂就是安詩韻,沒有其他的朋友和愛好。在外人眼中,他的世界單純得有些蒼白,而他自己的精神世界卻是豐富多彩的。
“你家以後婆媳問題一定很嚴重。”有一次,陸依依看到安寂在回答記者采訪,說自己的理想型女友“就是我媽那樣”時,終於忍不住向他吐槽了。倒不是安詩韻這個婆婆不好,而是安寂這個兒子的戀母情結已經病入膏肓,以後家庭關係一定很微妙。
後來有一天,安寂訓練到深夜,睡覺前又向陸依依訴苦,結果不等正掛著黑眼圈,熬夜趕作業的陸依依安慰他,他自己就先說道:“雖然現在很辛苦,但是隻要以後能讓媽媽過上好日子,所有辛苦都是值得的。”
這句話令陸依依感動了很久。為他單純的動機,為他善良的想法,為他堅強的內心,也為他執著的努力。
但是,陸依依有事瞞著他。
“我以後也要生你這麼孝順的兒子!”
雖然心中始終盤踞著一團不祥的陰影,但陸依依依然強打著精神,故意開玩笑地占安寂便宜,不讓他猜出任何端倪。
就算要說也輪不到她陸依依說,因為安詩韻自己會開口。
酷熱的高溫天氣依舊在持續,熾烈的陽光把操場上的塑膠跑道烤出了一股刺鼻的氣味。就算下課鈴聲響起,走廊上也隻有稀稀疏疏的幾個人影走動,大部分人都坐在有空調的教室裏有說有笑。高二上學期開學剛一個月,剛剛從入學考試的繁忙備考生活中解脫出來的陸依依,再次用年級第一的成績,為自己爭取到了每晚上網一個小時的權利。
無論白天被繁重的課業壓迫得多麼疲憊,每當夜晚的涼風和月光一起溫柔地掀開窗簾,輕拂到陸依依的臉上時,她就像遊戲裏剛被施過治愈術的女戰士一樣,充滿活力地在網上與大家聊得樂不可支。
某天晚上,陸依依剛打算關機睡覺,結果屏幕上卻突然彈出了語音通話的請求。最不可思議的是,發來這個邀請的人居然是本來應該練舞練得沒有力氣說話的安寂……陸依依狐疑地點了接受,短暫的幾聲鈴聲後,對麵傳來安寂興奮的宣告聲:“跟蹤狂,我下個禮拜可以回國兩天!”激動的話語中仿佛每個音節都是跳躍的,高興得都有些失態了。
“什麼?你居然可以請到假?”陸依依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不敢相信。OMI繁忙的日程安排連一根針都插不進去,怎麼可能請到假?
“我的出道宣傳已經告一段落,公司說可以放我兩天假。這兩個月我沒有一天睡覺超過五個小時!”
“恭喜恭喜,那你有什麼安排?”
陸依依直覺接下來才是重點。
果然被她猜中了,安寂連珠炮似的說:“我媽生日快到了,我想送給她一個驚喜。
可是我隻有兩天假,第一天下午回國,第二天上午就要走。你能幫我提前準備一下嗎?我把要用的東西全部寄給你,你收到以後,趁我媽媽不在家的時候,偷偷藏到我的衣櫃裏……”
“等等,等一下!”陸依依受到的驚嚇過大,導致開始結巴了,驚嚷道,“我怎麼進得去你家?”
結果安寂也很驚訝,問:“難道東西你還沒收到嗎?”
“什麼東西?”陸依依話音剛落,就聽見身後傳來媽媽的腳步聲。
媽媽一邊說“對了,依依,今天你有一個快遞”,一邊把一封EMS(國際特快專遞)放在了她的書桌上。“唉,怎麼又是國際代購,以後不要亂買東西,不然我就沒收你的壓歲錢了。”抱怨歸抱怨,媽媽一次也沒有執行過。陸家在財產支配方麵還是很民主的。
難怪安寂前幾天向自己要走了地址,陸依依還以為他隻是隨便保存一下,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他真的寄東西過來了!
陸依依用顫抖的雙手撕開信封,第一眼覺得裏麵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但是仔細一看,才發現角落裏有一個很小的東西。
陸依依的心髒驀然收縮,瞳孔因為激動而放大。
“不……不會吧?”
陸依依把那個東西摸出來,拿在手上,翻來覆去地仔細觀察了很久很久,最後終於確定那真的是一把鑰匙。
安寂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