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禪學的發展(2 / 3)

以上所說,佛家對於老祖宗都可以做假。其他自可想而知。常言以為達摩未來以前,中國沒有禪學,也是錯誤。關於古代禪宗的曆史,有兩部可靠的書。一是梁慧皎作的《高僧傳》(止於西元519年)。一為唐道宣作的《續高僧傳》(《自序》說:“始距梁之始運,終唐貞觀十有九年”,即止於645年)。在慧皎著書的時候,達摩還沒有來,傳中已有二十一個學禪的,可見梁代以前便有這些學禪的了。至《續高僧傳》中,有一百三十三個學禪的,到唐初止。這都有史可考。並且自後漢末至三國,已有許多書談到學禪的方法,可見中國從二世紀就有了禪學的萌芽。到了晉代(二世紀的晚年),敦煌有名安世高的,譯出《道地經》《大安般經》等書,有支曜譯出《小道地經》;三世紀的晚年(西元284年),有竺法護又譯出一本大的《修行道地經》;到了晉末,大約是四百零四年,長安有一位大師鳩摩羅什,譯出大批佛書。這是就北方說;至於南方,當四百一十年,廬山也有一位印度和尚名佛馱跋陀羅的,翻譯了一本《達摩多羅禪經》,當時慧遠還請了許多印度和尚幫助他。頂好笑的,剛才我不是說過菩提達摩嗎?《達摩多羅禪經》是410年就譯出來的(按:達摩多羅亦古梵僧名,有四人)。菩提達摩是於500年以後才到中國;乃後來講禪宗傳授的,竟把兩個人混作一個,或竟稱為“菩提達摩多羅”!在梵文中。菩提達摩是Bodhi dharma,達摩多羅是Dharmatrata,明是兩字,豈可混為一談?總之,我們要知道在達摩以前,中國便有人學禪了;說達摩未到時中國沒有禪學,那完全是錯誤的。

上次說過,修了安般法門,可以得到五通神,即天耳通,天眼通,如意通,他心通,宿命通等。當這種調和呼吸,修練神通的法門盛行的時候,正是魏晉士大夫崇拜老莊,談論虛無,夢想神仙的時候。因為佛教最高的境界是涅槃,是四大皆空,和道家的虛無相似,又有各種方法可以學到順風耳,千裏眼,種種神通,也近於神仙之術,所以佛道兩教,在當時很能發生關係。三世紀時,中國最著名的和尚道安便把禪法看作“升仙之奧室”,他曾說過,從一數到十,從十數到一,無非期於“無為”和“無欲”,以得到最高的“寂”而顯神通。例如他《序安般經注》上說:

安般寄息以成守,四禪寓骸以成定;寄息故有六階之差,寓骸故有四級之別。階差者,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為;級別者,忘之又忘之,以至於無欲。

既“無為”,又“無欲”,便可到最高的“寂”。到“寂”以後,便神通廣大:舉足而大千震,揮手而日月捫,疾吹而鐵圍飛,微噓而須彌舞。

後來慧皎也曾說到禪的最高境界,在得神通,仿佛與神仙相似。例如論“習禪”,他說:

禪用為顯,屬在神通。故使三千宅乎毛孔,四海結為凝酥,過石壁而無壅,擎大眾而弗遺。

當三世紀到四世紀間,時人已有主張整理佛教的了。中國固有的宗教,向無天堂地獄之說,也沒有靈魂輪回之說,不過鬼是有的,但鬼也可以餓死。印度方麵,則上有三十三天,下有一十八層地獄。所以自印度佛教傳入中國以後,中國好像“小巫見大巫”,驚歎佛教的偉大,五體投地的佩服,於是大批翻譯佛教經典。但經典漸漸的太多了,教義太偉大了,又覺得不能完全吞下,於是又想把佛教“簡化”(Simplify)起來。上次說過,佛教要義在“慧定”,“慧”幫助“定”,“定”幫助“慧”,互相為用。當時人覺得印度禪太繁瑣,像什麼數息啦,什麼四禪定啦,什麼四念處啦……因此,江西廬山有一位慧遠大師(按:道安的高足弟子),自創一宗,就是“淨土宗”;並結一社——一個俱樂部,叫做蓮社。他以為佛門的精義,惟在“禪智”二字。他嚐說:

