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林森從手術室出來已是傍晚時分,他疲憊地摘下口罩,習慣性地摸出手機,果然看到郭芷君的留言。
“我今晚不在家,找李梓潼去了,晚飯你得自己解決,記得按時吃飯,別工作到太晚。”
林森嘴角浮上笑意,郭芷君早晚都會給他寫短信,事無大小都要彙報,她總能找到說不完的話題。林森有一種錯覺,郭芷君在他身邊扮演的角色,不是朋友不是鄰居,而是體貼的愛人。他也一直默許她這麼做,如果哪天沒有收到她的短信或是聽不到她銀鈴般的笑聲,反倒有些不習慣了。
“林森,你剛才在手術中的表現太棒了。”蘭可欣也換了衣服出來,“我想要超越你,還真是有些難度。”
“你在美國那麼多年,學到的東西肯定比我多。”林森客氣地說,“隻是缺乏臨床手術經驗,假以時日必定會超過我。”
聽他誇自己,蘭可欣很開心:“所以我們兩個人才是最佳拍檔啊。”
林森簽完手術記錄準備回家,蘭可欣不失時機地說:“一起吃晚餐吧,我回來後我們還沒有一同用過餐。你身為我的老同學兼老朋友,至少要為我接風洗塵吧,你卻一點表示都沒有,是不是太過分了?”
林森仔細想想,好像真是這樣,就算曾經有過不愉快的記憶,但畢竟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並且蘭可欣還成了自己的同事。正好今晚郭芷君不在家,他就算早早回去也不知道要做些什麼。更重要的是,沒有郭芷君做可口的飯菜,他正愁著要去哪裏用餐呢。
思及此,林森爽快地答應了下來:“去哪家餐廳,你決定吧。”
蘭可欣欣喜萬分,看來林森對她還是有幾分舊情的。
蘭可欣特意邀請林森來到大學時代常去的那家餐廳,曆經幾年時間,物是人非,餐廳卻還依舊保持著原貌,裝修自然,充滿懷舊風格,牆上掛著過去各個時期的當紅明星的海報,每張餐桌都有獨立的小空間,卻又不是完全封閉的。餐廳還辟出一個小小的舞台,有一位長發披肩的女歌手,正抱著吉他唱beyond的歌。坐在這裏會讓人不由自主想起當年曾經擁有過的青澀時光,簡單浪漫。
隻是林森卻完全沒了以前的心情。他曾經很喜歡這裏,大學時代每到周末都會和蘭可欣來這裏吃飯,討論關於醫學的問題,還有人生和理想。現在想一想是多麼天真和幼稚。他的理想從來都是一步一步腳踏實地走過來的,蘭可欣卻與他偏離得太久也太遠了。以至於兩個人重新坐在這裏,不僅沒有讓他回憶起從前溫馨的時光,隻會帶來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還記得這裏嗎?”蘭可欣今天特意讓老板給她留的這個位置,就是當年和林森常常坐的地方,從這裏能看到外頭的風景,一排青綠色的街樹,在風中搖擺濃密的枝葉,隔著玻璃仿佛能聞到清新的氣息。
林森低頭擺弄茶杯,沒有應她的話。這裏對他已失去了吸引力,他之所以還會坐在這裏和蘭可欣共進晚餐,完全是因為他們曾經是一對配合默契的同學,現在也可以繼續配合默契,挽救更多人的生命。他需要一位拍檔來讓彼此的工作更加得心應手。
僅此而已。
“喝什麼茶啊!今晚破一次例吧,陪我喝酒。”蘭可欣伸長手臂奪過林森手上的茶杯,給他倒上紅酒,“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紅酒的,並且對口味十分挑剔,這是我專門從美國帶回來的,那時我就在想,回國後一定要和你分享。”
林森看著玻璃杯裏的紅色液體,沒有拒絕也沒有喝,隻是端起酒杯輕輕搖晃,酒液充分和空氣接觸,香醇的味道飄散而出。他平日裏沒有喝酒的習慣,大部分時間都很克製。
“林森,有時間陪我回趟母校吧。”蘭可欣舉著酒杯,無限懷念,“在美國的這些年,我無數次夢到我們的校園,夢到我們並肩走在銀杏樹下,秋天時滿地金黃,我們一起看書曬太陽,那時的時光真美,每一天都是嶄新的都是快樂的。後來我去了美國,在陌生的地方,做什麼事都是一個人,很辛苦,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我曾勸過你,國內的醫學領域足夠提供良好的資源,並且身為外科醫生,最重要的是臨床實踐,隻有做更多手術才能磨煉自己,可你沒有聽我的話,在你心中一直覺得出國留學才是最好的最有用的選擇。”林森目光溫和。三年前他們討論這個話題時,雙方都很尖銳,可如今像是被時光磨去了棱角,尤其是他,終於能心平氣和地重新討論這件事了。
