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六朝唐文(2 / 3)

當他佩上金印,係上黑色的綬帶,掌管了一個郡中的大縣,成為統領一縣的縣令時,他的英名傳揚到了海邊,美譽遠播於浙江之右。從此道家的典籍被長期拋在一邊,談佛說法的講台也永久地塵封了起來。拷問審訊的喧囂幹擾著他的思慮,繁雜急迫的公文訴訟塞滿了他的胸懷。撫琴歌唱早已中斷,飲酒賦詩不再繼續。他常常為考核官吏等雜事所束縛,又每每在紛亂不斷的審問斷案中絞盡腦汁。一心想要超過記載中的張敞、趙廣漢的功德,超過卓茂、魯恭的政績。希望追隨三輔豪的足跡,讓自己的聲名在天下官吏中傳播。這樣,就使北山中的雲霞寂寞地掩映在山間,讓明月孤獨地升起於長夜,青鬆徒然地灑下清蔭,白雲又和誰相伴侶?澗穀石門已然坍塌卻不見有人回還,荒蕪淒涼的石徑隻有空空地等待。當狂風吹入草堂的帳幕,雲霧噴吐在堂前的柱間,香草帳中卻是空空如也,寂寥間不時傳來仙鶴的啼怨,隱居於此的人已經離開,破曉時的猿猴也驚異這千差萬別的昨日今年。過去隻聽說有人棄官而逃往海邊隱居,今天卻看到有人解下蘭佩而係上俗世的冠纓。

於是南山發出嘲諷,北嶺響起哄笑,條條溝壑爭相譏諷,座座山峰伸長脖子加以指責。既慨歎遠行的人欺騙了自己,又悲傷沒有人為此前來安慰。因而山中林木羞慚不已,澗底溪水愧悔無及,桂樹謝絕了傳香的秋風,春蘿避開增色的明月,西山宣布隱逸的評論,東皋發出了樸素真摯的見解。

現在周先生又在縣裏忙於置辦行裝,催船趕往京城。雖然他鍾情於朝廷,但也許還想借此機會重遊北山。那麼又怎能使杜若厚顏相陪,薜荔蒙受羞恥,碧嶺再遭侮辱,丹崖重被玷汙?讓芳草路上留下塵世的足跡,讓清池水因他洗耳而不再清澈?應該拉起山巒的窗帷,緊鎖雲中的門戶,收起輕霧,藏起急流;在穀口擋住他的車子,在郊外堵住他亂闖的馬匹。於是簇簇枝條憤怒,繁茂野草揚威,有的飛起枝條去擊毀車輪,有的低下枝葉來掃淨車跡。請擋回這副俗人的車駕,為北山之神謝絕這個逃跑的客人。

集評

[明]張鼐:意極孤高,句多獨創,轉接遞送,固屬天成,點綴詠吟,尤有巧處。(《評選古文正宗》卷七)

[清]吳楚材、吳調侯:假山靈作檄,設想已奇。而篇中無語不新,有字必雋。層層敲入,愈入愈精。真覺泉石蒙羞,林壑增穢。讀之令人賞心留盼,不能已也。(《古文觀止》卷七)

魏徵

諫太宗十思疏

——魏徵

【題解】

本篇是魏徵於貞觀十一年(637年)所寫的一篇奏議,主要是針對唐太宗在其晚年逐漸趨於驕奢享樂的情況而寫的。文中提醒唐太宗應當“居安思危,戒奢以儉”,並具體地提出了十點皇帝需要經常思考的問題。文章的話雖然說得直率,但言辭中肯且委婉有度,唐太宗看過後深受觸動,於是親自寫下詔書承認自己的過失。

【原文】

臣聞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源不深而望流之遠,根不固而求木之長,德不厚而思國之安,臣雖下愚,知其不可,而況於明哲乎?人君當神器之重〔1〕,居域中之大〔2〕,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儉,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長也。

凡昔元首,承天景命〔3〕,善始者實繁,克終者蓋寡。豈取之易,守之難乎?蓋在殷憂〔4〕,必竭誠以待下;既得誌,則縱情以傲物。竭誠,則吳、越為一體;傲物,則骨肉為行路。雖董之以嚴刑,振之以威怒,終苟免而不懷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載舟覆舟,所宜深慎。

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以自戒;將有作,則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則思謙衝而自牧〔5〕;懼滿盈,則思江海下百川;樂盤遊,則思三驅以為度;憂懈怠,則思慎始而敬終;慮壅蔽〔6〕,則思虛心以納下;懼讒邪,則思正身以黜惡〔7〕;恩所加,則思無因喜以謬賞;罰所及,則思無以怒而濫刑。總此十思,弘茲九德。簡能而任之,擇善而從之;則智者盡其謀,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並用,垂拱而治〔8〕。何必勞神苦思,代百司之職役哉?

注釋

〔1〕神器:指帝位。〔2〕域中:指天地之間。〔3〕景命:大命。〔4〕殷憂:深深的憂慮。〔5〕衝:謙和。牧:修養。〔6〕壅:堵塞。〔7〕黜(chù):排斥。〔8〕垂拱:指無為而治。

【譯文】

我聽說要求樹木長得高大,就一定要加固它的根本;想要河水流得長遠,就一定要疏通它的源頭;想使國家安定,就一定要積聚自己的道德仁義。水源不深卻希望水流得長遠,根基不牢固卻要求樹木長得高大,道德不深厚卻期望國家能夠安定,我雖然十分愚笨,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更何況英明聰慧的人呢?國君承擔著統治天下的重任,是威照四方的至尊,不想著要居安思危,戒除奢侈而力行節儉,這也就像砍斷樹根卻要求樹木長得茂盛,堵塞泉源卻希望水能流得長遠一樣啊!

