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定慧平等。他說:“念不起,空無所有,名正定;能見念不起空無所有,名正慧。”即是以“慧”攝“定”;最後“戒”、“定”都可以不管,隻要“慧”,歸到理智主義去。
(三)無念。他的禪法以無念為宗。“不作意即是無念”、“所作意住心,取空取淨,乃至起心求證菩提涅槃,並屬虛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四)知。他說:“知之一字,眾妙之門。”所以中國禪宗,側重知解,終身行腳,求善知識。且此語實開中國思想界“良知”一派的先河。
(五)自然。他說:“修習即是有為諸法。生滅本無,何假修習?”隻是自然,隻是無為,與中國道家思想相合。
總之,神會倡言為天下學道者定宗旨,為天下學道者辨是非,所以他對於神秀一係的舊法統極力詆斥,建立起自己的新法統來。民國十五年我在巴黎發現了神會的許多材料,後來在日本又發現了一些。因知八世紀的前期,普寂盛行的時候,僧人都附於楞伽宗派,所謂“東山法門”;等到八世紀的後期,神會興起,以至九世紀以來,又都成了南宗門下的信徒了。
“殺豬的”的說法(即舊說)就沒有神會的地位;因其門下無特出的人物,而繼續努力的人也非同門,所以他的功勞漸漸堙沒,過了幾百年就完全被人忘記了。
八世紀中,神會北伐成功,當時全國的禪師,也都自稱出於菩提達摩。牛頭山一派自稱出於第四代道信。西蜀資州智詵派下的淨眾寺一派和保唐寺派,也都自稱得著弘忍的傳法袈裟。人人依草附木,自稱正統。
一、成都淨眾寺派,其法統為:
弘忍——智詵——處寂——無相
所以又稱無相派。此派為宗密所分敘的第二家,與北宗接近,以“無憶,無念,莫忘”為宗。就是說,勿追憶已往;勿預念將來;“常與此誌相應,不昏不錯,名莫忘”。此宗仍要“息念坐禪”。
二、成都保唐寺派,宗密記此派的世係如下:
弘忍——老安——陳楚章——無住
弘忍——智詵——處寂——無相——無住
無住把淨眾寺一派的三句改為“無憶,無念,莫妄”;“忘”字改成“妄”字,宗旨就大大的不同。無住主張“起心即妄,不起即真”,似乎受了神會的影響。且此派更有革命左派的意味:“釋門事相,一切不行禮懺,轉讀,畫佛,寫經,一切毀之。所住之院,不置佛事。但貴無心,而為妙極。”此派也想爭法統,說慧能的傳法袈裟被武則天迎入宮中,轉賜與智詵,又遞到無住手裏。
但是忽然在江西跳出一個和尚來,名叫道一,又稱馬祖。他說慧能的傳法袈裟又到了他那裏,其實這些都是假的。他本是四川人,落發於資中,進具於巴西,是由北宗改入南宗的。他是無相(淨眾寺派)的弟子,後離蜀赴湖南衡嶽跟六祖嫡傳懷讓修行,才入“頓門”,故史家稱為慧能的再傳,其實他也屬於智詵一派。道一這派的宗旨有八個字:“觸類是道,任心為修。”他說:“所作所為,皆是佛性:貪嗔煩惱,並是佛性;揚眉動睛,笑欠聲咳,或動搖等,皆是佛事。”這叫“觸類是道”,既是凡碰到的都是道,就是隨時皆為道,隨心皆為修行。這個本來就是佛;所以不起心造惡,修善,也不修道,“不斷不修,任運自在,名為解脫,無法可拘,無佛可作”。他隻教人“息業養神”、“息神養道”。這叫“任心為修”。他歿於786年(唐德宗貞元二年)。
馬祖門下有一個大弟子,名叫懷海,就是百丈禪師(歿於814,即唐憲宗元和九年),建立了禪院組織法,世稱“百丈清規”。凡有高超見解的和尚,稱為長老,自居一室;其餘僧眾,同居僧堂。禪居的特點,是不立佛殿,惟立法堂佛教寺院,到此為一大革命。並且他們提倡作工:“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是百丈和尚的格言。以後的禪門,大都是從馬祖、百丈傳下來的。自八世紀以下,禪學替代了佛教,禪院替代了律居。佛教差不多完全變成禪學了。
第四講中國禪學的方法
今天是最後一次講演。黎先生剛才對我說今天功德圓滿,其實不過是我的一筆舊債還清了。
這次講的是中國禪學的方法。上次本來想把中國禪宗的曆史講得更詳細一點,但因限於時間,隻能將普通書所沒有的禪宗的來曆,說了一個大概;馬祖以後的宗派,簡直就沒有工夫來講。但不講也不大要緊,因為那些宗派的立場跟方法,大抵差不多,看不出什麼顯著的區別;所以也不必在分析宗派時多講方法,現在隻講禪宗整個的方法。