三業之興,以禪智為宗。……禪非智無以窮其寂,智非禪無以深其照。然則禪智之要,照寂之謂。

不過從前的禪,既覺得過於繁瑣,自有簡化的必要。當時從印度傳入一種《阿彌陀經》,很簡單(按:隻一千八百餘言,人稱為“小經”);上次所說的印度禪,有五種安般法門,其中的念佛觀便是“淨土宗”的法門,《阿彌陀經》便是念佛觀的經典。此經外,尚有《無量壽經》等。經中說西方有一淨土,叫做極樂國。那裏有無量福,無量壽,無量光;有阿彌陀佛(按:梵語Anlita,即無量之義);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花鳥都能念經,滿地盡是琉璃。欲至其地惟有念“南無阿彌陀佛”,“南無”兩字,梵音讀作“哪嘛”(Namo或Namah),是敬禮的意思。隻有一心念“南無阿彌陀佛”,便可到極樂世界,何等簡單!這是當時佛教簡單化的運動。

到五世紀前半期,慧遠有一個弟子,同時並是鳩摩羅什的弟子,叫做道生(歿於434年),現在蘇州虎丘還有一個生公說法台,就是相傳“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的地方。道生很聰明,得南北兩派之真傳,以為佛教還要簡單化。他相信莊子所說的得魚可以忘筌,得意可以忘象,以為隻要得到真的意思,隻要抓住佛教的要點,則幾千萬卷半通不通的翻譯經典,都可以丟掉。把印度佛教變成中國佛教,印度禪變成中國禪,非達摩亦非慧能,乃是道生!他創了幾種很重要的教義,如“頓悟成佛”,“善不受報”,“佛無淨土”等。“善不受報”是反對那買賣式的功德說;“佛無淨土”是推翻他老師慧遠所提倡的淨土教;至於“頓悟”說,更是他極重要的主張。與頓悟相反的為漸修。佛家從數息到四禪定,從四禪定到四念處,都是漸修。隻抓著一個要點,“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便是頓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句話我們聽慣了,不覺得什麼,其實在當時是一句大逆不道的話。因為如此則十二部大經典完全無用;所有一切儀式,如禮拜、懺悔、念經、念佛,以及寺觀、佛像、僧侶、戒律都成廢物;佛教起了大的革命。主頓悟的,叫做頓宗,主漸修的,叫做漸宗。那時涅槃經從印度輸入,尚不完全,僅譯成了一半;生公以為涅槃經中,說過“一闡提人(icchantika,即不信佛教的)皆具佛性”,更為極端的頓悟說。因此,舊日僧徒便說他“背經邪說,獨見忤眾”,把他驅逐出去。他當臨走時,於四眾之中,正容起誓道:

若我所說,反於經義者,請於現身,即表厲疾。若與實相不相違背者,願舍身之時,據獅子座。

後來《大般涅槃經》傳入中國,全部譯出,果然與生公之說相合。於是生公仍返江南。後來講經於廬山,踞獅子座而逝,很光榮。劉宋太祖文帝對於頓悟說,也很讚歎提倡,從此頓宗漸盛。可是禪宗之頓悟說,實始於四世紀後的生公。