凡是古代的君主,承受上天的大命,開始做得好的確實很多,但是能夠堅持到底的卻很少。難道是取天下易,守天下難嗎?大概是他們在憂患深重的創業階段,必然竭盡誠意對待下屬;一旦得誌,便放縱情欲,傲視他人。竭盡誠意,那麼即使像吳、越那樣世代為敵的國家也可以成為一體;傲視部下,就是骨肉至親也會疏遠得像過路人一樣。即使用嚴酷的刑罰監督人們,用雷霆之怒震懾他們,最後也隻能使人們暫且免除刑罰,心中卻不會感念君王的恩德,表麵上態度恭順,可是心裏並不服氣。怨恨不在大小,可怕的隻是人心的向背。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陛下真是應該特別謹慎對待啊。

假如真能做到:看到心愛的東西,就想到知足以警戒自己;將要大興土木,就想到要適可而止以使百姓安寧;思慮到身居高位會招致危險,就想到要謙虛平和,並且加強自我修養;害怕自己驕傲自滿,就想到江海是處於百川的下遊,總是不斷地接納著萬千支流;喜歡打獵遊樂,就想到君王應以每年打獵三次為限度;擔心意誌懈怠,就想到做事要謹慎地開始慎重地結束;憂慮會受蒙蔽,就想到虛心接納臣下的意見;害怕被讒佞奸邪所迷惑,就想到端正自身以斥退邪惡小人;加恩於人時,就想到不要因為一時高興而賞賜不當;施行刑罰時,就想到不要因為正在發怒而濫施刑罰。全部履行上述十個方麵,弘揚那九種美德,選拔賢能的人而任用他,選擇正確的意見而聽從它;那麼,聰明的人就會貢獻出他們的智謀,勇敢的人就會竭盡他們的氣力,仁愛的人就會廣施他們的恩惠,誠實的人就會奉獻他們的忠誠。德治與法治相輔相成,結合運用,就可以垂衣拱手,無為而治了。何必勞神苦思,代行百官的職責業務呢?

集評

[明]歸有光:“十思”之論,遏人欲於將流,存天理於將流,存天理於將滅,實古今帝王之龜鑒也。文字雖異於漢,又一代之風氣矣。(《古文分編集評》二集上卷二)

[清]李扶九:以文論,總冒總收,有埋伏,有發揮,有線索,反正宕跌,不使直筆,不尚單行,最合時墨;以理論,憂盛危明,善始慮終,雖古大臣謨、誥,不過如此。(《古文筆法百篇》卷二)

駱賓王

為徐敬業討武曌檄

——駱賓王

【題解】

本篇是駱賓王為徐敬業起兵討伐武則天而寫的檄文。文章寫得義正詞嚴、慷慨激昂,引事用典恰到好處,行文回環起伏、氣勢縱橫,極具影響力與號召力。

【原文】

偽臨朝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1〕。昔充太宗下陳〔2〕,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3〕,穢亂春宮。潛隱先帝之私,陰圖後房之嬖〔4〕。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後於翬翟〔5〕,陷吾君於聚麀〔6〕。加以虺蜴為心〔7〕,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弑君鴆母〔8〕。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猶複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作〔9〕,朱虛侯之已亡〔10〕。燕啄皇孫〔11〕,知漢祚之將盡;龍漦帝後〔12〕,識夏庭之遽衰。

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塚子〔13〕,奉先君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14〕,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誌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爰舉義旗,以清妖孽。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群,玉軸相接〔15〕。海陵紅粟〔16〕,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複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17〕,劍氣衝而南鬥平。喑嗚則山嶽崩頹〔18〕,叱吒則風雲變色。以此製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漢地,或葉周親,或膺重寄於話言,或受顧命於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幹〔19〕,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20〕,共立勤王之勳,無廢大君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21〕,必貽後至之誅〔22〕。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注釋

〔1〕地:通“第”,出身。武則天的父親出身於木材商人,按當時的血統出身論,屬於寒微之族。〔2〕下陳:下列。古時候婢妾都站於堂下,故稱。〔3〕洎(jì):等到。晚節:這裏是年齡稍長的意思。〔4〕嬖:受寵的姬妾。〔5〕踐:登上。元後:皇後。翬(huī)翟(dí):野雞,據說野雞的配偶不亂,象征婦德,所以皇後的車服上繪有野雞羽毛的圖案。〔6〕聚麀(yōu):原指兩頭公鹿共有一頭母鹿。〔7〕虺(huǐ):一種毒蛇。蜴:蜥蜴。〔8〕鴆(zhèn):鳥名,羽毛有毒。這裏指毒死。〔9〕霍子孟:即霍光。漢武帝死後,他輔佐幼主昭帝,昭帝死後,他又迎立宣室,安定了漢室。〔10〕朱虛侯:即劉章。劉邦死後,諸呂作亂,他和周勃、陳平協力誅除了諸呂。〔11〕燕啄皇孫:漢成帝曾先後寵愛趙飛燕、趙合德姐妹,但她們二人都沒有為漢成帝生下兒女,又怕別的宮女懷孕生子,奪了自己受寵的地位,於是隻要聽說宮中有人為成帝產下嬰兒,便設計殺死。〔12〕龍漦(lí)帝後:傳說夏朝衰落的時候,曾有二龍停於宮殿之上,自稱是褒地的二君,夏王將它們的涎沫收藏了起來。到了周厲王末年,涎末流了出來,變成了黑黿,一個宮女碰上了便懷了孕,產下一女嬰,這就是後來讓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的褒姒。〔13〕塚子:長子。〔14〕宋微子:商紂王的庶兄微子啟。商亡後他路過商故都,看到一片荒蕪景象,觸景傷情,作了《麥秀》一篇。〔15〕玉軸:戰車。〔16〕海陵:地名,今江蘇泰縣。紅粟:陳年的粟。〔17〕班聲:馬鳴聲。〔18〕喑(yīn)嗚:怒氣鬱積。〔19〕一抔(póu)之土:一小堆土。〔20〕往:死者。居:生者。〔21〕坐:徒然。昧:看不清楚。〔22〕貽(yí):遺留。