中國的禪學,從七世紀到十一世紀,就是從唐玄宗起至宋徽宗時止,這四百年,是極盛的黃金時代。諸位是學教育的,這一派人的方法於教學方麵多少有點啟示,所以有大家一聽的必要。
南宗的慧能同神會提倡一種革命思想——“頓悟”,不用那些“漸修”的繁瑣方法,隻從智慧方麵,求其大徹大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在當時因為舊的方式過於複雜,所以這種單刀直入的簡單理論,感動了不少的人,終於使南宗頓教成為禪宗的正統,而禪宗又成為佛教的正統。這是他們在破壞方麵一大成功。可是慧能同神會都沒有方法,對於怎樣教人得到頓悟,還是講不出來。到九世紀初,神會的第四代弟子宗密(歿於841,即唐武宗會昌元年),方把“頓悟”分成四種:
(一)頓悟頓修。頓悟如同把許多亂絲,一刀斬斷;頓修如同把一團白絲,一下子丟到染缸裏去,紅即紅,黑即黑。
(二)頓悟漸修。如嬰兒墜地,六根四體頓具,男女即分,這叫頓悟;但他須慢慢發育長大,且受教育,成為完人,這叫漸修。故頓悟之後必繼以漸修。
(三)漸修頓悟。這好比砍樹,砍了一千斧頭,樹還是矗立不動,這叫漸修;到一千零一斧頭,樹忽然倒下來了,這叫頓悟。這並非此最後一斧之力,乃是那一千斧積漸推動之功。故漸修之後自可成頓悟。
(四)漸修漸悟。如同磨鏡,古時候,鏡子是銅製的,先由粗糙的銅,慢慢的磨,直至平滑發亮,可以照見人影,整理衣冠。又如射箭,起初百無一中,漸漸百可中十,終於百發百中。
這四種中間,第一種“頓悟頓修”,是不用方法的,講不通的,所以後來禪宗也有“樹上那有天生的木杓?”的話。第二種“頓悟漸修”,卻是可能的;第三種“漸修頓悟”,尤其可能。這兩種“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例子,在西洋也有很多:如聖奧古斯丁,起初是一個放蕩不羈,狂嫖濫賭的人,說重一點就是流氓地痞,一天在街上聽了一位教師的講演,忽然省悟,立誌苦修,竟成為中古時代的宗教領袖。這就是“頓悟漸修”;卻也是“漸修頓悟”,因為他早已有種種煩悶,逐漸在變化,一旦下決心罷了。又如三四百年前科學大師格裏略(意大利人),生而有藝術的天才,但他的父親是個數學家,送他到大學去習醫,他的興趣不傾向於這方麵,而於音樂繪畫等倒是弄得不錯;有一天,國王請了一位數學家來講幾何學,他聽了一小時,忽然大徹大悟,就把一切拋開,專發揮他從遺傳中得來的數學天才,後來便成了幾何學物理學的老祖師。再舉一個日常例:我們有時為了一個算學或其他的難題,想了幾天,總想不出,忽然間夢裏想出來了。這也是慢慢的集了許多經驗,一旦於無意間就豁然貫通。第四種“漸修漸悟”,更是可能,用不著來說了。
總之,“頓悟漸修”、“漸修頓悟”都是可能的,都是需要教學方法的;“漸修漸悟”更是普通的方法;隻有“頓悟頓修”是沒有教學方法的。
禪門中許多奇怪的教學方法,都是從馬祖(歿於786)來的。馬祖道一,本是北派,又受了南派的影響,所以他所創立的方法,是先承認了漸修,然後叫你怎麼樣漸修頓悟,頓悟而又漸修。他的宗旨是“觸類是道,任心為修”;如揚眉、動目、笑笑、哈哈、咳嗽、想想,皆是佛事。此種方法實出於《楞伽經》。《楞伽經》雲:
非一切佛國土言語說法。何以故?以諸言說,唯有人心,分別說故。是故有佛國土,直視不瞬,口無言語,名為說法;有佛國土,直爾示相,名為說法;有佛國土,但動眉相,名為說法;有佛國土,唯動眼相,名為說法;有佛國土,笑,名說法;有佛國土,欠呿,名說法;有佛國土,咳,名說法;有佛國土,念,名說法;有佛國土,身,名說法。
又雲:
如來亦見諸世界中,一切微蟲蚊蠅等眾生之類,不說言語,共作自事,而得成功。
所以他那“觸類是道,任心為修”的方法,是不靠語言文字來解說來傳授的,隻用許多奇特古怪的動作。例如:有一個和尚問他如何是西來意,他便打;問他為什麼要打,他說:“我若不打汝,諸方笑我也。”又如法會問如何是西來意,他說,“低聲,近前來!”於是就給他一個耳光。此外如揚眉、動睛以及豎拂、喝、踢,種種沒有理性的舉動,都是他的教學方法。這種舉動,也並不是叫對方知道是什麼意思,連作的人也沒有什麼意義,就是這樣給你一個謎中謎,叫你去漸修而頓悟,或頓悟而漸修。馬祖以後,方法更多了,如把鼻,吐舌,大笑掀床,畫圈(圓相),拍手,豎指,舉拳,翹足,作臥勢,敲柱,棒打,推倒等等花樣,都是“禪機”;此外來一兩句似通非通的話,就是“話頭”。總之,以不說法為說法,走上不用語言文字的道路,這就是他們的方法。
