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之下人類的生活被大地所束縛,還被自己所創造的社會所囚禁。
如果人生隻是為了活下去並留下子嗣的話一定更為輕鬆的,然而人類這種生物卻無法滿足於這樣的生活方式。
除了活下去之外,人類還擁有許多的欲望,人類的生活方式正是為了能滿足這些欲望,所謂的曆史也可說是人類滿足欲望的過程。
所以人類失去了自由。被看不見的咒縛捆綁得無法動彈。
現在的自己正是如此。
雖然憎恨魔神,但卻無法得到與魔神作戰的機會。父親、妹妹、海蘭、摩斯諸國的動靜、或是其他大國的情勢,這些需要考量的種種因素編織成一張蛛網,自己就被纏在這張網子的中心。
“如果我是龍的話……”雖然如此自問,然而他也知道這根本就是毫無意義的架設。
光是前提就完全不同。
由於從卵中出生,因此龍沒有父親、沒有妹妹、沒有任何的身分、更沒有所屬的王國。它們根本不知道魔神正四處製造混亂,即使知道也沒有必要義憤填膺。
“必須要掌握龍之心……”這句話已經說出無數次了。
“可是到底應該要怎麼做?”納協魯不斷反覆問著自己。
人類與龍的差異實在是太大了,越想越覺得掌握龍之心是不可能的事情。
感覺就像是徘徊在沒有出口的迷宮。
Ⅴ
納協魯在次日傍晚走下了岩山。
距離他登頂至今已經十天了。
下山的第一個理由是因為糧食與水都已見底,而且再這麼待在山頂也沒有更大的收獲了。
在他決定下山的當天還發生了一個事件。
跟平常一樣出外尋找獵物之後返巢的風龍,腳上抓的是隻擁有鷲型頭顱與獅子身軀的異形魔物。
是名為鷲頭獅的一種幻獸。
由於它們會襲擊人類,因此也常被稱為魔獸,屬於異形生物的它卻長得雄壯威武,甚至有騎士或是貴族用它的外型當成家紋。
加上它們的數量不多,因此幾乎算是傳說中的生物,納協魯當然也是第一次看見。
據說它們的尖嘴以及利爪擁有恐怖的破壞力,連騎士的鎧甲都能像是白紙般輕易撕裂。它們很喜歡吃馬肉,因此每十年幾乎都會發生馬匹或騎士在邊境山區遭到襲擊的消息。
依據記載它們是強力無比的魔獸,然而風龍卻將鷲頭獅當作捕食的對象,而且它那天空色的鱗片完全沒有損傷。
納協魯也重新體驗到龍有多強。
即使是魔神,要與鷲頭獅一對一戰鬥也很難有絕對勝算的。
下山之後又過了好幾天,納協魯才與矮人王弗雷貝再度會合。
弗雷貝一直在他出發前停留的場所等他。
“看起來不錯嘛。”看到納協魯回來之後的長相,弗雷貝露出了難得的笑。
“適合留胡子的才算是男人喔。”矮人族的男性毫無例外都留著滿嘴胡須,他們認為這是一種榮耀。
“這隻能算是邋遢罷了。”納協魯有些自嘲地說著。
“有得到什麼成果嗎?”“我不知道。”納協魯老實地回答著。
感覺是有點接近龍之心了,但提到要掌握的話決不可能。
因為他明確意識到龍與人類的不同。
“這是很大的進步不是嗎?”不過聽到這個結論的弗雷貝卻如此稱讚著他。
“是這樣的嗎?”納協魯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進步。
“雖然還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裏,但至少知道它在遙遠的彼方,而且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夠抵達……”納協魯坐到了地上,接過弗雷貝遞給他的金屬筒喝了一口葡萄酒。
“風龍抓了一隻鷲頭獅當食物。”納協魯對弗雷貝敘述著前幾天發生的事情。
這番話使得弗雷貝的眉頭不禁一顫。
“以前也有幾隻棲息在石之王國附近,我們還為了驅逐它們還花了好一番工夫……”看弗雷貝的表情就能感受到鷲頭獅有多強。
“我跟它打的話有勝算嗎?”納協魯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不知道。不過應該也沒機會試吧。”“要掌握龍之心就必須要勝過龍,如果連它的獵物都贏不了,龍怎麼可能允許我騎在它的背上?”“你是怎麼想的?”“我認為要勝過龍的話,至少必須擁有能打倒鷲頭獅的實力……”“肉體上的?還是精神上的?”弗雷貝回以尖銳的疑問。
