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不疼了,全身卻像被抽了筋一般酸軟無力,胸口總像有什麼東西堵著,每一口氣都要抻得長長的才行,胡氏急了,讓女尼們去讓長安宮外的太監去請太醫,知夢當時喝了藥剛睡下是以也不知道,醒了隻聽外麵低低的說話聲。
得知是太醫來了,知夢說不用,不過是快換季的常見病症而已,胡氏卻急,隻扶她坐好又要放下簾子好讓太醫來診治。
太醫與胡氏說了什麼她不知道,但是胡氏那有些擔憂的神色知夢還是想不看見都難。
“怎麼,不能治了?”知夢笑問。
已經齊肩的頭發在腦後係成一束,長長的絲絛發帶直垂到腰際。
“義淨,你,怕死麼?”胡氏問道。
知夢搖搖頭:“不是死,是解脫,但願這次是真的吧。”
口氣平平淡淡,惹得胡氏紅了眼圈兒。
那一年多從未有男子踏足過的長安宮裏終於來了貴客,怕嚇著人似的特意換下了象征身份的龍袍穿上一襲普通士人的穿著。
胡氏正幫知夢梳頭:“義淨,你……還有什麼心願麼?”
知夢對窗坐著,窗外陽光明媚,一轉眼四月了。
“人間四月,是芳菲盡謝的時候了。我沒什麼心願,這輩子該做的事情我自己都做完了,不過,也有一件。”那樣燦爛的陽光卻讓她隻覺得冷。
“我幫你去做。”胡氏說道,看著手裏這梳下來的一些頭發,她聲音裏帶著一點點哽咽。
“好啊,如果你有機會去香泉戍,就幫我去給椿芽兒姐姐的墳填一掊土吧。那地方很好找,有許多花許多小石頭,還有一棵很大的香椿樹,樹底下就是椿芽兒的墳,這些年了,墳上定然長了很多草,你幫我清理清理,再跟椿芽兒說聲對不住。”知夢說完想想又笑了,“對不住這句還是等我找見了她自己跟她說吧,比較有誠意。隻是不知道十幾年不見她是否還認得我。”
胡氏紅著眼圈匆忙用絲帶把知夢頭發紮好:“我去把木梳放好。”
一轉身便見著了槅門外站著的那抹灰藍。
“陛下……”胡氏輕聲開口。
窗邊坐著的人也回過頭,對著灰藍的人喚一聲“施主。”
不是她不想起身,隻是她沒有力氣,否則也不會讓胡氏幫自己梳頭發。
她的瓜子臉愈發的尖,顯得眼睛越加的大,唯獨眼睛裏還光華流轉——隻是,看了讓人懸心,就像除夕夜的煙花,最絢爛的時候離消逝便不遠了,一線之隔。
胡氏看看兩人轉身出去了,將槅門輕輕關好。
兩人說了什麼隻有他們自己清楚,待小半個時辰之後胡氏再進來發現知夢已是滿麵喜色:“他說他曾答應過我帶我回香泉戍看看,他說這次他不食言。”
“嗯。”胡氏隻簡單應了聲便開始開櫃翻箱倒篋為知夢收拾行李。
“不用帶那麼多,用不到又浪費了。”知夢說道。
啟程那天,知夢換上了一套白底兒印著碎藍花兒的裙子,這是胡氏這些天來為她親自縫製的,因為知夢說椿芽兒也為她做過一條同樣的,無論人怎麼變,椿芽兒一定認得那裙子,雖是無意中說的,胡氏還是記下了,日夜不停趕製了這一條。
“一切小心。”
“自己保重。”
沒說再會,因為心裏明白,不能再會了……
因為朱瞻基是微服出巡,是以知曉的人並不多,朝堂之上隻說他偶感微恙,太後命安心靜養而已。
胡氏每日裏持著念珠默經,心裏卻總也平靜不下來,偶爾睜眼看看殿中也隻是她一人,從此後也便隻有她一個人了。有時她會掐指算算知夢的行程,想著知夢所能見到的美景。
行程算到香泉戍已是五月天了。
朱瞻基卻回來了,一身素白來到長安宮跟她說一句“她走了”便轉身而去……
胡氏很想問問她是不是沒有撐到香泉戍,是不是葬在了半路,可惜,朱瞻基不給她機會問。
即便以後在仁壽宮張太後跟前見到他也是隻字不提,似乎,這宮裏就從來沒有過蕭知夢這個人。
日子愈發久了,胡氏常常坐在對著窗口的榻上仔細回想一些往事,她記得自己曾經給一個人梳頭發,可卻記不清那人的臉了,隻記得那人小字似乎叫容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