【譯文】

竊居帝位的武氏,生性並非和順,出身實在微寒。從前她隻是太宗宮中聽召待用的一個才人,曾經利用服侍太宗的機會得到寵幸。到了年紀稍大些以後,又淫亂於太子宮中。她隱藏遮掩與太宗的私情,暗地裏圖謀在後宮得到專寵。入宮以後她的妒忌成性便表露了出來,依仗容貌美麗而從來不肯位居人後,又善於暗箭傷人,進讒構陷,可狐狸般的妖媚偏偏能迷惑君主。她堂而皇之地竊得了皇後的位置,使我們的君主陷入了喪失人倫的境地。加上她心同蛇蠍,性如豺狼,將一群讒佞奸邪的小人籠絡在自己身邊,殘酷地迫害忠臣良士,誅殺屠戮骨肉親人,弑殺君王毒死母親。她的這些行為,讓人神為之憎惡,使天地都不能容忍。她還包藏禍心,窺視著帝位,陰謀伺機竊取。先帝的愛子,被她幽禁於別宮;而她的親屬黨羽,卻都被委以了重任。唉!霍子孟那樣幫助皇室度過傳國嗣位之難的忠臣不再產生,朱虛侯那樣的誅殺外戚,迎立新君的義士已不存在。童謠中傳唱“燕啄皇孫”預示了漢朝氣數將盡;而二龍的涎沫生出了褒姒,標誌著西周就要衰亡。

敬業,是大唐的舊臣,公侯的嫡孫,繼承了先輩開創的功業,蒙受著朝廷的厚恩。宋微子路過殷墟,不由得興感傷懷,實在是觸景生情所致。桓君山每談到外戚專權就涕泣四流,又豈是無緣無故!因此,憤慨之氣撼起了風雲,毅然立誌要安定社稷,憑借天下百姓對武氏專權的失望之情,順應四海之內的人心向背,舉起義旗,以清除妖孽。南至百越,北到三河,鐵騎成群結隊,戰車首尾相接。海陵的糧倉儲糧充足,積蓄的物資不可盡數;江浦一帶,黃旗飄舞,匡複天下的成功又怎麼會遙遠?戰馬嘶鳴,扯起了怒吼的北風;劍氣衝天,與南鬥比肩平行。士兵們鬱積的憤怒可以使山嶽崩毀,齊聲呐喊就能使風雲變色。拿這樣的軍隊去製伏敵人,什麼樣的敵人不能被摧毀?用這樣的軍隊去建功立業,什麼樣的功業不可以成就?

諸位王公有的是享有大唐的封土,有的是皇室的骨肉至親,有的在外麵肩負重要的使命,有的則領受了君王的臨終囑托。先帝的遺言猶在耳畔,怎能就可以忘記臣子的忠心?先帝墳上的新土還未風幹,留下幼小的君主又將托付何人?倘若能轉禍為福,送別過世的先帝,侍奉尚幼的新主,共同建立輔佐王室的勳業,不廢棄先帝的遺命,那麼,一切的封爵賞賜,都可以指山河為證。如果有人仍然眷戀目前的既得利益,在歧路上徘徊不定,白白地坐失已經顯露的吉兆,必然會在以後招致懲罰。請看今天的宇內,究竟是誰家的天下!

集評

[清]過珙:前半寫武媚奸雄處,字字足令彼心折;中幅為義旗設色,寫得聲光奕奕,山嶽震動。(《詳訂古文評注全集》卷六)

王勃

滕王閣序

——王勃

【題解】

王勃前往交趾探視其父,路過洪州,正逢都督閻伯嶼於滕王閣大宴賓客。王勃參加了這次宴會,並寫下了這篇著名的《滕王閣序》。序中敘述了滕王閣所處的地理、人文環境,描寫了訪問、登臨滕王閣所見的壯美景色,鋪陳了宴會的盛況,抒發了自己的羈旅之情,寄寓了懷才不遇的感慨。

滕王閣

【原文】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1〕,控蠻荊而引甌越〔2〕。物華天寶,龍光射牛鬥之墟〔3〕;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4〕。雄州霧列,俊彩星馳。台隍枕夷夏之交〔5〕,賓主盡東南之美。都督閻公之雅望〔6〕,棨戟遙臨〔7〕;宇文新州之懿範〔8〕,襜帷暫駐〔9〕。十旬休暇,勝友如雲;千裏逢迎,高朋滿座。騰蛟起鳳,孟學士之詞宗;紫電青霜,王將軍之武庫。家君作宰,路出名區,童子何知〔10〕,躬逢勝餞。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潦水盡而寒潭清〔11〕,煙光凝而暮山紫。儼驂於上路〔12〕,訪風景於崇阿,臨帝子之長洲〔13〕,得仙人之舊館。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鶴汀鳧渚〔14〕,窮島嶼之縈回;桂殿蘭宮,列岡巒之體勢。披繡闥〔15〕,俯雕甍〔16〕,山原曠其盈視,川澤盱其駭矚〔17〕。閭閻撲地〔18〕,鍾鳴鼎食之家;舸艦迷津,青雀黃龍之軸〔19〕。虹銷雨霽〔20〕,彩徹雲衢〔21〕,落霞與孤鶩齊飛〔22〕,秋水共長天一色。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23〕;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24〕。