現在要講到菩提達摩的故事了。

在五世紀(470年左右)劉宋將亡之時,廣州來了一位印度和尚,叫做菩提達摩。因達摩由南天竺出發,所以從海道。宋亡於479年,他到宋,宋尚未亡(舊說520年始到,不確。按:520年為梁武帝普通元年)。他到過洛陽,曾瞻禮永寧寺,事見楊衒之的《洛陽伽藍記》,因這書中嚐說“達摩到永寧寺(510年造,520年毀),自稱百五十歲”。他來中國是470年左右,到永寧寺大約在520年左右,所以他在中國住了五十年。當時一個年少的印度和尚到中國來,道不易行,所以自稱百五十歲,大概由於印度是熱帶,人多早熟,早生胡須,故自稱百五十歲,以便受人尊敬吧?他到中國後,將中國話學好,四處傳道,計在中國五十年,其道大行,尤其是北方。

達摩的教義有兩條路:一是“理入”,一是“行入”。“理入”就是“深信含生同一真理;客塵障故,令舍偽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凡聖等。”因人的本性相近,差別無多,隻須麵壁修行,所以“理入”又叫做“壁觀”。所謂“壁觀”,並非專門打坐,乃麵壁之後,悟出一種道理來。至於“行入”,就是從實行入的,內中又分四項:

第一,報怨行——就是“修行苦至,是我宿作,甘心受之。”意思是說,一切苦痛,都是過去積聚的,必須要“忍”,才算苦修。

第二,隨緣行——就是“苦樂隨緣,得失隨緣”。

第三,無所求行——就是一切不求,隻有苦修。因為“有求皆苦,無求乃樂”。

第四,稱法行——即性淨之理。

達摩一派,實為虛無宗派,因為他以為一切經論都靠不住,靠得住的隻有一部《大乘入楞伽經》,讀此一經,即已具定。達摩一派,主張苦修;凡受教的,隻準帶兩針一缽,修種種苦行,傳種種苦行的教義。

達摩一派,後來就成為楞伽宗,也叫做南天竺一乘宗(見《續高僧傳》中的《法衝傳》);因為楞伽就是錫蘭島,《楞伽經》所代表的便是印度的南宗。(參見唐僧淨覺的《楞伽師資記》,民國二十年北平校刻敦煌寫本。)

達摩一派,既為一苦修的秘密宗派,故當時很少有人知道;但為什麼後來竟成為一大禪宗呢?說來話長,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講中國禪學的發展與演變

我們已經講了兩次:第一次講的是印度禪;第二次講的是中國禪宗的起來。這兩種禪法的區別,簡單說,印度禪法是漸修,中國禪法重頓悟。二者恰恰相反:前者是從靜坐、調息,以至於四禪定、五神通,最合魏晉時清談虛無而夢想走到神仙境界的心理;後者不然,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辦法,這是中國的佛學者力求簡單化的結果。

原來在三世紀到四世紀時,中國佛學者對印度禪法已表示不滿;到五世紀前半,出了道生這個革命和尚。上次講過:他是慧遠的弟子,又曾從羅什受業,肯作深思,把當時輸入的佛教思想,綜合之,且加以考校。他有幾句重要的宣言:

夫象以盡意,得意則象忘;言以詮理,入理則言息。自經典東流,譯人重阻,多守滯文,鮮見圓義。若忘筌取魚,始可與言道矣。

這就是說,到這時候我們中國人可以跳過這個拘滯的文字,可以自己出來創造了。經論文字,不過是一些達意的符號(象);意義既已得到,那些符號便可扔到茅坑裏去了。道生於是創造“頓悟成佛論”,說“善不受報”、“佛無淨土”、“一闡提人皆具佛性”。這是革命的教義。一切布施,修功德,念佛求生淨土,坐禪入定求得六神通,都禁不起“頓悟”二字的威風。這麼一來,當時的舊派遂起而攻擊道生的邪說,把他趕出建業,於是他隻得退居蘇州虎丘山。後來《大般涅槃經》全部到了,果然說“一闡提人皆有佛性”,因此,生公的“頓悟成佛論”得著憑證而惹人信賴了。生公這種思想,是反抗印度禪的第一聲,後來遂開南方“頓宗”的革命宗派。

