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方麵,賴有中國古代思想的抵抗力,這種煩瑣的分析同中國人的頭腦不能相容。中國的文字也不配玩這種分析牛毛的把戲,故五世紀以下的禪學趨勢便是越變越簡單,直到嗬佛罵祖而後止!中間雖有玄奘、窺基的大賣氣力,而中國思想終走不上唯識的煩瑣哲學上去;雖有不空、金剛智同許多帝後的提倡,而中國居然不曾墮落成為真言宗與喇嘛教的國家。
這兩種趨勢可以表示如下:
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我們現在要研究古禪學的傳授略史。廬山譯出的《禪經》有小序雲:
……佛滅度後,尊者大迦葉,尊者阿難,尊者末田地,尊者舍那婆斯,尊者優波崛,尊者婆須密,尊者僧伽羅叉,尊者達摩多羅,乃至尊者不若密多羅,諸持法者,以此慧燈次第傳授。我今如其所聞而說是義。
此是佛大先的口氣,故有達摩多羅而無佛大先自己。我們應該先考定佛大先的年代。
佛大先即佛陀斯那(Buddhasena)。《禪要秘密治病經》有後記雲:
河西王從弟大沮渠、安陽侯,於於闐國衢摩帝大寺,從天竺比丘大乘沙門佛陀斯那。其人天才特拔,諸國獨步;誦半億偈,兼明禪法;內外綜博,無籍不練。故世人成曰“人中師子”。沮渠親麵稟受,憶誦無滯。以宋孝建二年九月八日(455),於竹園精舍書出此經,至其月二十五日訖。尼慧浚為檀越。(《出三藏記》九)
據《開元釋教錄》四:
安陽侯沮渠京聲,即河西王蒙遜從弟……少時嚐度流沙,到於填國,於瞿摩帝大寺遇天竺法師佛陀斯那,安陽從之谘問道義。……以茂虔(即牧犍)承和年中譯《禪法要解》一部。
《高僧傳》二《曇無讖傳》後附《安陽侯傳》,也說他從於闐、高昌東歸,回到河西,即譯出《禪要》。又說:
及偽魏吞並西涼,乃南奔於宋……初出《彌勒》《觀世音》二觀經。……後竹園寺慧浚尼複請出《禪經》。安陽既通習積久,臨筆無滯,旬有七日,出為五卷。
沮渠王國被滅時在承和七年,當宋元嘉十六年己卯(439)。其譯《禪經》,在宋孝建二年(455)。《開元錄》記載有誤。也許他在河西,曾譯初本;後在南方受請,又重譯一本,故十七日而譯成。沮渠蒙遜開國在401年;《僧傳》說安陽侯少時在於闐見著佛大先,大概佛大先當四百年時還生存。
此說頗多傍證。《高僧傳》三《智嚴傳》中說:
智嚴……周流西國,進至罽賓,入摩天陀羅精舍,從佛馱先比丘谘受禪法。漸染三年,功逾十載。佛馱先見其禪思有緒,特深器異。
智嚴與佛陀跋陀羅同回中國,《僧傳》二說:
佛馱跋陀……少受業於大禪師佛大先。先時亦在罽賓,乃謂智嚴曰:“可以振維僧徒,宣授禪法者,佛馱跋陀其人也”。
他們到長安時,鳩摩羅什已在長安,當五世紀的初年。這都可證佛大先當四百年時還生存。他的及門弟子到中國的有三人:
其次,我們要考定佛大先以上的幾個人的年代。慧觀序《修行地不淨觀經》雲:
此一部典名為《具足清淨法場》。傳此法至於罽賓,轉至富若蜜羅,亦盡諸漏,具足六通。後至弟子富若羅,亦得應真。此二人於罽賓中為第一教首。
富若蜜羅去世已來五十餘年。弟子去世二十餘年。曇摩多羅菩薩與佛陀斯那俱共谘得高勝,宣行法本。佛陀斯那化行罽賓,為第三教首。有於彼來者親從其受法教誨,見其涅槃時遺教言,“我所化人眾數甚多,入道之徒具有七百”。富若羅所訓為教師者十五六人,如今於西域中熾盛教化,受學者眾。