遙吟俯暢,逸興遄飛〔25〕,爽籟發而清風生,纖歌凝而白雲遏。睢園綠竹〔26〕,氣淩彭澤之樽〔27〕;鄴水朱華,光照臨川之筆〔28〕。四美俱,二難並。窮睇眄於中天〔29〕,極娛遊於暇日。天高地迥〔30〕,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望長安於日下,指吳會於雲間。地勢極而南溟深〔31〕,天柱高而北辰遠。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懷帝閽而不見〔32〕,奉宣室以何年〔33〕?

嗚呼!時運不齊,命途多舛〔34〕。馮唐易老,李廣難封〔35〕。屈賈誼於長沙〔36〕,非無聖主;竄梁鴻於海曲〔37〕,豈乏明時?所賴君子安貧,達人知命。老當益壯,寧知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誌。酌貪泉而覺爽,處涸轍以猶歡。北海雖賒〔38〕,扶搖可接;東隅已逝〔39〕,桑榆非晚〔40〕。孟嚐高潔〔41〕,空懷報國之心;阮籍猖狂〔42〕,豈效窮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書生。無路請纓,等終軍之弱冠〔43〕;有懷投筆,慕宗愨之長風〔44〕。舍簪笏於百齡〔45〕,奉晨昏於萬裏〔46〕。非謝家之寶樹,接孟氏之芳鄰。他日趨庭,叨陪鯉對〔47〕;今晨捧袂〔48〕,喜托龍門。楊意不逢,撫淩雲而自惜;鍾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

嗚呼!勝地不常,盛筵難再。蘭亭已矣,梓澤丘墟〔49〕。臨別贈言,幸承恩於偉餞;登高作賦,是所望於群公。敢竭鄙誠,恭疏短引〔50〕,一言均賦,四韻俱成:

滕王高閣臨江渚,

佩玉鳴鸞罷歌舞〔51〕。

畫棟朝飛南浦雲,

朱簾暮卷西山雨。

閑雲潭影日悠悠,

物換星移幾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

檻外長江空自流。

注釋

〔1〕襟:衣領。〔2〕蠻荊:指楚地。引:連接。甌(ōu)越:指浙江南部和福建一帶。〔3〕龍光:寶劍的光芒。牛鬥之墟:相傳西晉的張華看見牛、鬥二星之間有紫氣,於是派人到豐城當縣令,掘地得寶劍二口,一名龍泉,一名太阿。〔4〕徐孺:東漢名士徐雅。豫章的太守陳蕃素不待客,隻有他來了才招待,並專為他設一榻,以示尊敬。〔5〕台隍:指洪州。〔6〕雅望:崇高的聲望。〔7〕棨(qǐ)戟:有衣套的戟,古代官員外出時的儀仗。〔8〕懿:美好。〔9〕襜(chān)帷:車子的帷幔。〔10〕童子:王勃謙稱。〔11〕潦(lǎo)水:指雨後積水。〔12〕驂(cān)(fēi):駕車的馬。〔13〕帝子:指滕王李元嬰,滕王閣便由他所建。〔14〕汀(tīng):指水邊或水中平地。鳧(fú):野鴨。渚(zhǔ):小洲。〔15〕闥(tà):門。〔16〕甍(méng):屋脊。〔17〕盱(xū):睜大眼睛。駭矚:對所看到的景物感到吃驚。〔18〕閭(lǘ)閻:裏巷的門,此指房屋。撲地:遍地。〔19〕軸:通“舳”,船隻。〔20〕霽:雨雪停止。〔21〕衢(qú):原意是四通八達的道路。〔22〕鶩(wù):野鴨。〔23〕彭蠡(lǐ):即鄱陽湖。〔24〕衡陽之浦:傳說大雁向南飛到衡陽的回雁峰就不再南行。〔25〕遄(chuán):快,迅速。〔26〕睢(suī)園:漢梁孝王在睢水邊修建的竹園,他常與賓客在園中宴飲。〔27〕彭澤:指陶淵明,他曾任過彭澤令,性嗜酒。〔28〕臨川:指南朝詩人謝靈運。〔29〕睇(dì)眄(miǎn):斜視。〔30〕迥(jiǒng):遠。〔31〕南溟(míng):南海。〔32〕帝閽(hūn):皇宮的大門,這裏指京城。〔33〕宣室:古代帝王的大室。〔34〕舛(chuǎn):不幸。〔35〕馮唐易老,李廣難封:漢馮唐身曆三朝,至武帝時,舉為賢良,但馮唐已九十多歲了,不能再做官了。漢名將李廣抗擊匈奴屢立戰功,但因為時運不濟,他的部下有許多都封了侯,但他始終沒有被封侯。〔36〕賈誼:西漢著名的政治家、文學家。他的才華很為漢文帝賞識,引起了一些朝臣的不滿。他們以“洛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的流言動搖了文帝對賈誼的信任,結果文帝讓賈誼離京去做長沙王太傅。〔37〕梁鴻:東漢詩人。漢章帝時,因事出函穀關,經過京城,作《五噫歌》諷世,章帝聞知,不悅,下詔搜捕。他於是南逃至吳,給人當雇工。〔38〕賒:遠。〔39〕東隅:早晨。〔40〕桑榆:夕陽的餘暉照在桑榆樹梢上,指黃昏。〔41〕孟嚐:東漢人,他曾任合浦太守,有政績,卻不被重用,後辭官歸隱。〔42〕阮籍:魏晉時的賢士,他對魏末司馬氏專權不滿,於是借酒裝瘋,遠離仕途。〔43〕弱冠:二十歲。〔44〕宗愨(què):南朝宋的將軍,他的叔父曾問他誌向,他回答說:“願乘長風破萬裏浪。”〔45〕百齡:百年。〔46〕奉晨昏:指早晚向父母請安。〔47〕叨(tāo):慚愧。鯉對:孔子曾在兒子孔鯉走過庭前的時候對他進行教育,後人於是稱回答長輩的教誨為“鯉對”。〔48〕袂(mèi):衣袖。〔49〕梓澤:又名金穀園,西晉石崇修建,極盡奢華。〔50〕疏:撰寫。引:序言。〔51〕鳴鸞:車上的鸞鈴聲。