當宋齊之際,從南印度來了一個和尚菩提達摩,先到廣州,後又轉到北方,在中國約有四五十年。上次也講過:他受空宗的影響很大,所以拋棄一切經典,隻用一部南印度的小經典《楞伽經》四卷來教人。這是一個苦修的宗派,主張別人打我罵我,我都不要怨恨,所謂“逆來順受”,認為自己前生造下了冤孽。他的禪法也很簡單,謂一切有情都有佛性,隻為客塵所障,故須麵壁坐禪,“認得凡聖等一”,便是得道。故他們在行為方麵是“忍”;在理智方麵是“悟”。這就是楞伽宗,又名南天竺一乘宗,是印度傳來的叫化子教他們過著極刻苦的生活,如達摩弟子慧可所傳的滿禪師,“唯服一衣,一缽,一食”。再傳的滿禪師,“一衣,一食,但蓄二針,冬則乞補,夏便通舍,覆赤而已。往無再宿,到寺則破柴,造覆,常行乞食”。在貞觀十六年(西元642年),滿禪師於洛州南會善寺倒宿墓中,遇雪深三尺,有請宿齋者,告曰:“天下無人,方受爾請。”這個苦行的宗派,不求人知,不出風頭,所以不惹人注意,知道的很少,道宣在他的《續高僧傳》裏對這派曾這樣說過:“人非世遠,碑記罕聞,微言不傳,清德誰序?深為痛矣!”但當七世紀時,此宗風氣漸變,刻苦獨行的人不多,漸趨於講誦注疏之學,故道宣又說他們“誦話難窮,勵精蓋少”。他們為一部《楞伽經》作疏或抄(抄即疏的注解)。共有十二家,七十卷之多(也見道宣的《法衝傳》)。可見這時的楞伽宗,已非往昔苦行頭陀的風味了。

到八世紀初,正當慧能在南方獨唱頓悟教義的時候,湖北荊州府玉泉寺有個神秀老禪師,聲譽甚隆。武後派人請他到長安(約701年),既來之後,便往來於兩京(長安和洛陽)之間,備受朝野尊崇,號稱“兩京法王,三帝(按:謂則天帝,中宗,睿宗)國師。”他自稱為菩提達摩建立的楞伽宗的嫡派。他死在紀元706年(武後死的次年),諡大通禪師,當代人手筆張燕公(說)為之作碑。今日我們知道他的傳法世係是:

達摩——慧可——僧璨——道信——弘忍——神秀

第一次便發現於這個碑文裏。但與道宣在《法衝傳》內所記的不同,不過因為神秀地位極高,人都信此法係是正確的了。神秀的二大弟子義福和普寂,也被朝廷尊為國師,氣焰熏天。義福死於736年(玄宗開元二十四年),諡大智禪師;普寂死於739年(開元二十七年),諡大照禪師。嚴挺之作《大智禪師碑》,李邕作《大照禪師碑》,都用了上列的傳法世係。所以從701到739,這四十年中可以說是楞伽宗神秀一派勢力全盛時代。

據最可靠的材料,神秀並未著書;現在倫敦及巴黎所藏敦煌發現的寫本中,有《五方便》一種;但非神秀作,乃是神秀一派人所作。其教義仍接近印度禪的漸修。如玄頤《楞伽人法誌》上說:“禪燈默照,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不出文記。”神秀臨死時的遺囑是“屈,曲,直”三字。又如張說所作碑文上說:“其開法大略,則慧念以息想,極力以攝心;其入也品均凡聖,其到也行無後。趣定之前,萬緣盡閉;發慧之後,一切皆如。持奉楞伽,遞為心要。”這可證明他的禪法仍是近於印度禪。普寂的禪法,據《神會語錄》及《壇經》上說:“凝神入定(止),往往心淨(觀);起心外照,攝心內證。”也可證明神秀教義之一部。