曇摩羅(依上文當作曇摩多羅)從天竺來,以是法要傳與婆陀羅,婆陀羅與佛陀斯那。佛陀斯那湣此旃丹(震旦)無真習可師,故傳此法本流至東州。(《出三藏記》九)
慧觀是鳩摩羅什的弟子,又與佛陀跋陀羅同在建業道場寺,死於宋元嘉中。他的史事知識大概是從這兩個大師得來的,故有可信的價值。他說的罽賓一派的世係都是幾十年間的事,故更可信。罽賓的三世教首是:
富若蜜羅——富若羅——佛大先(佛陀斯那)
又有從天竺來的一支:
曇摩多羅(即達摩多羅)——婆陀羅——佛大先考僧祐《出三藏記集》十二有薩婆多部的世係表兩種。一種是僧祜所輯,一種是“長安齊公寺薩婆多部佛大跋陀羅師宗相承”世係,其中有可與慧觀所記相印證的。
慧觀又說:
富若蜜羅去世已來五十餘年,弟子[富若羅]去世二十餘年。
可惜慧觀所序的《修行地不淨觀經》,今不傳了,各種經錄皆不載此經的傳譯年代。此經與廬山所譯《達摩多羅禪經》必是同一本子。僧祜雖載其序,而不記錄此經,我們竟不知此書有第二譯本。故我疑心此序即是他來南方後為廬山《禪經》作的。此序之作約在410年之後。他同佛陀跋陀羅都棲止建業的道場寺,跋陀即廬山《禪經)的譯主,慧觀為作新序,大旨與慧遠原序相同,稍補其史實的不足而已。若作序年代在410至420之間,則我們可以推定:
富若蜜多羅(廬山《禪經序》的不若蜜多羅)死於365年左右。
富若羅(不若多羅)死於395年左右。
更合罽賓與天竺兩支的禪師為下表:
富若蜜多羅——富若羅——佛大先
達摩多羅——婆陀羅——佛大先
可知達摩多羅與婆陀羅都是四世紀中葉至下半的人。焦鏡法師作《後出雜阿毗曇心序》(《出三藏記》十)說達摩多羅生在“晉中興之世”,這可證他是四世紀的人。(後秦弘始年中,有罽賓律師弗若多羅到長安,與羅什共譯《十誦律》,未完而死。此人似另是一人,不是富若羅?)
慧遠序中說達摩多羅與佛大先麗人的禪法的不同,很可注意。他說:
達摩多羅與佛大先,其人西域之俊,禪訓之宗……弘教不同,故有詳略之異。達摩多羅闔眾篇於同道,開一色為恒沙;其為觀也,明起不以生,滅不以盡;雖往複無際,而未始出於如;故曰,“色不離如,如不離色;色則是如,如則是色”。佛大先以為澄源引流固宜有漸;是以始自二道,開甘露門;釋四義以反迷,啟歸途以領會;分別陰界,導以正觀;然後令原始反終,妙尋其極。……
這裏麵便有了頓漸二門之別。達摩多羅之說近於般若宗的中觀(Mādhyamaka);他是從印度來的,故頗有大乘意味。佛大先似乎受罽賓的薩婆多部(sarvāstivādin)的影響最深,故謹守小乘禪的漸修法門。序中所謂“二道”,即方便道與勝道;“四義”即(1)退,(2)住,(3)升進,(4)決定。用此標準來看廬山的《禪經》,我們隻見佛大先的“二道”、“四義”籠罩一切,其中似很少達摩多羅的成分。此書後來被稱為《達摩多羅摩經》,真是冤枉了達摩多羅!
以上的考證,隻到第四世紀為止。四世紀以上,我們就在迷霧裏了。從不若蜜多羅和達摩多羅,一跳就到僧伽羅叉。《出三藏記》十引佚名作者的《僧伽羅刹經序》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