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許我唯一,許我天荒·上》(9)(1 / 3)

忘情斷天涯

如果一杯忘情水可換一生不傷悲,我還是會舍不得,舍不得忘了關於你的所有。

——題記

新學期終於如火如荼來臨,因為有新生進校,開學典禮很盛大。全校師生都齊聚在操場,搬了椅子坐看校領導講話,後頭還會有高年級的學生代表出來演講。

我不是班主任,隻需靜坐聆聽校訓就好。過了一刻鍾,看了眼台上講得唾沫橫飛興致正濃的校長,低聲跟張老師說了下,就起身悄悄繞過後排的學生,往校門口走。抬頭看了看,可能是要變天了,關節處有些疼,長時間坐著會覺得錐骨痛,走動下會好些。

可沒走多遠,就見前方疑似副校長的身影與一群人在往這邊走來,我心上一驚,立即低下頭往旁邊讓開了幾步。真是夠窘迫的,剛開小差從會場跑路,就可能要被抓個正著。

腳步聲近了,我頭低到不能再低,心道來校不過半年多,全校老師幾十人,我不算出彩的,或許副校長未必就認識我。

果然,好多雙腳從我垂落的眼底走過,往我身後過去。我大呼了口氣,懸著的心鬆了下來,正待抬頭邁步快速走開時,卻聽身後一道男聲劃過我的耳膜。

“等一下!”

我邊走邊想,這個人有當歌星的潛質,聲音磁性醇厚,很不錯。

“許老師?”

身體一僵,腳步頓住,這聲音不會聽錯,正是我剛才極力避開的副校長,而他喚的許老師無疑是在叫我。心中哀號了幾秒,我無可奈何地轉過身,視線匆匆瞥了一眼,就定在某個點,嘴角牽強地笑著喚道:“吳校長!”

感覺像逃課的學生被老師當場抓包,心虛又尷尬。

有人急走兩步靠近:“餘淺?”又一次聽到剛才那個好聽的聲音,隻是這次他的語聲裏有著怪異的……震驚!我的視線焦點因為避開了人臉,所以隻看得見那人身穿剪裁精致的銀灰色西裝,就連那袖扣都似乎是銀質的。

此人身份不凡,光從他的衣著來判定。

我的目光緩緩上移,終於正視那人,對上一雙瞪大的滿目難以置信的眼。

有種仿佛置身黑幽深潭不見底的錯覺,我有些目眩。還在困惑中,那人突然上前一把扣住我的手,指骨捏得很緊,有些微疼,我剛蹙了下眉,就聽他像在呢喃般說:“淺淺……”

我微慌地看向副校長求救,這人是認錯人了嗎?

副校長驚異過後總算接收到我的求救信息,走上前來賠笑道:“許先生,這位是我們學校的許老師,嗬嗬,說起來你們還是本家呢。”隻用看副校長這態度,也知道抓住我手的男人來頭不小。他像沒有聽到副校長的話一般,緊緊盯著我。

我有些不舒服,因為那目光像冰刀般一點一點刮過我的臉。餘光裏,副校長的額頭直冒冷汗,而周旁的人,也都沉默地看著我們。

一時,氣氛壓抑又凝滯。

無奈,我隻有自救。清了清嗓子後,我微垂視線,態度謙恭道:“許先生,您好!我叫許若,是三(1)班的語文老師,還請多指教!”