【譯文】

南昌是舊時豫章郡的郡治,現在稱洪都府。它處在翼、軫二星的分野,所處地域與廬山和衡山相接。它以三江做衣領,以五湖環繞做衣帶,是楚地的中樞,更連接著閩越。這個地方彙聚了萬物的精華,上天的瑰寶,在此地發掘的寶劍的光芒直衝到了牛、鬥二星之間;可以說是人中多俊傑,大地有靈秀,徐孺子就曾經使太守陳蕃為他特設臥榻。雄偉的州城在煙霧中若隱若現,傑出的人才像流星一樣來往飛馳。洪州城坐落在荊楚和華夏交接的地方,賓客和主人都是東南一帶的俊傑。聲名遠播的閻都督,打著儀仗遠道而來;德行美好的新州宇文刺史,乘著車駕到此地暫作停留。此時正逢十日的休假,才華出眾的友人們雲集於此;相隔千裏的客人前來相聚,大家歡歡喜喜坐滿宴席。蛟龍騰躍,鳳凰飛舞,那是文壇領袖孟學士文章的輕靈美妙;紫電劍急如雷霆,清霜劍寒氣逼人,那是王將軍的精湛武藝。家父到交趾出任縣令,曾經路過這個地方;我一個小孩子懂得什麼,竟也親遇了這樣盛大的宴會。

眼下正值九月,從季節的順序上說已經是深秋了。雨後的積水已隨夏天的過去而消失殆盡,清澈的潭水在秋光中略顯寒冷;煙光霧氣的凝結中,晚山籠罩在一片蒼茫紫色當中。我在大道旁收拾起車馬,在崇山峻嶺中遍訪風景,來到滕王的長洲之上,瞻拜了他主持修建的這座閣樓。重疊的山巒托起一片蒼翠,高高的山峰向上直指雲霄。淩空架起的高閣仿佛將朱紅的油彩溶散到了風中,高高在上更覺遺世獨立而看不見地麵。仙鶴棲宿的平灘和野鴨聚集的小洲,極盡島嶼曲折回環的景致;桂樹與木蘭建成的宮殿,高高低低地呈現出山巒起伏的態勢。打開精美的閣門,俯瞰華麗的屋脊,遼闊的山原充滿視野,迂回的湖河讓人瞠目。屋廊房舍錯落重疊的,是鍾鳴鼎食的權貴人家;船帆舟舸密布縱橫,都裝飾著青雀黃龍的船首。彩虹退盡,雨過天晴,夕陽將雲朵映得繽紛絢爛,落霞與孤飛的野鴨一齊翱翔,秋水與無邊的天空渾然一色。漁舟唱晚而歸,歌聲響遍鄱陽湖畔;雁陣因寒而叫,叫聲消失在衡陽水邊。

放聲長吟,登高俯瞰,豪情逸致暢然奔湧。洞簫發出清脆的聲音,引來陣陣清風;輕柔舒緩的歌聲仿佛凝住不散,白雲也為它停留。像睢園竹林的飲宴,狂飲的氣概壓過了陶淵明;像鄴水曹植詠荷花那樣的才氣,文采可以和謝靈運媲美。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件美事同時齊備,賢主、嘉賓,兩種難得的人歡聚一堂。放眼遠望長空,在這短暫的假日盡情歡樂。天高地遠,感到宇宙的無窮無盡;興盡悲來,認識到事物的興衰成敗有所定數。遠望長安在夕陽下,遙看吳越在雲海間。地勢傾斜,直到南海岸;天柱高聳,直指北極星。關山難以越過,誰能憐惜失意之人?萍水相逢,都是他鄉來客。思念皇帝的宮闕卻看不見,像賈誼那樣在宣室奉召,將要等到何年?

唉!時運不濟,命途多有坎坷。馮唐容易衰老,李廣終難封侯。賈誼被貶到長沙,其時並非沒有聖明的君主;梁鴻到海邊隱居,豈是沒碰到政治清明的時代?所依賴的是君子能夠安於貧賤,通達的人能夠知道自己的命運。年紀雖老,誌氣應當更為旺盛,誰能理解白頭都不曾改變的心思?處境艱難意誌卻更加堅定,決不放棄遠大崇高的理想。喝了貪泉的水,仍然覺得心清氣爽;處在幹涸的車轍中,還能保持樂觀豁達的心情。北海雖然遙遠,乘著旋風仍可以到達;少年的時光雖然已經流逝,珍惜將來的歲月還不算太晚。孟嚐品行高潔,卻空懷著一腔報國的熱情;阮籍狂放不羈,又怎能效法他那樣在無路可走時便慟哭而返!

