懺悔無門
“若若,鬆手!”
許子揚一點一點掰開我的手指,將我緊緊扣在懷裏,鼻息間全是他的氣息,頭頂傳來他的聲音:“還好……”後麵幾字淹沒在雨聲中,可我聽到了,他說:“還好你沒事,淺淺……”
我昏昏沉沉地在他懷裏,意識很清醒,但全身綿軟無力,半閉著眼睛,依稀看到他緊抿的唇線,陰鷙著臉,是在動怒。可我卻不覺得害怕,反而很安心,他的懷抱好暖。
船一靠岸,就聽到踢踏的腳步聲朝這邊過來,中間有好多人在喊“許工”,也有喊“許少”的。我在他臂彎裏吃力地看了一眼,那麼多綠裝軍人,原來是救援部隊趕來了,難怪他能從河堤高台脫險,還能跑來救我。
那之前我聽到的聲音,應該是從山上下來的搜救隊伍,不知許子揚怎樣獨自與人劃了小船尋來的。有人圍上來要用擔架抬我,但許子揚卻讓開了,堅持要抱著我前行。
“許若!”“若若!”連著兩聲呼喊鈍鈍地劃過我的耳膜。我艱澀地朝聲音的來源看去,目光從狼狽不堪的秦宸臉上劃過,落在那個身姿英挺,軍裝齊整,卻臉色陰沉的男人身上。我無聲歎息,這回我死定了,老哥來了!
我發現氣氛有些不對勁,老哥黑沉著臉並沒看我,而是定定地看著抱我的男人,幾乎在同時,我也能感受到許子揚強烈的震怒氣息鋪天蓋地。就在我想打破僵局開口時,許子揚突然把我往擔架上一放,低聲對抬擔架的人說:“先治療。”
醫務人員立即就將我抬往臨時醫站點,我勉力去探看那方,隻見許子揚與老哥站在原地冷冷對峙著,像兩頭猛獅,隨時都可能撲上去撕咬對方。
意識終於撐不住,我昏了過去。等到醒來時,發覺已經回到了校舍,昏暗中看清了床邊坐著的是老哥。我的目光在他臉上溜了一圈:“你被誰打了?”聲音出來才發現幹啞之極,且咽喉腫痛。眼前的老哥雖不至於鼻青臉腫,但嘴角有傷,一看就是低氣壓狀態。
果然,他低目沉沉地看著我,寒著聲問:“你是什麼時候認識許子揚的?”
見他這副樣子,心裏有點發怵,回憶了下,老實回答。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沉默。最初認識那人時,不過是點頭之交,後來發生了一係列的事,那人將我擾得心神不寧,隻想著如何躲避,哪裏會去想其他,再說有哪個妹妹會把擾心的事講給哥哥聽呢?但看他那難看的臉色,也隻敢在心裏想想,沒敢反駁。心思卻溜轉他處,現在外頭是什麼情況?他……還在搶險嗎?
頭頂的數落在繼續:“你可真是能耐了啊許若,一聲不吭跑這兒來支教,碰上這天災,還不好好在屋裏待著,哪裏危險往哪裏跑。你要幹什麼?做抗洪英雄?嗯,舍身救男童,挺偉大的,你知不知道自己那條腿差點兒廢了?”
我心上一抽,深思被拉回,條件反射地伸腿,卻發現兩腿僵硬,動彈不得,急得我冒出冷汗,揪住他的衣袖,急問:“我的腿?”
老哥冷哼一聲,果斷兩個字:“瘸了!”
