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玉龍聞言卻並不動怒,起身拍了拍莫複山的肩膀,用極低的姿態懇求道:“複山,就當讓我們去贖罪吧!”
是的,懇求!
傅玉龍內心的煎熬,常人根本無法體會得到!
當日朝堂之上,他意氣風發地接下了南征緬甸的主帥之位,甚至還不遠萬裏趕去廣西鳳凰山,請出了南通侯以及他麾下的馴象衛!
但結果是什麼?
因他疏忽大意,五萬大軍險些全軍覆沒,一個個生死兄弟當場陣亡,馴象衛屍骨無存!
而他,征緬大將軍傅玉龍,卻苟延殘喘至今!
叛軍攻破孟定府,血屠千裏,殺掠無數,盡皆是他傅玉龍一人之錯!
這樣的結果,他承受不起!
即便全殲叛軍,班師回朝,他傅玉龍餘生都將活在悔恨與煎熬之中!
傅玉龍緊緊抓住莫複山的雙肩,虎目含淚地嘶吼道:“莫複山,你難道想要我跪下求你嗎?”
後者用力掙脫了傅玉龍的雙手,同樣嘶吼道:“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不能是他人!”
“你明白的!你知道的!這是唯一的選擇!”
對啊,唯一的選擇!
莫複山乃是當年安南國的大將軍,而今交趾的鎮南侯!
想要趕去交趾重新集結大軍,隻有他一人可以做到!
傅玉龍不行!
李大牛不行!
這八千餘人之中,隻有他莫複山可以!
但這無異於讓他莫複山當逃兵,當懦夫啊!
傅玉龍雖然並未明言,但莫複山豈會看不出他的真正目的?
他想要帶著八千兄弟去送死,去拿命為雲南之危機解圍!
他當真想要,去贖罪!
“我莫複山,絕不同意!”
莫複山斬釘截鐵地拒絕道,根本不留一絲餘地!
傅玉龍慘然一笑,轉頭徑直下令道:“傳我將令,救治傷員,三日之後,殺出此山!”
“傅玉龍,你這混賬……”
時間悄然而逝,三日之內,莫複山憤怒的咒罵聲始終未曾停息。
甚至為了阻止傅玉龍自尋死路,他還將此行真正目的悉數告知了李大牛等一眾將領,但得到的回答卻令他更加絕望。
李大牛這個混賬竟然笑嗬嗬地勸道:“就這樣什麼都不做,我死的時候,也會死不瞑目的!”
整整三日,他未能勸動任何一名將領!
就連底層的士卒都同意了傅玉龍製定的取死之策,唯一不同意之人,僅有隨軍軍醫與受傷將士!
三日之後,全軍集結。
滿臉疲憊的莫複山走到了傅玉龍身前,沙啞開口問道:“當真要去嗎?”
“非去不可!不然我們一輩子都不得安寧!雲南……就交給你了!”
傅玉龍拿起了自己的禹王神槊,目光淡然地眺望著山腳,臉上難得浮現出了笑容。
“對了,回京之後,告訴陛下一句:玉龍愧對陛下的栽培!”
莫複山怒視著傅玉龍,卻終究沒有罵出聲來。
麵對一個一心求死之人,他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其實他自己,又何嚐不想去?
這恐怕才是他歇斯底裏的真正原因!
“等到我與大牛殺下去之後半個時辰,你們再出發,無論如何一定要回到交趾,一定要集結大軍反殺車裏!”
“複山,我們的榮譽與希望,盡皆托付於你一人身上了,拜托了!”
武安侯傅玉龍與忠勇侯李大牛,率一眾將領鄭重無比地向著莫複山行了一禮,後者雙眸流下兩行清淚,而後顫抖著點了點頭。
“如果有可能的話,等我,我們用思侖的狗頭喝酒!”
“哈哈哈,等你!”
傅玉龍等人轟然大笑,互相看了看,似乎想要最後再看一眼同袍的模樣。
午時三刻,烈陽當空!
傅玉龍高舉禹王神槊,陡然暴喝道:“兄弟們,此去,我傅玉龍欠你們一條命!”
“下輩子,當牛做馬,回報你們!”
“隨我,殺!”
震天的喊殺聲響起,山腳之下應聲射來一陣箭雨,卻根本無法阻止八千求死之士!
直到此刻,莫複山才注意到,正值鼎盛壯年的大明武安侯傅玉龍,竟不知何時早已白了頭發,一根根銀絲在烈陽的照耀下,顯得那麼刺眼!
莫複山一把按住了一名想要衝殺下去的軍醫,低聲嘶吼道:“你想讓他們白白犧牲嗎?”
“準備撤離!我們……向東!”
莫複山堅決地轉身離去,帶著眾人一路向東。
走在最前麵的他,無人能夠看見,那張溢出血淚的麵孔。
“傅小子,李大牛,下輩子,我們還做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