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能關切地問:“你既然出了家,是怎樣修行的?”張行昌說:“多年來,我一直以讀誦《涅經》為課業。可是,由於弟子根基淺薄,又無名師指導,僅僅是照本宣科而已,連經中‘常與無常’的本義都不甚明了。今天,正好請您給我講一講。”
慧能說:“所謂瞬息萬變的無常,即是佛性;有常,就是一切善惡諸法的分別心。”
行昌一愣,驚愕地問:“師父,怎麼您所說的與《涅經》的文義大相徑庭?是不是違反了佛經原意?”
慧能微微一笑,道:“我是從佛祖釋迦牟尼一脈相承下來的禪宗祖師,是代佛宣化、傳佛心印的,我的話,怎麼會與佛經相違背呢?”
張行昌說:“可是,《涅經》上說,佛性是常,而您卻說無常;經上說,一切善惡諸法乃至菩提心等,都是無常,您反而說是常。這不是正好與經文相悖了嗎?”
慧能哈哈大笑,直把張行昌笑得摸不著頭腦了:“師父,您這一笑,我更加迷惑了。”
慧能說:“《涅經》早在我去黃梅求法前,就聽無盡藏比丘尼讀誦過一遍。那個時候,我就能為她講解,沒有一字一義不符合《涅經》的本義。現在,我給你解說的,也是一樣啊。”
張行昌使勁撓著頭皮,也未能將滿腦子的疑惑撓去,於是,他再次懇求道:“師父,我的秉性愚蠢,請你仔細給我解釋解釋。”
慧能點點頭,對他說:“你知道嗎,佛陀為什麼說《涅經》?他老人家為何在經中說明涅具有常、樂、我、淨的意義?”
張行昌搖頭。慧能緩緩道:“有些人,以無常為常,以苦為樂,以無我為我,以不淨為淨,這是四種顛倒,也就是邪常。還有一些人,不明白隨緣不變、不變隨緣的道理,又將非常、非樂、非我、非淨當成了寶貝理論,這也是四種顛倒。正是為了破除這八種偏見,佛祖釋迦牟尼才在《涅經》中說明了涅所具有的真常、真樂、真我、真淨四德。佛說的法,都是為了度化相應的眾生。所以,我們不能將佛的經典當做一成不變的教條。你是因為死摳文字,機械地理解佛經的意義,從而曲解了佛陀圓融微妙的教義。行昌啊,你要明白,學佛,切忌死板教條。像你原來那樣,就是將佛經讀誦千遍萬遍,又有什麼作用呢?”
慧能的教法與佛陀一模一樣,都是“觀機逗教”:如果弟子執著“佛性是常”,他便會說“佛性無常”;當弟子執著“佛性無常”之時,他又會反過來說“佛性是常”。其實,佛性非常,亦非無常。佛陀與祖師說“常”、說“無常”,都是為了破除執著。
一個明眼的人,領著一群暫時失明的人去治療眼睛。他們的求醫之路非常坎坷,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石頭與深坑。為了避開那一個個的障礙,明眼人就一會兒指揮著他的隊伍向左,一會兒又讓他們向右。這樣一來,就有人會情不自禁地懷疑:左與右,恰恰是相反的,你究竟是讓我們向左還是向右?其實,明眼的人既不是讓他們向右,也不是叫他們向左,而是讓他們向前。其實,向前也不是目的,而是為了讓他們得到治療,重見光明。
在六祖慧能春風化雨的滋潤下,張行昌豁然開悟。一首偈子像泉湧,從他心田之中流淌而出:“因守無常心,佛說有常性。不知方便者,猶春池拾礫。我今不施功,佛性而現前。非師相授予,我亦無所得。”
慧能聽了他的悟道偈,非常高興,對他說:“你今天大徹大悟了,法名叫就‘誌徹’吧。”
從此,張行昌改名為誌徹,長年跟隨在師父身邊。這個魯莽的殺手,一旦放下屠刀,不但悟透了宇宙人生的真諦,而且成為了慧能晚年十大弟子之一。
景深
一天晚上,幾個強盜去搶劫一戶人家。一家老小看到熊熊火把與鋥亮的大刀,嚇得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大王饒命,大王饒命……”
大王,自然就是打家劫舍的山大王。強盜頭子聽著不順耳,嗬斥道:“什麼大王,老子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好漢!叫我們好漢!”
“好漢,好漢……”
這時,遠方傳來幾聲公雞打鳴的啼叫聲。眾好漢來不及答應,連忙上馬逃走。那戶人家的長者站立起來,朝著他們迅速遠去的背影喊道:“好漢,好漢……”
頌曰:“強盜怕天明,雞叫現原形。慈悲化仇恨,殺手誦佛經。”強盜殺人越貨,四處橫行,為什麼卻害怕天明?誌徹禪師如何能從一個刺殺六祖的凶手轉化成慧能最為得力的十大弟子之一?這一切都是因為“佛性”的作用。南宋時期,常德府(今湖南常德)文殊禪院有一位思業禪師,其祖上世世代代以屠宰為生。自然而然,成年後,他也子承父業,開始殺豬宰羊。屠夫亦有善根,一個偶然的機緣,他跟隨鄉鄰到寺院裏燒香,無意中聽了一位禪師開示“即心即佛”的道理。然而,他無論如何也不相信,像他這樣的屠夫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沒想到,他雖然沒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卻“拿起屠刀,立地成佛”了--有一天,他照常殺豬時,就在尖刀從豬的脖頸刺入胸腔、鮮血猛然向外噴湧的一刹那,他忽然洞徹心源,大徹大悟了!他當即述偈曰:“昨日夜叉心,今朝菩薩麵。菩薩與夜叉,不隔一條線。”他隨即扔下屠刀,放棄舊業,出了家。之後,他行腳來到文殊院,拜見心道禪師。禪師問他:“你正殺豬時,見了個什麼,於是就剃頭行腳?”思業禪師一言不發,當堂比畫了一個拿刀刺殺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