“應該是兩方麵吧。”納協魯想了一下之後如此說著。
“龍強大而自由,相較之下我們是被大地所束縛的微小存在,對現在的我而言要掌握龍之心……”“所以你想跟鷲頭獅較量較量是吧?”“是的。”納協魯如此回答。
“我知道了。”弗雷貝若有所思地站了起來,並伸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鉾槍。
無法理解這個舉動的納協魯隻能凝視著弗雷貝。
“那麼很簡單。”弗雷貝說著擺出了架勢。
“我來跟你過兩招吧。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比龍厲害,不過我絕對不會輸給鷲頭獅的,隻要你打得過我,你就肯定比鷲頭獅來得強。”弗雷貝將鉾槍的前端直指納協魯。
前端的部份由槍、斧以及長鉤所組成,雖然人類常將其使用於儀式或慶典,然而肯定是極為強力的武器。
而且弗雷貝是眾所皆知勇猛矮人族的族長,麵對魔神壓倒性多數的軍團仍能獨自應戰的英雄。
雖然納協魯在武術上頗有心得,但絕對不會是他的對手。
納協魯雖然也站了起來,然而卻無法拔出腰間的劍。
“怎麼啦?不打過來嗎?龍可是比我還強喔,贏不了我的話又怎麼贏得了龍?”納協魯懊悔地接受著弗雷貝這近乎責罵的一番話。
“龍騎士有比龍厲害嗎?”“並沒有。”納協魯終於領悟到了自己的愚蠢。
“要勝過龍跟打贏龍是不一樣的。如果你成為了屠龍勇者,大概也不需要藉助龍的力量了。”弗雷貝的指摘是正確的。
納協魯竟然沒有察覺到這麼簡單的道理。
“我知道你很著急。”弗雷貝將手中的武器收了回去。
“不過你是人類,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成為龍的。”“不可能成為龍……”納協魯茫然地說著。
這是理所當然的。雖然傳說很久以前人類曾經擁有能化身為龍的秘術,然而現在也早已失傳了。
真的要說的話,海蘭的龍騎士便是最接近龍化秘術的存在。
然而……(可以的話我真想試試。)納協魯是這麼想的。
相對於龍的強大,人類十分的渺小。
那麼人類為什麼能夠支配龍?能夠支配龍絕對是件事實,海蘭的龍騎士便親自證明了這一點,而且之所以有現在的他們,也是因為當年的龍騎士成功捕捉了野生的龍。
要成為龍騎士就必須掌握龍之心,而且這代表必須要勝過龍。
為了得到正確的答案,納協魯不知道重複過這句話多少次。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勝過龍?進入雅玻拉山地至今至少一個月了。
為了更接近龍之心,納協魯嚐試過各式各樣的方法,包括學習龍的生活方式,或是爬上岩山之頂觀察龍的生態。
然而他卻找不出答案。因為越了解並接近龍,便越會覺得龍是遙遠的存在。
納協魯坐在地上,就像是在冥想般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浮現了風龍翱翔天際的英姿。
龍強大而自由,人類根本沒有任何能勝過龍的地方。
(這是不可能的!)納協魯在心中如此說著。
他一定忽略了什麼東西,否則世上絕不可能有龍騎士的存在。
“難道說……”此時他的腦中忽地閃過了一種想法。
雖然是毫無根據的推測,但他強烈感覺這就是被隱藏的真實。
納協魯以這樣的推測為基礎,試著整理自己混亂的思緒。
龍強力而自由,人類弱小而且受到拘束。
“是……這樣的嗎?”納協魯有些恍惚地如此說著。
“怎麼了?”弗雷貝不安地發出疑問,他可能認為納協魯的精神因為繃得太緊而失常了吧。
納協魯以抬頭以朦朧的眼神看著矮人王。
“我掌握到龍之心了……”納協魯緩緩說著並站了起來。
他的內心澄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之前的苦悶仿佛都像是一場夢似的。
納協魯從腰帶上的皮袋中取出了龍笛。
