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對不起戴季陶2(1 / 2)

雖然顧頡剛“曾勸語堂先生不要聘川島”,但語堂先生沒聽他的話,反而決定聘用川島。顧頡剛失望之餘,向胡適大發牢騷:“川島要來了,這使我很怕;這種人的挑撥,未能成毫末之事而失敗邱山之功。語堂先生不察,引為同調,徒然自取咎唳而已。我好在不管事務方麵,且不預備久居,和他不生關係;但惜陳嘉庚先生辛苦得來之錢所經營的事業將為他而減少效果耳。”

問題的關鍵是,川島根本沒想到顧頡剛會勸語堂先生不要聘他,因為,他和顧頡剛是北大同事,也同是《語絲》成員,他很自然地認為顧頡剛會幫自己的忙,所以,他曾請顧頡剛替自己在廈大謀個職位。關於這件事,顧潮在書中說得很清楚:“父親與川島是北大同事,亦同是《語絲》成員,大概川島曾托父親替自己在廈大謀職,父親盡管從工作考慮不讚成其來廈大,但從私人麵子上考慮不便回絕,所以當得知林語堂有意聘川島時便複書告川島‘事已弄妥’,這是私人交往間常有的事,但魯迅知道後認為父親使出‘陳源之徒’的‘手段’(魯迅致川島信,1926.11.21),或許這就是魯迅說父親‘陰險’的依據。而川島抵廈大後,也常在魯迅麵前敗壞父親。”

真的應該感謝顧潮女士,雖然她這番話表述得不夠流暢,但事情的來龍去脈已再清楚不過。原來川島很信賴顧頡剛,所以托顧為自己在廈大謀職,顧頡剛“不便回絕”,也就是說答應了。但他前腳答應川島說願意幫忙,後腳就趕到林語堂那裏“勸語堂先生不要聘川島”,遺憾的是,“語堂先生不察”,竟然將川島“引為同調”,決定聘用川島。顧頡剛聞聽此言,一方麵給胡適寫信,發泄其對林語堂和川島的不滿;另一方麵也給川島去了一封討功邀賞的信,說“事已弄妥”。“事已弄妥”四個字在這裏真的應該好好玩味一下,所謂的“事”就是指川島托他為自己在廈大謀職的事,“弄妥”,是誰弄妥的,當然是他顧頡剛“弄妥”的,這樣一來,川島自然會對他感激不盡。一方麵勸林語堂不要聘用川島;另一方麵,又寫信告訴川島,你托我的事,我已幫你辦妥。如果顧頡剛是這樣一種人,你還會對他有好感嗎?

弄清了事情的原委,我們除了佩服顧頡剛的“處變不驚”,還能說什麼呢!至於魯迅因此說顧頡剛陰險,“而川島抵廈大後,也常在魯迅麵前敗壞父親”在我看來已經是不如此便不正常的事了。

這件事使魯迅看清了顧頡剛的真麵目,他在致許廣平信裏這樣評價顧頡剛:“此人頗陰險,先前所謂不管外事、專看書雲雲的輿論,乃是全部為其所欺”。自此以後,魯迅在文章中,總是以“紅鼻”一詞指代顧頡剛。有人說,魯迅此舉過於刻薄,但我認為,既然顧頡剛“陰險”在前,魯迅“刻薄”在後,恐怕也是可以理解的。而那些對魯迅的“刻薄”津津樂道,對顧頡剛的“陰險”諱莫如深者,在我看來即使不是別有用心的,也是很不公允的。

顧頡剛在文中還曾說過這樣的話:“有一個基督教牧師堅勸我信教,他說:‘凡人都有罪過,隻有信了教,才可因你的懺悔而得到上帝的赦免。’我說:‘我是一生不做罪過的,自己既不須懺悔,上帝也無所用其赦免。’這位牧師驚訝,仿佛這種人是不該有的,但我自問從小受了祖母的教訓已達到了這個階段。”

顧頡剛這番話說得實在太大了,一生都沒做過需要懺悔的事,世上有幾人能達到“這個階段”?難怪牧師聽了要驚訝,我想任何聽了恐怕都會驚得“舌撟而不能下”的。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顧頡剛一生真的沒做過應該懺悔的事嗎?當然做過,而且不止一件。

1923年,顧頡剛投考北大之時,袁世凱派人在上海暗殺了宋教仁,全國上下大為震怒,掀起反袁的二次革命,顧頡剛的好友陳翼龍投身其中。當6月顧頡剛離京之前,陳氏把一網籃別人給他的信交顧頡剛保存,並囑其代為作傳留念。顧頡剛自然一口答應。7月底,陳氏被捕,旋即被殺。顧頡剛害怕被牽連,將陳氏一網籃的信件全部焚毀。事後,他說:“我一生沒有做過對不起朋友的事情,這次竟辜負了死友的諄囑。‘使死者複生,生者不愧乎其言’,我在這句話的前麵是一個徹底失敗者了。”

說自己“一生沒有做過對不起朋友的事情”,又說自己“竟辜負了死友的諄囑”;說自己一生沒做過需要懺悔的事,又說自己“在這句話的前麵是一個徹底失敗者”,顧頡剛的自相矛盾是不是太刺眼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