我王勃,隻是腰帶三尺的小官,一介書生而已。雖然與年輕的終軍同齡,卻沒有機會請纓報國;有投筆從戎的誌向,卻隻能仰慕宗愨“乘風破浪”的壯心。舍棄一生的功名富貴,到萬裏之外去早晚侍奉雙親。不敢說是謝玄那樣的人才,卻也從小交從於諸位名家。即將要到父親跟前,恭敬地聆聽他的教誨;今天奉陪各位,高興得像鯉魚跳上了龍門。司馬相如倘若沒有遇上楊得意,隻好拍著他的賦而歎息;我今天遇上了鍾子期那樣的知音,奏一曲高山流水又有什麼羞愧呢?

唉!名勝不能長存,盛宴難以再逢。蘭亭的聚會已經成了過去,繁華的金穀園也成了廢墟。離別時寫幾句話作紀念,有幸蒙受恩惠而參加了這次宴會;登高作賦,隻能期望在座的諸公了。冒昧地用盡鄙陋的誠心,恭敬地寫下了這篇小序;每人都要賦詩一首,四韻八句成篇:

滕王高閣坐落在江邊,

佩玉聲動,鸞鈴鳴響,這裏宴散人空。

早晨,南浦的雲霞飛上畫棟;

晚上,西山的風雨卷起了朱簾。

閑走的浮雲,潭中的倒影,都在陽光靜靜的照射下悠然自在;

星移鬥轉,世事變遷,這其中又不知道流過了多少的時間。

當年蓋起這座高閣的龍子龍孫今日卻在哪裏?

隻有這欄杆下的江水空自長流。

集評

[清]吳楚材、吳調侯:唐高祖子元嬰為洪州刺史,建此閣,後封滕王,故曰滕閣。鹹亨二年,閻伯嶼為洪州牧,重修。九月九日,宴賓僚於閣。欲誇其婿吳子章才,令宿構序。時王勃省父,次馬當,去南昌七百裏。夢水神告曰:“助風一帆。”達旦,遂抵南昌與宴。閻請眾賓序,至勃,不辭。閻恚甚,密令吏得句即報。至“落霞”二名,歎曰:“此天才也。”想其當日對客揮毫,珍詞繡句層見疊出,洵是奇才。(《古文觀止》卷七)

[清]朱心炯:王為初唐四傑,雖沿六朝駢體,而格調自醇。(《古文評注便覽》卷十)

李白

與韓荊州書

——李白

【題解】

本篇是李白漫遊荊襄時寫給荊州長史韓朝宗的一封信,寫信的目的是希望得到他的汲引。

【原文】

白聞天下談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何令人之景慕一至於此?豈不以周公之風,躬吐握之事〔1〕,使海內豪俊,奔走而歸之,一登龍門,則身價十倍!所以龍蟠鳳逸之士,皆欲收名定價於君侯。君侯不以富貴而驕之,寒賤而忽之,則三千之中有毛遂〔2〕,使白得脫穎而出,即其人焉。

白,隴西布衣,流落楚漢。十五好劍術,遍幹諸侯。三十成文章,曆抵卿相。雖長不滿七尺,而心雄萬夫。皆王公大人許與氣義。此疇曩心跡〔3〕,安敢不盡於君侯哉?君侯製作侔神明〔4〕,德行動天地,筆參造化,學究天人。幸願開張心顏,不以長揖見拒。必若接之以高宴,縱之以清談,請日試萬言,倚馬可待。今天下以君侯為文章之司命〔5〕,人物之權衡,一經品題,便作佳士。而今君侯何惜階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揚眉吐氣,激昂青雲耶?

昔王子師為豫州〔6〕,未下車即辟荀慈明〔7〕,既下車又辟孔文舉〔8〕;山濤作冀州〔9〕,甄拔三十餘人,或為侍中、尚書,先代所美。而君侯亦一薦嚴協律,入為秘書郎。中間崔宗之、房習祖、黎昕、許瑩之徒,或以才名見知,或以清白見賞。白每觀其銜恩撫躬,忠義奮發。白以此感激,知君侯推赤心於諸賢之腹中,所以不歸他人,而願委身國士。倘急難有用,敢效微軀。

且人非堯舜,誰能盡善?白謨猷籌畫〔10〕,安能自矜?至於製作,積成卷軸,則欲塵穢視聽。恐雕蟲小技,不合大人。若賜觀芻蕘〔11〕,請給紙筆,兼之書人,然後退掃閑軒,繕寫呈上。庶青萍、結綠〔12〕,長價於薛、卞之門〔13〕。幸推下流,大開獎飾,唯君侯圖之。

注釋

〔1〕吐握:周公為了禮賢下士,曾經一頓飯三次吐出口中的食物前去接待客人,洗一次頭三次握著已經淋濕的頭發跑出來。〔2〕毛遂:戰國末期大梁人,曾經久居下僚。趙孝成王九年,他自薦出使楚國,促成楚、趙合縱。〔3〕疇曩(nǎng):往昔。〔4〕侔(móu):相等。〔5〕司命:指最高權威。〔6〕王子師:即三國時的王允。〔7〕辟:任用。荀慈明:名爽,東漢人,官至司空。〔8〕孔文舉:即孔融。〔9〕山濤:“竹林七賢”之一,以善於舉賢選能著稱。〔10〕謨(mó)猷(yóu):謀劃。〔11〕芻(chú)蕘(ráo):割草打柴的人,此指草野之民。〔12〕庶:或許。青萍:寶劍名。結綠:美玉名。〔13〕薛:即薛燭,春秋時越國人,善相劍。卞:即卞和,春秋時楚國人,善識玉。