蘭可欣抿了一口紅酒,勾起嘴角微笑:“三年了,你還是那麼固執,但我沒有後悔去美國。林森,我不像你那麼聰明,天生就是做醫生的料,我的成功需要付出太多的努力,就算如此,我和你之間還是有差距的,所以我必須去美國,有了留學的資曆,才能過我想要的生活。否則就算當年和你一起進入RJ醫院,也不會有你今天的成就。”
林森看了她一眼,她真是一點都沒變,對自己要求嚴格,對未來的人生規劃永遠有想法和原則,這點其實和他很像,所以他才誤以為他們能成為合拍的朋友。其實並不是,每個人所追求的都不一樣,他們隻能漸行漸遠。
“路是自己選的,就如同我也從來沒有後悔過一樣,我不知道你在美國遭遇了什麼,你也不會懂得我在RJ收獲了什麼。但其實,我不是不讚成你當年毅然決然拋下國內的一切飛往美國,而是你去美國學習的機會來得並不是那麼正大光明。”林森舊事重提,這是他至今都耿耿於懷的事。在他心中,蘭可欣一直是高傲的孔雀,可為了能出國留學,竟然剽竊了他的醫學成果,當作進入美國醫科大學的敲門磚,這才是他們當年決裂的真實原因。
蘭可欣把杯裏的酒一飲而盡,麵色微微酡紅:“林森,你是不是還在為這件事記恨我?”
林森搖了搖頭,他並不是在意自己的醫學成果被剽竊,他難過的是當年那個像金孔雀一樣光彩奪目的女孩,在他心中的形象轟然倒塌。他從來不在意名和利,蘭可欣卻看得很重,兩人曾經一起熱烈討論的理想,聽起來那麼相像,卻謬之千裏。那時候,林森第一次明白什麼叫道不同不相為謀。
“我從來沒有恨過你,隻是覺得不值得。”
蘭可欣記得林森當年看她的目光,是那樣純粹,可現在,他看她就如同看一塊石頭、看一棵樹毫無區別。蘭可欣內心苦悶,又飲盡一杯酒。
“別再喝了,再喝下去就要醉了。”林森有些後悔,不該答應她來這種地方的,往事不堪回首,提起來隻會讓兩人的心裏都不好受,有些事情永遠都回不去了,不如遺忘。
蘭可欣眼中已經有了一些醉意,一縷頭發垂了下來,遮住她精致的眉眼。她撫住額角,眼眶有些濕潤:“對不起林森,我知道我曾經做過許多傷害你的事,你現在告訴我,我要怎麼做才能彌補你?”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吧。”林森輕輕歎了口氣,決定不再和她繼續探討這個話題,“以前的事就別說了,我都忘了。”
“對,都過去了,我們應該放眼未來才是。”蘭可欣點了點頭,她原本想在這裏找回一點溫馨的回憶的,可林森記得的始終隻有這些,她很失望,“林森,我今天可能真的喝得有點多,不好意思。”
林森看了眼手表,已經很晚了。他扶起腳步踉蹌的蘭可欣:“你家住在哪裏,我送你回去。”
蘭可欣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畢業時我的紀念冊好像丟在你那裏了,你還保留著嗎?”
“應該還在。”
“那我可以拿回來嗎?”蘭可欣一臉期待地看著林森。
“可以,我找出來以後明天拿去醫院給你。”
“我現在就想要。”
“好吧。”林森猶豫片刻,把蘭可欣安置到副駕駛的位置,開車載她往自己家方向而去。
一路上兩人再沒有說話,蘭可欣用手臂撐著額角,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思考問題。
到了公寓停車場,林森推了推蘭可欣的肩膀:“你還好吧?”
蘭可欣緩緩抬起頭,搖了搖腦袋:“我有點難受。”
“哪裏難受?是頭暈嗎?”林森的話還沒問完,蘭可欣突然抱緊了他,把臉貼在他的懷裏,“林森,我真的很後悔當初離開了你,我那個時候就想告訴你,我喜歡你,我是真心喜歡你的。”她淚流滿麵,“我以為你對我也是有感情的,就算過去了三年也不會磨滅,現在我回來了,林森,你別再用冷漠的態度對待我了,好嗎?”
林森怔怔地看著蘭可欣,他曾經真的很欣賞這個女孩,她高貴典雅大方,如同清新的微風吹在校園裏。林森向來挑剔,從不與人親近,卻願意和蘭可欣做朋友,彼此欣賞共同進步。他以為蘭可欣是與眾不同的,可這一切,在她竊取了他的成就飛往國外時,就全都變了。他經曆過失望後,就變得冷漠,就好比現在,她痛哭著撲進他的懷裏,他依舊鐵石心腸,無動於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