“許若?”對方重複了一遍我的名字,表情疑惑中帶著怔忡,緊扣的手終於鬆開了。

副校長乘機插話進來,卻是對我說:“許老師,典禮那邊還沒結束吧,怎麼出來了?快過去,結束了許先生要給我們開會。”

我連忙應聲,像得了特赦令般,也顧不得腿關節疼了,趕緊往回走。

果如副校長所言,典禮結束後,學生散去,老師們則全都被叫去會議室開會,我坐在後排的添加位置上。聽完校長的介紹,才知此位許先生是過來考察的領導,有個教育項目要在學校開展。後期還會從學校挑選優秀老師去某地做支教工作,以提高教師的素養。

許先生就講了幾句場麵話,聲調低沉有力,派頭十足。會議結束時,大家起立卻都靜立當處,等幹部領導緩緩走出門外,大家才陸續離去。

聽到老師們在私下悄聲議論著那領導,我笑了笑,不甚感興趣,沒有插話。

卻沒想到,這個被大家品頭論足的男人,兩天後出現在我家樓下。他靠在一輛深黑色的尼桑車門上,手上點了煙夾著,隨意地靠在車身上,有著說不出的深沉與慵懶感。

我自然不會想他是剛巧路過此處,又剛巧停在樓下,還剛巧等在車邊。遲疑了幾秒,硬著頭皮上前,嘴角上彎標準弧度,有禮貌地打招呼:“許先生,您好!”

他沒說話,深眸中斂聚了薄光。我強自鎮定,勉強笑問:“許先生是找我有什麼事嗎?”

看我好一會兒,突然道:“許子揚!”

我愣了下,眨眨眼,不明其意。

“我叫許子揚,私下裏無需太過見外地喚我許先生,直接喊名字吧。”

這下我覺得比較艱澀了,他的名字在這兩天早傳開了,他讓我私下裏喊他的名字,甚覺不妥。且不說我與他不過才見第二麵,根本沒什麼私交,何來“私下裏”直呼其名的機會?這人氣勢太過迫人,第一次會麵時的情景有些讓我心有餘悸,我對他最好是敬而遠之。

所以當下隻尷尬地輕笑了下,沒有表態。

他也沒在意,將燃完的煙蒂丟在地上,皮鞋踩過,火星頓時就滅了。我不敢把蹙眉的神態和反感之色表露,卻是在心裏輕哼了聲,領導幹部不是應該做表率嗎?垃圾箱就在左前方十米處,他居然當街亂扔垃圾。

還在胡思亂想間,突聽他問:“許老師,一起走走?”我挑了下眉,聽著像是征詢我的意見,但見他態度強勢,是習慣了發號施令的那種。我還在心裏盤算著要怎麼回絕,就聽他輕揚了語調道:“或者也可以去許老師樓上喝杯茶,不知道會不會太冒昧?”

我眼角抽了抽,他這神情可是一點都沒有覺得冒昧的意思,連忙出聲應道:“前麵有個奶茶屋,許先生若是不介意的話,去喝杯奶茶?”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奶茶這個大眾化的飲品,是屬於比較底層的,像他這種領導級的精英人士,應該是喝咖啡吧。

雖然我一臉懊悔,身旁的男人卻若無其事道:“那就請許老師帶路吧。”我無奈之下隻好與他並肩而行,兩人之間隔了些距離,仍能感覺到他強烈的氣息。

很快就到了奶茶屋,綠色的標牌——心語心間,名字很獨特。奶茶姑娘遠遠看到我們就招呼了起來:“許老師,來買奶茶啊。”我揚起笑,點頭示意。

奶茶屋裏是比較簡陋的桌椅,我在門口看了看,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側頭詢問:“要不……換個地方?”

他卻一腳邁進裏麵,拋來一句:“就這兒吧!”

如此我隻好跟著走進來,先在吧台點了兩杯奶茶,朝裏看了看,見他已經擇了最裏頭的位置坐下來,麵朝內,留了個背影給我,深沉難懂。

走過去在他對麵的位置坐下,但等坐下後,就覺不妥,這個位置是在角落,他朝外一坐,頓如將我完全包圍在內,隱隱的壓迫感立即逼來。

我心中暗生戒備,顯然這個男人是有意的,他深諳如何掌控全局。

一直靜默到小麗將奶茶送上來後,才聽他緩緩開口:“許若,來找你是有些事想跟你了解下。”如此開門見山倒是出乎我意料,且他自動將“許老師”的稱呼改為了“許若”,讓我有些不安。