【譯文】

我聽到天下喜歡議論的讀書人相聚時總會說:“人生在世不一定要封作萬戶侯,但願能夠結識一下韓荊州。”您怎麼令人景仰愛慕到這種程度呢?還不是因為您能以周公那樣的風度,親身力行“吐哺”“握發”那樣的美德,才使得天下的豪傑才俊之士,都願意前來投奔,歸附在您的門下;就好像鯉魚一旦躍上龍門,身價便陡然增長。所以,那些尚未顯達,還在蟄伏之中的士人,都渴望在您那裏得到名聲,得到您對於他們的評價。您既不因為自己地位尊貴而傲視他們,也不因為他們的寒酸貧賤而忽視他們,那麼,在您的三千門客之中,必然會有毛遂,如果能使李白脫穎而出,那麼我就是您的毛遂了。

我,是隴西的一個普通人,流落在楚漢一帶。十五歲愛好劍術,到處謁見各地的地方官;三十歲時文章就開始有名氣,屢次拜訪過公卿相國。我身高雖不滿七尺,卻有超越萬夫的雄心。王公大臣都很讚許我的節操和義氣。這是我從前的思想和行跡,怎麼敢不全部向君侯傾吐呢!君侯的功績可與神明相比,德行感動天地,文章參透了造化之功,學識窮盡了天人之理。但願您能心情舒暢,神色愉快,不拒絕我以長揖之禮前往謁見。假若一定要用盛大的筵席接待我,容我高談闊論,那就請您以一日作萬言之文的題目來考察我,我想我是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完成的。如今,天下人都把您看做是品評文章的權威,對於一個人各方麵的權衡品評,隻要得到您的稱讚,那麼這個人馬上就會成為聲名遠揚的優秀人才,您又何必吝惜台階前那尺寸之地,不接見我,使我不能揚眉吐氣,青雲直上而大展才略呢?

過去,王子師在豫州做刺史,赴任時車子還沒有到官署就征用了荀慈明,到任後又聘用了孔文舉;山濤任冀州刺史時,選拔了三十多人,有的被任命為侍中,有的被任命為尚書,這些都得到了前人的讚美。您也曾推薦過嚴武做秘書郎,又引薦過崔宗之、房習祖、黎昕、許瑩等人,他們或者因為才華出眾而為您所知,或者因為品行高潔而為您賞識,我常常看到他們感念您的恩德,確實是發自肺腑,而後這感激之情又變成了忠義之心奮發而出。我也常常因此而感動,知道您對這些賢人是推心置腹、以赤誠相待的,我因而不去依附他人,而願意把自己托付給您,您在急難中如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願意貢獻出我微薄的力量。

而且,一般人並非堯舜那樣的聖人,誰能盡善盡美?在運籌策劃方麵,我哪敢妄自尊大?至於寫詩撰文,我倒是積累了一些卷軸,想煩勞您過目。隻恐這些雕蟲小技不能受到您的賞識。如若您願意看看山野之人的這些文章,那麼,請賜給我紙筆和抄寫人員,我便回來打掃閑舍,謄寫清楚後呈獻給您。以便這些詩賦像青萍寶劍和結綠寶石一樣,能通過薛燭、卞和的舉薦提升價值。我這個地位低下的人希望能得到您的推舉和褒揚,請君侯考慮我的請求吧!

集評

[清]謝有輝:氣岸雄偉,光焰萬丈,想見其心雄萬夫之概。(《古文賞音》卷一二)

[清]吳楚材、吳調侯:本是欲以文章求知於荊州,卻先將荊州人品極力抬高,以見國士之出不偶,知己之遇當急。至於自述處,文氣騷逸,詞調豪雄,到底不作寒酸求乞態。自是青蓮本色。(《古文觀止》卷七)

春夜宴桃李園序

——李白

【題解】

本篇是李白與諸兄弟於春夜在桃李園宴遊時,為這一詩酒歡會所寫的序言。文中洋溢著作者對於美麗春景的熱愛和與兄弟共享天倫之樂的歡快心情,寄托著他認為人生短暫,應當舒展胸懷、及時行樂的思想。

【原文】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1〕。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2〕!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3〕。會桃李之芳園,序天倫之樂事。群季俊秀〔4〕,皆為惠連〔5〕;吾人詠歌,獨慚康樂〔6〕。幽賞未已,高談轉清。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7〕。不有佳作,何伸雅懷?如詩不成,罰依金穀酒數〔8〕。

注釋

〔1〕逆旅:客舍。〔2〕良:確實。以:原因。〔3〕大塊:指大自然。〔4〕群季:諸弟。〔5〕惠連:南朝文學家謝惠連。〔6〕康樂:南朝文學家謝靈運,襲封康樂公。〔7〕觴(shāng):古代酒器。〔8〕金穀酒數:西晉石崇在金穀園與賓客宴飲的時候,要賓客當筵賦詩,不能成者罰酒三杯。

【譯文】

天地啊!是萬物的客舍;光陰啊!是百代的過客。虛浮的人生恍若一場大夢,歡樂的時光又能延續多久?古人拿著燭光在夜裏遊賞,確實是有原因的啊!況且,溫暖的春天用煙花美景召喚我們,天地萬物賜給了我們一派錦繡風光。我們在桃李芬芳的園中相會,一起暢敘兄弟間的樂事。諸位弟弟都是俊傑才智之士,個個比得上謝惠連;我們作詩吟詠,唯獨我慚愧自己的才情不如謝康樂。幽雅的賞玩還沒結束,高談闊論已轉為清雅絮語。坐在花叢中擺開豪華的筵席,觥籌交錯,盡情歡樂,要和明月同醉在這良辰美景當中。如此情形,沒有好的作品,怎能抒發高雅的情懷?如果詩文沒有即席作成的,就依照金穀園宴飲的舊例罰酒三杯。