我的心沉到穀底,什麼念頭都沒了,這下我成瘸子了。等等,剛才他說差點兒?那就是還沒廢?我帶著希冀仔細去看他的眉眼,大呼了口氣:“你別嚇我了。”
要真瘸了,老哥就不會這麼鎮定了,而且我也不會在這裏,肯定是被立即送往醫院。
“你以為我是在騙你?可知道你的腿因為長時間在水裏浸泡,脈絡都被凍住,起初醫生用針紮你都沒知覺,後來不停地按摩疏導,才漸漸疏散開來。以後還有你的苦頭吃呢。”
老哥語調雖冷,卻不難發現其中的關切。
門忽然被從外麵推開,黑沉的身影邁進,我的心漏跳了一拍,晦暗中的那張臉,俊逸依舊,但似乎有些不同。細看後,才發現他的右邊臉頰有塊淺青,聯係老哥嘴角的傷和昏睡前看到的獅鬥對峙場景,立即了然。
這兩人打架了!
許子揚進屋後氣氛變了,老哥的臉色越發沉冷。許子揚眯了眯眼,低聲道:“換你出去指揮。”口吻獨斷,像對士兵發號施令。
“哼,憑什麼?”
“憑你是這支救援部隊的領導,你就該站在最前線去指揮搶險!”
“那你呢?你為什麼不去?”
許子揚輕笑了下,淡睨著眼道:“我隻是這個小地方的小幹部,有領導過來坐鎮,自當可退守回來了。”老哥倏然站起,卻是往門邊走,臨出門時扔下一句:“子揚,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大為訝異,不光是老哥會把我丟下離開,還有他與許子揚說話的口吻,都很是怪異,好像他們……認識?我蹙起眉問眼前的男人:“你們怎麼打起來了?”
許子揚走到床邊坐下後才淡然道:“男人的事自當以男人的方式解決。”他揭開我腳上的被子,沒有半分遲疑地用手指按了上來,指尖力度適中。我有些呆愣地看著他,不知所措。
腿在他輕柔的按捏中,漸漸恢複了知覺,但關節處的隱隱作痛卻很厲害。
“疼?”輕喃的詢問聲飄來。
遲疑了下點點頭,他居然連我臉上細微的表情都抓獲了。
“等這邊事情完了後,我們就回程,必須要去大醫院治療。”他直接下了決定。這樣的他並不是我第一次見,沉穩若定,果斷強勢。
“那我支教的事……”話沒說完就被他截斷,“你這樣還能支教?坐著輪椅?”一句話把我給堵得啞口無言。隔了會兒我低聲咕噥道:“隻是問問而已,那麼凶幹嗎?”
沒想到這男人不但眼睛銳利,耳朵也尖,突然就俯首湊近低問:“我凶?”氣息全撲在我臉上,我呼吸驟緊,身體也發僵。他一動不動,就那般看著我,眸光如墨,像琉璃般美麗,時間仿佛在他身上風化了,表情極悵然,許久許久,終於開了口,卻是喚:“若若……”
我突然就釋然了,心中存堵著的那口氣,從他來救我念著“淺淺”時就壓著,一直到此刻他喊若若,終於消散。因為漆黑的雙眸內分明的溫柔是那麼清晰,我可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眼中看著的是我,嘴裏念著的是我,我又何必再庸人自擾呢?
