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海湖邊的蘑菇香(1 / 2)

小時長在農村,食不為味隻求飽。後來在城市生活,又看得書報,才知道有“美食家”這個詞。而很長時間,我一直懷疑這個詞不能成立。我們常說科學家、作家、畫家、音樂家等,那是有兩個含義:其一,它首先是一份職業、一個專業,以此為工作目標,孜孜以求;其二,這工作必有能看得見的結果,還可轉化為社會財富,獻之他人,為世人所共享。而美食家呢?難道一個人一生以“吃”為專業?而他的吃又與別人何幹?所以我對“美食”是從不關心、絕不留意的。

十年前,我到青海采訪。青海地域遼闊,出門必坐車,一走一天。那裏又是民歌“花兒”的故鄉,天高路遠,車上無事就唱歌。省委宣傳部的曹部長是位女同誌,和我們記者站的馬站長一遞一首地唱,獨唱,對唱,為我傾囊展示他們的“花兒”。這也就是西北人才有的豪爽,我走遍全國各地未見哪個省委的部長肯這樣給客人唱歌的,當然這也是一種自我享受。但這種情況在號稱文化發達的南方無論如何是碰不到的。一天我們唱得興起,曹部長就建議我們到金銀灘去,到那個曾經產生了名曲《在那遙遠的地方》的地方去采訪,她在那裏工作過,人熟。到達的當天下午我們就去草灘上采風,騎馬,在草地上打滾,看藍天白雲,聽“花兒”和藏族民歌。曹部長的繼任者桑書記是一位藏族同誌,土生土長,是比老曹還“原生態”的幹部。

晚上下了一場小雨。第二天早飯後桑書記領我們去牧民家串門,遍野濕漉漉的,草地更綠,像一塊剛洗過的大絨毯,而紅的、白的、黃的各色小花星布其上,真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金銀灘。和昨天不一樣,草叢裏又鑽出了許多雪白的蘑菇,亭亭玉立,昂昂其首,小的如乒乓球,大的如小饅頭,隻要你一低頭,隨意俯拾,要多少有多少。這些小東西捧在手裏綿軟濕滑,我們生怕擦破它的嫩膚,或碰斷它的玉莖。我這時的心情,就是人們常說的“天上掉下烙餅”,喜不自禁。連著走了幾戶人家,看他們怎樣自製黃油,用小木碗吃糌粑,喝馬奶酒,拉家常。老桑從小在這裏長大,草場上這些牧馬、放羊的漢子,不少就是他光屁股時候的夥伴。蒙蒙細雨中,他不停地用藏語與他們熱情地問候,開著玩笑,又一邊介紹著我們這些客人。印象最深的是,每當我們踩著一條黃泥小路走向一戶人家時,一不小心就會踢飛幾個蘑菇,而每戶人家的門口都已矗立著幾個半人高的口袋,裏麵全是新采的蘑菇。

老桑掀開門簾,走進一戶人家。青海湖畔高寒,雖是八月天氣,可一到雨天家裏還是要生火的。屋裏有一盤土炕,地上還有一個鐵火爐。這爐子也怪,爐麵特別的大,像一個吃飯的方桌,油光黑亮,這是為了增加散熱,和方便就餐時熱飯、溫酒。雨天圍爐話家常,好一種久違了的溫馨。

我被讓到炕頭上,剛要掏采訪本,老桑說:“別急,咱們今天上午不工作,隻說吃。娃子!到門口抓幾個菌子來。”一個八九歲的紅臉娃就躥出門外,在草叢裏三下兩下彎腰采了十幾個雪白的蘑菇,用衣襟兜著,並水珠兒一起抖落在炕沿上。我突然想起古人說的十步之內必有芳草,這娃邁出門外也不過五六步,就得此美物。而城裏人吃的鮮菇也至少得取自百裏之外吧,至於架子上的幹貨更不知是幾年以上的枯物了。老桑挽了挽袖子說:“看我的,拿黃油來。”他用那雙粗大的黑手,捏起一個小白菇,兩個指頭靈巧地一撚,去掉菇把,翻轉菇帽,仰麵朝上;又輕撮三指,向菇帽裏撒進些黃油和鹽,那動作倒像在包三鮮餛飩;然後將蘑菇仰放在熱爐麵上,齊齊地排成一行,像年夜包的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