集評

[清]林雲銘:大意謂人生短景,行樂猶恐不及,況值佳辰,豈容錯過?寄情詩酒,所以為行樂之具也。(《古文析義》卷十)

[清]過珙:隻起手二句便是天仙化人語,胸中有此曠達,何曰不堪?宴春夜桃李,特其寄焉耳。(《詳訂古文評注全集》卷六)

李華

吊古戰場文

——李華

【題解】

本篇通過描述古戰場的陰森可怖,戰士們生存的苦況,戰爭的激烈殘酷,以及戰後的淒慘景象和黎民所承受的苦痛,傳寄出作者對於朝廷窮兵黷武政策的不滿,和對陣亡將士的深深傷悼之情。

【原文】

浩浩乎平沙無垠,敻不見人〔1〕。河水縈帶,群山糾紛。黯兮慘悴,風悲日曛〔2〕。蓬斷草枯,凜若霜晨。鳥飛不下,獸鋌亡群〔3〕。亭長告餘曰:“此古戰場也。常覆三軍。往往鬼哭,天陰則聞。”傷心哉!秦歟?漢歟?將近代歟?

吾聞夫齊、魏徭戍,荊、韓召募。萬裏奔走,連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闊天長,不知歸路。寄身鋒刃,腷臆誰訴〔4〕?秦漢而還,多事四夷。中州耗〔5〕,無世無之。古稱戎、夏,不抗王師。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異於仁義,王道迂闊而莫為〔6〕。嗚呼噫嘻!

吾想夫北風振漠,胡兵伺便。主將驕敵,期門受戰〔7〕。野豎旄旗〔8〕,川回組練。法重心駭,威尊命賤。利鏃穿骨,驚沙入麵。主客相搏,山川震眩,聲析江河〔9〕,勢崩雷電。至若窮陰凝閉,凜冽海隅;積雪沒脛,堅冰在須,鷙鳥休巢,征馬踟躕〔10〕,繒纊無溫〔11〕,墮指裂膚。當此苦寒,天假強胡,憑陵殺氣,以相剪屠。徑截輜重,橫攻士卒。都尉新降,將軍覆沒。屍填巨港之岸,血滿長城之窟。無貴無賤,同為枯骨,可勝言哉!鼓衰兮力盡,矢竭兮弦絕,白刃交兮寶刀折,兩軍蹙兮生死決〔12〕。降矣哉?終身夷狄。戰矣哉?骨暴沙礫。鳥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魂魄結兮天沉沉,鬼神聚兮雲冪冪〔13〕。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傷心慘目,有如是耶?

吾聞之:牧用趙卒〔14〕,大破林胡,開地千裏,遁逃匈奴。漢傾天下,財殫力痡〔15〕。任人而已,其在多乎?周逐獫狁〔16〕,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師而還。飲至策勳,和樂且閑,穆穆棣棣〔17〕,君臣之間。秦起長城,竟海為關,荼毒生靈,萬裏朱殷。漢擊匈奴,雖得陰山,枕骸遍野,功不補患。

蒼蒼蒸民,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壽。誰無兄弟,如足如手?誰無夫婦,如賓如友?生也何恩?殺之何咎〔18〕?其存其沒,家莫聞知。人或有言,將信將疑。悁悁心目〔19〕,寢寐見之。布奠傾觴,哭望天涯。天地為愁,草木淒悲。吊祭不至,精魂何依?必有凶年,人其流離。嗚呼噫嘻!時耶?命耶?從古如斯。為之奈何?守在四夷。

注釋

〔1〕敻(xiòng):空曠。〔2〕曛(xūn):昏暗。〔3〕鋌(tǐng):急奔。〔4〕腷(bì)臆:鬱悶的心情。〔5〕(dù):敗壞。〔6〕迂闊:不切實際。〔7〕期門:軍營大門。〔8〕旄(máo)旗:用旄牛尾裝飾的軍旗。〔9〕析:裂。〔10〕踟(chí)躕(chú):徘徊不前。〔11〕繒(zēng)纊(kuàng):以絲和棉製作而成的衣服。〔12〕蹙(cù):迫近。〔13〕冪(mì)冪:陰森的樣子。〔14〕牧:即李牧,戰國時趙國的名將。〔15〕痡(pū):病。〔16〕獫(xiǎn)狁(yǔn):我國古代北方的一個民族。〔17〕穆:端莊盛美的樣子。棣(dì):文雅安閑的樣子。〔18〕咎:罪過。〔19〕悁(juàn)悁:憂愁。

【譯文】

遼闊啊,平曠的沙漠無邊無垠,天高地遠,不見人跡。黃河如帶子一般曲折盤繞,群山交錯縱橫,暗淡淒慘,風聲悲號,日色昏暗。野草枯黃,天氣寒冷得像是下過霜的早晨。飛鳥疾飛而過,不做停留;野獸倉皇奔逃,離散失群。亭長對我說:“這兒就是古時的戰場,常常有軍隊在這裏覆沒。天陰下雨的時候,常常聽見鬼哭的聲音。”令人痛心啊!這裏是秦時的戰場?漢時的戰場?還是近代的戰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