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爐子上發出絲絲的響聲,黃油無聲地溶進菇瓤的皺褶裏,那鮮嫩的菇頭就由雪白而嫩黃,漸漸縮成一個絨球狀,而不知不覺間,莫名的香味已經彌漫左右而充盈整個屋子了,真有宋詞裏“暗香浮動月黃昏”的意境。也不要什麼筷子、刀叉,我們每個人伸出兩指,捏著一個蘑菇球放入口中。初吃如嫩肉,卻絕無肉的膩味;細嚼有乳香,又比奶味更悠長。像是豆芽、菠菜那一類的清香裏又摻進了一絲烤肉的味道,或者像油畫高手在幽冷的底色上又點了一筆暖色,提出了一點亮光。總之是從未遇見過的美味。
從草原返回的路上,我還在興奮地說著那鐵爐烤香菇,司機小夥子卻回頭插了一句嘴:“這還不算最好的,我們小時候在野地裏,三塊磚頭支一個石板,下麵燒牛糞,上麵烤蘑菇,比這個味道還要香。”大家轟地一陣笑,又引發了許多議論,紛紛回憶一生中遇到的最好的美味。但結論是,再也吃不到從前那樣的好東西了。這時,老馬想起了一首“花兒”,便唱道:“上去高山(著)還有個山,平川裏一朵好牡丹。下了高山(著)折牡丹,心乏(著)折了個馬蓮蓮。”曹部長就對了一首:“山丹丹花開刺刺兒長,馬蓮花開到(個)路上。我這裏牽來你那裏想,熱身子挨不到(個)一打上。”啊,最好的美味隻能是夢中的情人。
回到北京後,我十分得意地向人推薦這種蘑菇新吃法。超市裏有鮮菇,家裏有烤箱,做起來很方便,凡試了的,都說極好。但是我心裏明白,卻無論如何也比不上草原上、雨天裏、熱炕邊、鐵爐上,那個土黃油烤鮮菇的味道,更不用說那道“牛糞石板菇”了。人的一生不能兩次蹚過同一條河流,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隻能是記憶中的一瞬。物理學上曾有一個著名的“測不準原理”,兩個大物理學家玻爾和愛因斯坦為此爭論不休。愛氏說能測準,玻氏反駁說不可能,比如你用溫度計去量海水,你讀到的已不是海水的溫度。我又想起胡適的話,他說真正的文學史要到民間去找,到口頭上流傳的作品中去找,一上書就變味了。確實,時下文學又有了“手機段子”這個新品種,它常讓你捧腹大笑或拍案叫絕,但卻永遠上不了書,你要體驗那個味道隻有打開手機。
看來,城裏的美食家是永遠也享受不到“牛糞石板菇”這道美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