“你說你掌握了龍之心?”弗雷貝仍然十分訝異地問著,似乎還在懷疑納協魯是否正常。
“弗雷貝國王您說得沒錯。人無法成為龍,但相反的龍也無法成為人。人類擁有一些龍所沒有的東西,而如今的我正可以賦予它所想要的東西。”弗雷貝並不清楚納協魯這番話的含意。
雖然這番話說得簡單明了,然而卻沒有任何的意義。如果真要說的話,至今為了掌握龍之心所作的努力雖然看似失敗,但也不全部都是白費的。
要掌握龍之心就必須意識到自己絕對不可能成為龍,理解到自己不可能成為人類以外的生物,如此一來答案便會自然浮現。
納協魯開始朝森林外麵前進。
“你打算吹笛嗎?”“是的。”納協魯挺起胸膛回答著弗雷貝的問題。
“真的行嗎?”納協魯點了點頭。
他有自信。
萬一失敗了,他也會堂堂正正與風龍決戰。
弗雷貝就這麼沉默地跟在納協魯的身後。
納協魯並沒有刻意說些什麼。屬於矮人族的弗雷貝不可能舍棄即將走上絕路的同伴,即使希望他不要跟來大概也是不會聽從的吧。
Ⅵ
納協魯走到了森林中一個比較寬廣的平原。
這塊地原有的樹木被燒掉而留下了一塊空曠的平原,大概是森林火災或是龍噴火所造成的吧。從這裏可以看見納協魯前幾天登頂的岩山,再過去就是風龍所棲息的那座山。
納協魯靜下心來含住了龍笛。這是一隻乳白色的橫笛,據說是以龍骨為材料製成的。
納協魯對吹笛子頗有心得,不過現在並不需要吹什麼特定的曲子。
納協魯用力朝龍笛吹氣。
“沒有聲音啊?”弗雷貝如此說著。
確實納協魯也隻聽見自己吹氣的聲音而已。
“據說人類的耳朵似乎聽不到龍笛的聲音。”納協魯取下笛子之後如此說著。
龍肯定聽到了笛聲,並且會被笛聲呼喚過來。
之後隻要等待就可以了。
而且並沒有花多少時間。
隨著耳熟能詳的咆哮聲,上空出現了一隻天空色鱗片的龍。
風龍拍動著翅膀,緩緩降臨在納協魯的眼前。
弗雷貝表情嚴肅地握緊了鉾槍。
納協魯也感覺得到風龍的憤怒,它瞪著納協魯的眼神蘊含著險惡的光芒。
風龍每次呼吸都使得一陣硫磺味撲鼻而來,而喉嚨也是慢慢地膨脹。
大概是打算要噴火吧。連不死之神的肉體都被燒盡的灼熱之炎,據說是世界上最為高溫的火焰。
“汝之呼喚使吾不禁全身顫抖……”風龍笨拙地打開嘴巴以下位古代語說著。
“注定一死的生物,這叫做苦痛!”風龍如此狂吠著。
納協魯幾乎被它的聲音所壓倒。
據說龍的咆哮聲蘊含魔力,能夠打碎所有聽見咆哮之生物的靈魂。
以它能使用下位古代語看來,眼前的這隻風龍應該屬於龍族的上位種“老龍”,然而納協魯並未因為這樣的事實而有所感動或感到恐怖。
“沒錯,是我呼喚你的。”納協魯也以下位古代語如此說著。
“為什麼要呼喚我?”“因為我想藉助你的力量。”“你說要借助我的力量!”風龍再度發出了咆哮。
龍背上半透明的體毛豎了起來,鼻孔中也嫋嫋冒出了黃色的煙霧。
“太狂妄了!”風龍的憤怒如今幾乎快要爆發了。
此時納協魯感覺到他身後的弗雷貝前進了一步。
“我想要借助你的力量。”納協魯重複著這句話,並且繼續如此說著。
“相對的,我也能給你別的東西。”“你有東西要給我?”風龍將頭往前方伸了出去。由長脖子連接的頭逼近到納協魯的眼前。
如果它有意思要殺掉納協魯的話,隻要噴出火焰或是往前一咬就可以了。
然而納協魯卻毫不退縮,他挺起胸膛正對著龍。
“我會給你名字。”納協魯調整好呼吸之後高聲說著。
由於從卵中出生,所以龍並沒有名字。
“還有活下去的目的。我給你充分發揮力量的機會,以及你必須要打倒的敵手。”風龍將頭高高抬了起來,從高處向下看著納協魯。
周圍暫時被寂靜與沉默所支配。
風龍眼中的憎恨之火焰逐漸消失了。
“我叫……什麼名字……”風龍以平靜得令人驚訝的聲音如此問著。
“疾風,疾速無比的風。”“對手是?”“是魔神,邪惡的異世界居民……”納協魯還沒說完,風龍便筆直仰起了頭來高聲咆哮。
這聲咆哮並不像剛才一樣充滿了壓迫感,反倒像是滿懷感謝地向天空的眾神祈禱。
而納協魯也知道,如今的他終於成為了龍之騎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