當普寂、義福的氣焰方張的時候,開元二十二年(734)河南滑台(即今滑縣)的大雲寺來了一個神會和尚,他居然大聲疾呼的要打倒偽法統;在大會上宣言,弘忍並不曾傳法與神秀,真正的第六代祖師是他的老師嶺南慧能。

原來在七世紀末八世紀初,中國另發生一個浪漫的大運動,使中國佛教又起一個大革命,革命的首領就是一個不識字的廣東佬,神會口中所說的慧能和尚。自從七世紀晚年,弘忍死後,他的兩大弟子,神秀就稱為北宗的大師,慧能也成為南宗的大師。慧能是廣東新州人(現在新興縣,在高要的西南),他住過廣州,後來住在韶州的曹溪山,故後人皆稱為“曹溪派”;又因為他在最南方,就稱為“南宗”。他所提倡的一種革命的教義也就是“頓悟”,他是個不識字的人,靠著砍柴過日子,他的成功全靠自己大膽的努力。他死於713年(開元元年),留傳下來的隻有《壇經》一書。這書也經過了許多變遷:民國十五年(1926)我在倫敦看見的敦煌唐寫本,約一萬二千字。可說是最早的一個本子;去年(1933)在日本看見的北宋初(970年,宋太祖開寶間)的《壇經》,分兩卷,已加多了二千字;明本又加多了九千字,共計約二萬四千字。但這部法寶《六祖壇經》,除“懺悔品”外,其餘的恐就是神會所造的贗鼎(按:可參看《神會和尚遺集》卷首的《神會傳》)。慧能的教義可分幾點說:

(一)自性三身佛。他說:向來勸你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我勸你歸依自性三寶。三寶都在你心裏:歸依覺(佛),歸依正(法),歸依淨(僧)。這是自性的三寶。他又說:向來人說三身佛;我今告訴你,三身佛都在你自己色身中:見自性淨,即是清淨法身佛;一念思量,化生萬法,即是自性千萬億化身佛;念念善。即是自性圓滿報身佛。他又說:我本性元來清涉,識心見性,自成佛道——慧能教人,大旨如此。後人所謂“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即是此義。此義還是源於“凡聖等一”,故人人都可以頓悟成佛的。

(二)四弘誓願。眾生無邊誓願度——自性自度;煩惱無邊誓願斷——自心除;法門無邊誓願學——自心學無上正法;無上佛道誓願成——自悟即佛道成。

(三)無相懺悔。永斷不作,名為懺悔。

(四)摩訶般若波羅蜜法。“摩訶”之意即是大,所謂“性含萬法是大”,心量廣大,猶如虛空;“般若”之意即智慧,所謂“一切時中,念念不忘,常行智慧”;“波羅蜜”之意是到彼岸,所謂“離境無生滅,如水永長流,即名到彼岸”。

(五)反對坐禪。他說:不用求淨土,淨土隻在你心中;不用坐禪,見你本性即是禪;不用修功德,見性是功,平等是德。他說“一行三昧”,就是“於一切時中,行住坐臥,常行一直心”;“於一切法上無有執著,名一行三昧”。“若坐不動是禪。維摩詰不合訶舍利弗宴坐林中。”(這是《維摩詰經》的影響)。