雨停了,救援工作如火如荼地展開。到第十天,搶險才告一段落,失去家園的村民都安置在了臨時板房內。全國各地的誌願者紛紛湧來相助,更有物資被運進,大夥的生活暫時有了保障,後期就是重建工程。
目睹了才相信,老哥在軍中的地位居然那般高,他站在隊列前,對士兵們下著一道道命令,沉著冷靜。不由得想起那天許子揚說他是這支隊伍的領導,忍不住為他自豪。
我將隨第一趟回程的車輛離開,結束這次的支教,許子揚同行,而老哥則因職責必須繼續留守,直到救災工作穩定下來。
在天黑前,車子抵達了臨近的城市,許子揚馬不停蹄地帶著我先去了醫院,一番檢查下來,醫生指著拍下的膠片說關節受損,需保守治療。所謂保守治療就是指要靜養,一時間並不是藥物所能治愈的。這樣的話,在當初我就聽慣了,甚至一度有醫生斷定我再難站起來,終生要靠輪椅,後來還不是站了起來。許子揚聽了卻是深蹙著眉,麵色極其難看。
從醫院出來時,他沉聲下決斷:“我們明天直接回省城。”
抬首看他,麵色沉冷,眸光堅定,可中間又似乎夾帶著怒氣,若有所覺那怒氣是針對他自己。我笑了笑,想告訴他其實沒什麼的,去省城查也是這結果,主要還是靠自己的意念,那疼……熬一熬,就過去了。
可心思流轉了一番,最終也隻在心裏想想,沒有說出來。因為,真正的疼,是別人感覺不到的,除非他也這麼痛過,才能體會吧。
直接去了酒店,聽他隻開了一間套房,我一口氣提在胸口,給悶著了。許子揚回轉頭瞟了我一眼道:“套房是連著的兩個房間,放心,我們一人一間。”
果如他所言,套房是緊挨著的兩個房間,隻是在房內有扇門可互通。為了遷就我的腿腳不方便,晚餐送到了房間。可我卻沒太大胃口,他見我神色懨懨,也沒多問。吃完後就讓服務生把東西撤了,等他突然問我可要洗澡時,我一張臉憋得通紅,說話都口吃了:“不……不要了,我……我想睡了。”
他卻轉身進了浴室,裏頭有水聲傳來,過了一會兒他回到床邊抱起我,大步走進浴室,那浴缸裏已經放了一池的水,將我放在水池台上,淺聲道:“洗一下吧,溫水泡泡,對腿腳靜脈的舒活有幫助。毛巾和睡衣放在這裏,你好了就叫我。”
我不敢看他,低垂著頭,浴池裏熱氣直冒,對我來說誘惑不小。在校舍時,本就環境簡陋,至多是衝個涼,後來出了那事,腿不方便,就用熱水隨意擦洗下的,但總有肩背那些地方擦不到,這細微的困難也不好意思跟誰提。
他們男人在搶險做正事,哪裏會注意到細節。卻沒想,心中的渴求還是被他發覺了,尤其是他的言和行都透著溫柔,不得不承認,許子揚是個令人難以抗拒的男人。
麵頰飛燙之際,突聽他戲謔地問:“需要我幫忙嗎?”我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所指為何,連忙搖頭,這般窘態引來他的大笑,懊惱地瞪著那向外走的背影,浴室的門被關上後,整個人才鬆懈下來。
溫熱的水漫過身體時,感覺每一個毛孔都在舒展開來,熱氣環繞像蒸桑拿一般。但我也就稍稍泡了下,放幹了浴池裏的水,然後拿著放在手邊的毛巾擦幹了身子,並且穿好睡衣,確認沒有哪處外露後,才輕咳了聲準備喊他,可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聽到門口傳來他的聲音:“好了?我能進來了嗎?”
一下子我又羞窘了,他難道一直就站在門外候著?
輕應了聲,門從外麵推開了,他眉色清斂,不見有異樣,低下身將我再度抱起,穩步走到床前輕輕放下,然後把手機放在我枕邊,低聲道:“如果夜裏有什麼事就打我電話。”
我點點頭,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夜裏的事是指何,連忙將臉縮進被子底下,隻露了眼睛在外,咕噥道:“我困了,你也早點去休息吧。”
他伸手輕揉了揉我的頭,就起身走向了隔壁,房門掩上,我才轉首向那邊看。很難想象,像他這樣的高位者,會對我如此眷好。他在以一種刻意的溫柔,蠶食著我的世界,讓我無法忽略,無法逃避,隻能麵對,或者接受。
午夜醒來,確實是被尿意憋醒的。可要我因為這種事情去打電話向他求助,實在羞煞。我小心地從床上起來,腳尖點地時心想忍一忍就好,其實這幾天我的腿沒那麼嚴重了,隻是走路會疼而已。一步、兩步、三步……踉蹌著走進洗手間,然後解決了需要,整個人輕鬆了許多。哪知起身時,腿彎用力過猛,隻來得及拉整好衣物,身體已經不受控製地向旁傾斜。
我重重磕碰在地,痛就不提了,主要是再想起身已經站不起來。莫名的挫折和無力感湧來,有種巨大的悲意在心裏泛濫開來,這時我隻要高喊一聲,隔壁的他就能聞聲前來,可我卻不想這副狼狽樣子被他看到。
我抱著膝蓋,將頭埋下,等積聚些力氣再嚐試吧。地磚的涼意透過身底,蔓延進皮膚,涼颼颼的,連自己都覺得怪淒涼的。
“若若?”
