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革命三封家書(1 / 2)

今年是辛亥革命一百周年,中國共產黨成立九十周年。紀念活動少不了拜謁故地,披覽文物。

3月,我有事去福州,公餘又去拜謁了一次林覺民故居。林覺民的《與妻書》是辛亥革命的重要文物。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其事跡大多湮滅,幸有這篇美文讓我們能窺見他們的心靈。廣州黃花崗烈士碑上七十二人名單(隨著後來的發掘,實際上已超過七十二人)中,林覺民三字人們撫摸最多,色亦最重。《與妻書》早已選入中學課本和各種文學的、政治的讀本,我亦不知讀了多少遍。印象最深的是“即此愛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福利,為天下人謀永福”。他反複給妻子解釋,我很願與你相守到老,但今日中國,百姓水深火熱,我能眼睜睜看他們受苦、等死嗎?我要把對你的愛擴展到對所有人的愛,所以才敢去你而死。林家福州故居我過去也是去過的,這次去新增的印象有二。

一是書信的原物。在廣州起義前三天,一九一一年四月二十四日,林知自己必死,就隨手扯來一方白布,給妻子陳意映寫下這封信,豎書,二十九行。其筆墨酣暢淋漓,點劃如電閃雷劈,走筆時有偏移,可知其時“淚珠與筆墨齊下”,心情激動,不能自已。其揮墨泣血之境,完全可與顏真卿的《祭侄稿》相媲美。

二是犧牲前後之事。起義失敗,林受傷被捕。審訊時,林痛斥清廷腐敗,慷慨陳詞,宣傳革命,說到激動處撕去上衣,挺胸赴死。敵審訊官都不由敬畏,下令去其鐐銬,給以座位。兩廣總督張鳴岐,不得已下令槍決,後惋惜道:“惜哉,林覺民!麵貌如玉,肝腸如鐵,心地光明如雪,真算得奇男子。”某日晨,家人在門縫裏發現有人塞進來的《與妻書》,同時還有給父親的一封信,隻有三十九個字:“不孝兒叩稟父親大人:兒死矣,惟累大人吃苦,弟妹缺衣食耳,然大有補於全國同胞也。大罪乞恕之。”其壯烈而平靜之舉概如此。

福州之後又兩月,有事去重慶之江津,才知道這是聶榮臻元帥的家鄉,便去拜謁紀念館並故居。聶帥抗日時主持晉察冀根據地建設,被中央稱為“模範根據地”,新中國成立後主持“兩彈一星”研究,為國防建設立了大功,總其一生都是在默默地幹大事。他在20歲那年離開家鄉去法國勤工儉學,開始了探求真理、苦學報國的革命生涯。與周恩來、朱德、鄧小平、陳毅等同為我黨領導集體中的早期留歐人員。聶帥留法時期的家書保存完好,現在收書出版的就有十三封,且都有手跡原件,從中可以看到這批革命家的少年胸懷(去法國時聶二十歲,周二十二歲,鄧十六歲)。現在故居前庭的正牆上有一封放大的家書手跡,是聶榮臻一九二二年六月三日寫給父母的:父母親大人膝下:不得手諭久矣。海外遊子,懸念何如?又聞川戰複起,兵自增而匪複狂!水深火熱之家鄉,父老苦困也何堪?狼毒野心之列強無故侵占我國土。二十一條之否認被拒絕,而租地期滿又故意不肯交還。私位飽囊之政府,隻知自爭地盤,擁數十萬之雄兵,無非殘殺同胞。熱血男兒何堪睹此?男也,雖不敢以天下為己任,而拯父老出諸水火,爭國權以救危亡,是青年男兒之有責!況男遠出留學,所學何為?決非一衣一食自為計,而在四萬萬同胞之均有衣食也。亦非自安自樂自足,而在四萬萬同胞之均能享安樂也。此男素抱之誌,亦即男視為終身之事業也!

……

叩稟

金玉安

男榮臻跪稟六月三號

我拜讀這封九十年前(中國共產黨建黨之第二年)海外遊子的家書,不覺肅然起敬。那個時代的有為青年留學到底為了什麼?“決非一衣一食自為計,而在四萬萬同胞之均有衣食也。亦非自安自樂自足,而在四萬萬同胞之均能享安樂也。”這與林覺民“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福利,為天下人謀永福”何其相通。

要考察一個人的思想,家書大概是最可靠的。因為對親人可以說真話,而且他也想不到日後會發表這信件。看了林、聶的兩封家書,又使我聯想到五年前在河北涉縣參觀八路軍一二九師師部舊址時,見到的另一封家書。那是一個不知名的普通八路軍戰士(或是幹部)在大戰前夕寫給妻子的一封短信,是一個共產黨員的《與妻書》。從重慶回來我就趕快翻檢所存資料,終於找出那張發黃的照片,但手跡還清晰可辨,全信如下:喜如妹:我倆要短期之分開了。這是我們的敵人給我們的分開之痛苦,隻有消滅了我們的敵人,才能消滅這個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