神會,襄陽人,約710年(睿宗景雲元年)到曹溪見慧能。在慧能死後二十一年,即734年(開元二十二年),他才到河南滑台傳道;到現在1934年我們來講他,恰好是他整整的一千二百年紀念。那時他在大雲寺大會上當眾宣述南宗的宗旨,說當時公認的傳法正統是假的,大膽指斥普寂“妄豎神秀為第六代”;他說當初菩提達摩,以一領袈裟為傳代法信,授給慧可,慧可傳僧璨,僧璨傳道信,道信傳弘忍,弘忍傳慧能,所以我們才是正統,有傳法袈裟在韶州為證。他自己稱說這次在河南“設無遮大會兼莊嚴道場,不為功德,是為天下學道者定宗旨。為天下學道者辨是非”;現在普寂妄稱自己為第七代,把神秀稱為第六代,他要誓死反對!或曰:普寂禪師名望蓋世,天下知聞,如此排斥,恐與身命有關。他說:“我自料簡是非,定其宗旨,豈惜身命?”他更進一步說,神秀在世時,因袈裟在韶州慧能處,所以不敢自認是第六代;乃普寂竟讓同學廣濟於景龍三年(709)十一月到韶州去偷此法衣。當時普寂尚在,但也沒有人出來否認,可是神會也鬧了一個大笑話:有人問他:菩提達摩以前,西國又經幾代?他可沒有預備,信口答出“八代”,並且還把菩提達摩與達摩多羅誤作一人(見前講)。至天寶四年(745),神會到了東京(洛陽),在荷澤寺繼續“定南宗宗旨”,繼續攻擊神秀、普寂一派的“北宗”為偽法統,定慧能一派的“南宗”為菩提達摩的正統。他提倡頓悟,立“如來禪”,破北宗漸教的“清淨禪”,其實,平心而論,真正的頓悟是不通的。如薑太公釣魚,被文王任為宰相;傳說舉於版築之間(按:此兩事,《神會語錄》中常舉作“頓悟不思議”的比喻)。乃至李白之鬥酒詩百篇,莫不是積了數十年許多零碎的經驗,蘊蓄既久,一旦發揮出來,所以“頓悟”雲雲,往往也須經過“漸修”;不過因他是年過八十的老頭兒,狀貌奇特,侃侃而談,就轟動了不少的聽眾。其時義福、普寂都已死了,在生時似乎是不理他,死後他們的徒子徒孫,眼見他聲名日大,而且繪出圖像來宣傳他所造作的楞伽宗法統史,公開地攻擊北宗法統,說來動聽感人,於是普寂一派人隻好利用政治勢力來壓迫神會。天寶十二年(753),遂有禦史盧奕上奏,彈劾神會,說他“聚徒,疑萌不利”;朝廷就把他趕出東京,黜居弋陽(在今江西),又徙武當(在今湖北均縣),又移襄州(在今襄陽),又移荊州開元寺,苦煞了這個八十五六歲的老頭兒!

神會被貶逐的第三年(755,天寶十四年),安祿山造反,兩京陷落,明皇出奔,太子即位:至757年(肅宗至德二年),郭子儀等始收複兩京,神會也回到東京來了。那時大亂之後,軍餉無著;於是右仆射裴冕提出一個救濟經濟的政策,“大府各置戒壇度僧”。“納錢百緡,請牒剃落,亦賜明經出身。”這就是作和尚先得買執照。本來唐朝作和尚的,須購度牒,有了度牒,就算出家,可以免除租、庸、調諸稅。但殘破亂離之際,這種公債無法推銷,非請一位善於宣傳的出來負責發賣不可,於是大家都同意把神會請出來承辦勸導度僧,推銷度牒,籌助軍餉的事。他以九十高年,搭棚設壇,大肆鼓吹,聽者感動,男女剃度者極多,這種軍用公債果然傾銷起來,一百吊錢一張,而當時施主也不少,於是為政府增加了大宗的收入,功勞甚大。肅宗皇帝下詔叫他入內供養,並且替他蓋造禪院於荷澤寺中。到760(上元元年),神會死,享年九十有三,賜諡真宗大師,建塔洛陽,塔號般若。他死後三十六年,即796(德宗貞元十二年),在內殿召集諸禪師,由皇太子主席,詳定傳法旁正,於是朝廷下敕立荷澤大師神會為第七祖。於是神會的北伐成功,慧能的南宗遂成為禪宗的正統了。

關於神會的思想,我不打算細講;其教義可得而言者,約有五點:

(一)頓悟。這就是神會的革命旗幟。他說:“十信初發心,一念相應,便成正覺,於理相應,有何可怪?”以明“頓悟不思議”。簡言之,仍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