馬祖是江西派,其方法在八世紀到九世紀初傳遍了全國。本來禪學到了唐朝,已走上語言文字之途,楞伽宗也從事於繁瑣的注疏;但是那頓悟派依然頓悟,不用語言文字,教人去想,以求徹悟。馬祖以下又用了這些方法,打一下,咳一聲,你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這種發瘋,正是方法,但既無語言文字作根據,其末流就有些是假的,有些是捏造的,而大部分是騙人的。
馬祖不靠語言文字說法,他的方法是對的,是真的;但是後來那些模仿的,就有些要算作末流了。這裏且講一個故事:有一書生,衣服襤褸,走到禪寺,老和尚不理他。後來小和尚報告知府大老爺到了,老和尚便穿上袈裟,走出山門,恭敬迎接,招待殷勤。書生看了,一聲不響,等到知府大老爺走了,書生說:“佛法一切平等,為什麼你不睬我,而這樣地招待他?”老和尚說:“我們禪家,招待是不招待,不招待便是招待。”書生聽了,就給他一個嘴巴。老和尚問他為什麼打人?書生答道:“打便是不打,不打便是打。”所以末流模仿這種方式的表示,有一些是靠不住的。
在九世紀中葉,出了兩大和尚:南方的德山宣鑒(歿於865,唐懿宗鹹通六年)和北方的臨濟義玄(歿於866,同上七年)。他們的語錄,都是很好的白話文學;他們不但痛罵以前的禪宗,連經連佛一齊罵;什麼釋伽牟尼,什麼菩提達摩,都是一些老騷胡;十二大部經也是一堆揩糞紙。德山自謂別無一法,隻是教人做一個吃飯、睡覺、拉尿的平常人。義玄教人“莫受人惑!向裏向外,逢著便殺:逢佛殺佛,逢祖殺祖,逢羅漢殺羅漢……始得解脫。”後來的禪門,總不大懂得這兩大和尚第二次革命的禪機——嗬佛罵祖禪。
平心而論,禪宗的方法,就是教人“自得之”,教人知道佛性本自具足,莫向外馳求,故不須用嘴來宣說什麼大道理。因此,這個悶葫蘆最易作假,最易拿來欺騙人,因為是純粹主觀的,真假也無法證實。現存的五部《傳燈錄》,其中所載禪門機鋒,百分之七十怕都是無知妄人所捏造的;後來越弄越沒有意義了;不過,我們也不能一筆抹殺。當時的大和尚中,的確也有幾個了不得的;他們的奇怪的方法,並非沒有意義的。如我第一次所講賊的故事,爸爸把兒子鎖在櫃子裏,讓他自己想法逃出;等他用模仿鼠叫之法逃回家了,爸爸說:你不怕沒有飯吃了。這個故事,就可比喻禪學的方法,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就教育上說,很類似現代的設計教學法。看來很像發瘋,但西諺雲:“發瘋就是方法”(madness is method按:西文兩詞音近,中語四字也都是雙聲)。禪宗經過四百年的黃金時代,若非真有方法,隻可以騙人一時,也不能騙到四百年之久。
禪學的方法,可歸納為五種:
一、不說破。禪學既是教人知道佛性本自具足,莫向外馳求,意思就是說,人人都有佛性,己身便是佛,不必向外人問;要人知道無佛可作,無法可求,無涅槃菩提可證。這種意思,一經說破,便成了“口頭禪”;本來真理是最簡單的,故說破不值半文錢。所以禪宗大師從不肯輕易替學人去解說,隻教學人自己去體會。有兩句香豔詩,可以拿來說明這個方法,就是:“鴛鴦繡取從(隨)君看,莫把金針度與人。”且講他們三個故事來作例子。其一:溈山和尚的弟子洞山去看他,並求其說法。溈山說:“父母所生口,終不為子說。”其二:香嚴和尚請溈山解說“父母未生時”一句。溈山說:“我若說似(與)汝,汝以後罵我去。我說的是我的,終不幹汝事。”香嚴辭去,行腳四方,一日芟除草木,偶爾拋一塊瓦礫,碰竹作響,忽然省悟,即焚香沐浴,遙禮溈山,祝雲:“和尚大慈,恩逾父母!當時若為我說破,何有今日之事?”其三:洞山和尚是雲岩和尚的弟子,每逢雲岩忌日,洞山必設齋禮拜。或問他於雲岩得何指示?他說:“雖在彼處,不蒙指示。”又問:“和尚發跡南泉,為何卻與雲岩設齋?”他說:“我不重先師道德佛法,隻重他不為我說破。”大家聽了三個故事,便知“不說破”是禪學的第一個方法。因為早經說破,便成口頭禪,並未了解,不再追求,哪能有自得之樂?