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隨即腳步聲往這邊移動,很快許子揚的身影就出現在門邊,我仰首抬望著他,從他那沉痛又心疼的眼,就能知道我現在這副模樣有多楚楚可憐。
氣息逼近,我被他拉了起來,頭按在他胸前,語聲帶來震動:“為什麼不叫我?”詢問間,已經抱著我回到床邊,這次他沒將我放下,而是緊緊攬我在懷中,手上加了重力。
他用額抵住我,目光緊凝,近在咫尺,隻有寸餘的距離,他說:“若若,不要排斥我,你不知道看到剛才那幕,我有多難過,這裏很疼。”他把我的手捂在了他的心口,強有力的震動傳遞過來,很是觸動。
“我……”開了口,又不知道要如何解釋,隻能怔怔地看著他。
終於,呼吸窒住。因為他的唇劃過眉心,緩緩下移,眼睛、鼻尖、臉頰、唇角,最後氣息被淹沒,唇被覆蓋。我的腦子罷工了,隻能感知著唇上的細軟,反反複複地,隻是輕吻,沒有更深的渴求,仿佛我是他的珍寶般,不舍得多苛求一分。
“傻瓜,呼吸!”他的聲音抵著我的唇,這才發現我居然屏住氣到臉都漲紅了,連忙深吸一口,心口的窒悶得到疏解。他沒有再繼續,隻是抵著我的額頭要求:“若若,讓我留下陪你好嗎?我什麼都不做,隻是抱著你。”
是本就心軟,也是情之所至,最後我沒拒絕。他躺在我身後,背緊靠在他懷中,沒有一點縫隙,他的呼吸近在耳畔,仿佛我們本該這樣親昵。以為多了他在旁會睡不著,可在暖融氣息的包裹下,我很快就睡著了。
睜開眼就對上一雙清明的眸子,裏頭的情緒似萬般眷愛。他見我醒來,在唇上輕啄了一下,將我拉起來:“懶豬,快點起床,我們還得趕車。”
我生出一種錯覺,竟像是每天早上我們都這麼起床,而那聲“懶豬”讓我體味到一種寵溺,忍不住唇角飛揚。
到了機場登機時,才領悟原來他說的回省城不是我在的那個省,而是回他的根據地。
飛機已經起飛,我隻能鼓著腮幫子悶聲埋怨:“怎麼不事先告訴我呢?其實不用這麼麻煩的,隻要回吳市就醫,那邊醫生也了解我的情況。”
但他卻道:“我已經聯絡了最好的骨科醫生,不徹底檢查下我不放心。而且這次去下麵探訪耽誤了不少工作,沒法兩邊趕,乖,就當陪我,等忙過這段時間,我再陪你回去。”
“你的意思是因為我而耽誤你工作了?”女人在感覺被寵著時,總會偶爾借題發揮下,我在當下就有這個趨勢。但許子揚的一句話立即讓我沒了反駁之詞,他說:“工作與你,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你,所以沒什麼耽誤不耽誤的。”
他在說話時表情認真,沒有一點戲謔。這不是情話,卻是世間最動人的。
剛下飛機,就有人等在出口處接機。看到我們出來時,接機的男人靠近低喚了聲:“許少。”目光低掃過我就轉開,沒有任何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