他似乎也無需我回答,頓了頓後又道:“你……與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那天冒昧了。若不是從學校調出你的資料查看,我可能不會相信這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人。”

麵前這男人,語氣輕描淡寫,卻似扔了個石子在湖心,漾起幾多波紋。

我強忍住要蹙眉,抿緊了唇線不說話,倒想聽聽他還有何下文。

“許若,二十六歲,畢業於Y大中文係,半年前就任本市中心小學當語文老師,父母早年因病雙雙去世,隻剩一兄長許建國,當下在部隊當兵,已是第五年。”

發現對麵男人在說這些時,目光直直盯在我臉上,令我覺得有點發怵。他在頓了頓後又道:“在查看你的資料時,我發現你畢業後將近一年的時間,你的檔案是空白,沒有任何就職的記錄,不知這期間你在做什麼?”

這期間我在……就醫。

一年半前我出了一場很嚴重的車禍,差一點就與這個世界說拜拜了。當時昏迷了很長一段時間,大腦長期停滯,引發了一些後遺症。最嚴重的後遺症,就是會瞬間遺忘,醒來那刻我還記得些什麼,但隔了一會兒就忘記,這種現象持續了有半年之久,之後再沒發作,卻是將以前的事徹底忘記了。

另外,我的右腿在醒來時無法動彈,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來複健,才最終站起來與正常人一樣行走。但每逢下雨天,關節處還是會疼,醫生說這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恢複。

抽回思緒,想剛才他問的事,按理應該會有就醫記錄啊,怎麼會檔案空白呢?隻不過這些都是我的私事,沒道理說與對方聽,於是淺笑道:“剛畢業的大學生就業困難,一時間找不到工作,隻能靠打工維持生計了。臨時工不簽合約,哪裏會有什麼檔案呀。”

他的目光帶著審讀,似在判斷我所說真假。最終他低低反問了句:“是嗎?”

太過深沉,是我對這個男人的評價。光從他的語言、姿態、神色,根本無法判斷他的心思。通常這種人喜怒不形於色,很難懂,也會很可怕。

隻見他突然從懷中摸出手機來,我以為是要打電話,哪知他指尖翻飛著,隨即將手機反過來遞到我麵前,輕聲問:“你看,她與你長得像嗎?”

手機屏幕上是一張照片,一個短發女孩躺在某人懷中,雙眸垂閉,似乎睡著了,意態溫寧。周圍的環境像是在野外,角落處有青草的痕跡。忍不住去點劃屏幕,發現翻過幾張,都是女孩的睡相,她的唇角微彎著,像是做了甜夢。

光從照片來看,她是幸福的。確實除去看不到她的眼睛外,隻從五官來看,與我長得真的很像,但我的臉可能要比她瘦削一點,而頭發也比她長。

抬眼間見男人溫柔的目光緊凝在照片上,墨色流轉,似乎在回憶著什麼。有種莫名異樣的感覺進入心田,我扭開了頭,中肯地說:“她與我其實並不太像。”

他抿緊的唇線鬆了下來:“是啊,你們並不像。”他把手機拿了回去,低垂了眼,淡聲道,“她叫餘淺,是我的……女朋友。”

心有微動,如此說來,照片裏的她應該是躺在他懷裏,能夠如此安睡,當時定是全身心地依賴著他。忍不住多問了句:“那她去哪兒了?”是找不到了嗎?要不然不會把我錯當成她。

他神色恍然又縹緲,隔了良久才輕語:“她去了很遠的地方,我再也找不到了。”