二、疑。其用意在使人自己去想,去體會。例如洞山和尚敬重雲岩,如前所說,於是有人問洞山:“你肯先師也無?”意思是說你讚成雲岩的話嗎?洞山說:“半肯半不肯。”又問:“為何不全肯?”洞山說:“若全肯,即辜負先師也。”他這半信半不信,就是表示學者要會疑,因為懷疑才自己去思索——想若完全讚成,便不容懷疑,無疑即不想了。又:有僧問溈山和尚:“如何是道?”溈山說:“無心是道。”僧說:“某甲不會。”就是說我不懂。溈山就告訴他:不懂才好。你去認識不懂的,這才是你的佛,你的心。(按:溈山原答為:“會取不會底好。”僧雲:“如何是不會底?”師雲:“隻汝是,不是別人。……今時人但直下體取不會底,正是汝心,正是汝佛;若向外得一知半解,將為禪道,且沒交涉,名運糞入,不名運糞出,汙汝心田。”)所以“疑”就是禪宗的第二個方法。
三、禪機。普通以為禪機含有神秘性,其實,真正的禪機,不過給你一點暗示。因為不說破,又要叫人疑,叫人自己去想,所以道一以下諸禪師又想出種種奇怪方法來,如前麵所舉的打,笑,拍手,把鼻等等;又有所答非所問,驢唇不對馬嘴的話頭。這種方法,名曰“禪機”,往往含有深意,就是對於某種因緣,給一點暗示出來,讓你慢慢地覺悟。試舉幾條為例。其一:李勃問智常:“一部《大藏經》說的是什麼?”智常舉拳頭,問道:“還會麼?”李答:“不會。”智常說:“這個措大,拳頭也不識!”其二:有老宿見日影透窗,問惟政大師:“是窗就日,是日就窗?”惟政道:“長老!您房裏有客,回去吧!”其三:僧問總印:“如何是三寶(佛,法,僧)?”總印答:“禾,麥,豆。”僧說:“學人不會。”師說:“大眾欣然奉持。”其四:仰山和尚問溈山:“什麼是祖師西來意?”溈山指燈籠說:“大好燈籠嗬!”其五:僧問巴陵鑒和尚:“祖師教義,是同是異?”鑒說:“雞寒上樹;鴨寒下水。”法演和尚論之曰:“巴陵隻道得一半,老僧卻不然,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其六:僧問雲門和尚:“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談?”雲門答:“糊餅。”法演說:“破草鞋。”這些禪機,都是於有意無意之間,給人一點暗示。
前十餘年,羅素(Bertrand Russell)來中國,北京有一般學生組織了一個“羅素學術研究會”,請羅素蒞會指導。但羅素回來對我說:“今天很失望!”問何以故?他說:“一般青年問我許多問題,如’George Elior是什麼?’‘真理是什麼?(What is truth?)’叫我如何回答?隻好拿幾句話作可能的應付。”我說:假如您聽過我講禪學,您便可以立刻賞他一個耳光,以作回答。羅素先生頗以為然。
四、行腳。學人不懂得,隻好再問,問了還是不懂,有時挨一頓棒,有時候挨一個嘴巴;過了一些時,老師父打發他下山去遊方行腳,往別個叢林去碰碰機緣。所以行腳等於學校的旅行,也就等於學生的轉學。穿一雙草鞋,拿著一個缽遍走名山大川,好像師大學生,轉到清華,再轉到中央大學,直到大覺大悟而後已。汾陽一禪師活到七十多歲,行腳數十年,走遍了七十多個山頭,據上堂雲:“以前行腳,因一個緣因未明,飲食不安,睡臥不寧,火急決擇,不為遊山玩水,看州府奢華,片衣口食;隻因聖心未通,所以馳驅行腳,決擇深奧,傳鴻敷揚,博問先知,親近高德。”儒門的理學大師朱子也曾說過:“樹上那有天生的木杓?要學僧家行腳,交結四方賢士,觀察山川形勢,考測古今治亂之跡,經風霜雨露之苦,於學問必能得益。”行腳僧當然苦不堪言,一衣一履,一杖一缽,逢著僧寺就可進去住宿,替人家做點佛事,掙碗飯吃;要是找不著廟宇,隻能向民家討點飯吃,夜間就露宿在人家的屋簷下。從前有名的大和尚,大都經過這一番飄泊生涯。行腳僧飽嚐風塵,識見日廣,經驗日深,忽然一天聽見樹上鳥叫,或聞瓶中花香,或聽人念一句詩,或聽老太婆說一句話,或看見蘋果落地……他忽然大徹大悟了,“桶底脫了!”到這時候,他才相信:拳頭原來不過是拳頭,三寶原來真是禾麥豆!這就叫做“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五、悟。從“不說破”起,到“桶底脫了”,完全覺悟貫通。如圓悟和尚行腳未悟,一日見法演和尚與客談天,法演念了兩句豔體詩:“頻呼小玉元無事,為要檀郎認此聲。”全不相幹,圓悟聽了就忽然大悟了。又:有個五台山和尚行腳到廬山歸宗寺,一夜巡堂,忽然大叫:“我大悟也!”次日,方丈問他見到什麼道理。他說:“尼姑原來是女人做的!”又:溈山一天在法堂打坐,庫頭擊木魚,裏麵一個火頭(燒火的和尚)擲去火柴,拊掌哈哈大笑。溈山喚他前來,問道:“你作麼生?”火頭說:“某甲不吃稀飯,肚子饑餓,所以歡喜。”溈山點頭說:“你明白了。”我前次所述的奧古斯丁,平日狂嫖闊賭,忽然聽人一句話而頓改前非,也是和這些一樣的悟。《孟子》上說:“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源。”自得才是悟,悟就是自得。
以上所講禪學的方法,徹頭徹尾就是一個自得。
總結起來,這種禪學運動。是革命的,是反印度禪、打倒印度佛教的一種革命。自從把印度看成西天,介紹,崇拜,研究,選擇,以致“得意忘象,得魚忘筌”;最後,悟到釋迦牟尼是妖怪,菩提達摩是騙子,十二部經也隻能拿來做揩糞紙;解放,改造,創立了自家的禪宗。所以這四百年間禪學運動的曆史是很光榮的。不過,這革命還是不徹底。刻苦行腳,走遍天下,弄來弄去,為著什麼?是為著要解決一個問題。什麼問題?就是“臘月二十五”,什麼叫做“臘月二十五”呢?這是說怕臘月三十日來到,生死關頭,一時手忙腳亂,應付不及。這個生死大問題,隻有智慧能夠解決,隻有智慧能夠超度自己,脫離生死,所以火急求悟。求悟的目的也就不過是用智慧來解決一件生死大事,找尋歸宿。這不還是印度宗教的色彩麼?這不還是一個和尚麼?所以說這種革命還是不徹底。從禪學過渡到宋代的理學,才更見有兩大進步:一、以客觀的格物替代了主觀的“心理”,如程朱的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今日窮一理,明日窮一理,辨明事物的是非真偽,到後來,便可有豁然貫通的一旦。這是禪學方法轉變到理學的進步。二、目標也轉移了。德山和尚教人做一個吃飯、睡覺、拉尿的平常人;一般禪學家都是為著自己的“臘月二十五”,始終隻做個和尚。理學則不然。宋仁宗時,範仲淹說了“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以後理學家無不是從誠意、正心、修身做起,以至於齊家、治國、平天下。超度個人,不是最終的目的,要以個人為出發點,做到超度社會。這個目標的轉變,其進步更偉大了。這兩點是值得我們大書特書的。總之,宋明理學的昌明,正是禪學的改進,也可說是中國中古時代宗教的餘波。
(本文為1934年12月胡適在北京師範大學的演講,吳奔星等筆記,原載1935年4月30日《師大月刊》第1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