莫名地,給人一種悲傷淒涼的感覺。我沒談過戀愛,理解不了他那種心情,就是覺得他此刻的眼眸像荒蕪的沙漠,滿片風沙,隻剩滄桑。

那天傍晚,他終究沒有喝那杯奶茶。看著遠去的車輛,我搖頭興歎,各人有各人的世界,他與我不在一條平行線上,就像這越來越遠的車距,我們不會有交集。

水過無痕,風過無煙,平靜如往昔。那件事沒了後文,後來聽說他回去了,相關事宜留給其他人來核實。我懸著的心也算回落,就想那人如此忙,哪有那麼多時間來這邊糊弄。

無風無浪過了一個月,周五這天,早早給學生放了學,老師們留下來開總結大會。散會時,校長宣布今晚聚餐,底下掌聲雷動,紛紛叫好。反正明天是周末雙休,大家能夠聚在一起,挺愜意的。

可等到了聚餐地點時,我才發現原來這不是純粹的聚餐。當首位置坐著諸多領導,頓時讓氣氛變得嚴肅了。那許先生也赫然在列,我邁進時正撞上他恰好瞟來的目光,腳下一頓,就見他朝我微微點頭,又轉開臉與身旁的某領導在交談著什麼。我擇了另一桌的位置,背對著那邊,卻仍可從身旁同事們的竊竊私語中感覺到氣氛的壓抑。

宴到中期,那群領導有些喝高了,端著酒杯互碰,頻頻勸酒。這還不算,不知是誰打了個頭,端著酒杯去領導桌敬酒,結果變成人人都要過去走動一番。男老師們輪番上陣,女老師中也不乏女中豪傑,也過去領導桌寒暄敬酒。張老師私底下拉了拉我,輕聲道:“許老師,我們也過去敬一杯吧!”這一桌上,就我倆不會喝酒,喝的是飲料,可眼下的情形就算是不能喝也起碼得過去打聲招呼。

我略微遲疑了下,還是點了頭。兩人端了酒杯到那桌,開場白剛說完,就有人跳了出來道:“來敬酒怎麼能喝飲料呢?來來來,給換上白酒。”一聲令下,立即有人拿了兩個新杯子過來,給滿上了白酒。我和張老師麵麵相覷,臉色微白。

最終張老師無奈地端了酒杯,勉強笑稱不會喝,就意思下。可形勢麵前,她的意思下還是把滿杯的白酒一口幹了,校長等人讚許的目光看來,酒桌上有人拍手叫好。轉而大家又看向了我,張老師在底下輕輕推了我下,暗使眼色。

我深吸了口氣,標準的微笑浮上臉:“抱歉,我是真的不能喝,還是以飲料代酒,敬大家一杯。”說完也不看眾人的臉色,仰首將手中飲料一口喝盡。

桌中某領導頓時沉了臉,似開玩笑般開口:“許老師這麼不給麵子啊。”他話聲一落,立即旁邊站起個人拿過注滿白酒的杯子朝我遞過來,嘴裏嚷著怎麼都得喝一杯。

校長見我麵露難色,站起來打圓場道:“要不我代許老師喝吧,她腿曾受過傷,是不能喝酒的。”在我剛進校時,是複健的最後時期,還有些微跛,所以學校裏的老師們都知道。可校長的圓場並沒有人理會,也不知道是誰硬將酒杯塞給了我。

“我代她喝如何?”

一道清冽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沉沉緩緩,讓在場每一位都聽清了。所有人頓住了,原本的劍拔弩張突然就變成了一場默劇,大家都轉頭去看。

我也將視線擺正,從進門到現在第一次正視他——許子揚。

他微眯起雙眸環視了眾人一眼,眸光像微斂的潭水般深沉。誠如我之前對他的評價,喜怒不形於色,氣勢卻又鋪天蓋地,壓住了全場。

鐵灰色西裝的袖角,修長、指骨分明的手伸出,探向那白酒瓶,他將自己的杯子注滿,然後直起身來,朝身旁的某領導頷首:“錢部長,咱們幹一杯吧?”那人早已坐不住,誠惶誠恐地站起身,端著杯子的手有些微顫。碰杯的聲音清脆,許子揚仰首,杯子見底。他又倒滿一杯,然後朝餐桌上的其他人舉杯:“敬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