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雷擊(1 / 3)

光緒二十年,公元1894年,農曆甲午之年。

七月的朝鮮,天氣像孩兒的臉,變幻多端,捉摸不定,時而豔陽高照,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時而陰雨連綿,雷電交加。

鴨綠江南岸,一支清朝騎兵正冒雨向南前進,連續幾天的大雨,衝得道路淋漓不堪,山區的情況更嚴重,泥石流堵塞了多處山路,騾馬寸步難行,騎兵們怨聲載道,大聲咒罵。

為首的一位軍官魁梧雄壯,大概三十來歲,英武粗獷、棱角分明的黑臉,掩飾不住令人害怕的凶悍,他叫於成龍,奉軍提督左寶貴的手下,現為左營馬隊統領。

抹去臉上的水珠,雨水卻源源不斷,渾身甲衣全濕透了,沾在身上難受得要命,於成龍的脾氣本來就不好,此時更加心煩意躁,仰天罵道:“****的賊老天,一到朝鮮就下雨,專給老子找麻煩。”

前鋒一騎急奔而至:“龍哥,五裏外有個村莊,要不要進去休整?”

於成龍雙腿一夾,軍馬吃疼長嘶,雷鳴般的聲音蓋過雨聲,震耳欲聾:“弟兄們,落腳點就在前麵,那裏有酒喝、有火烤、有肉吃,大夥兒加把油。”

其他騎兵向後傳話,很快就傳遍全軍,個個精神大振,像一群餓狼似的嗷嗷叫,驅騎向前狂奔。

村莊不大,百十戶人家,破舊的木屋亂七八糟,朝鮮百姓比中國還要貧困、膽小,騎兵的到來把他們嚇壞了,房門緊閉,雞飛狗跳。

於成龍獰笑道:“殺,全殺光,小李子,你帶幾個弟兄,負責外圍的警戒。”

隊官、哨官們飛快的對望,其中一個黑大個子高得驚人,最起碼有一米九,超出於成龍半頭,臉上、手上毛絨絨的,活像一隻穿衣服的大狗熊,他舔舔嘴唇,腆著臉說道:“出營好幾天了,大夥兒都變成了和尚,嗬嗬,龍哥,您再大方一點,村裏的小娘們暫時留著,讓弟兄們嚐嚐鮮。”

其他人紛紛淫笑,轟叫道:“就是,早就聽說朝鮮的女人很有味道,皮白奶大,嫩得很,一把能擰出水來,龍哥,您就行行好吧,弟兄們解解饞。”

“小兔崽子,馬上要打仗了,還盡想好事。”

於成龍沒有真的生氣,隻笑罵了一句,舉起馬鞭:“看你們的饞樣,老子就成全你們一次,吃完了抹幹淨點,別給老子添麻煩,記住,到了平壤老實點,讓那些大佬抓住把柄,左提督也保不住你們的腦袋。”

眾頭目兩眼放光,齊聲道:“龍哥放心,弟兄們心裏有數。”

黑大個翻下高頭大馬,揮鞭吼叫:“小崽子們,最漂亮、最水靈的留給龍哥,誰敢占先,老子擰下他的腦袋當尿壺。”

另幾人也跟著下地,齊笑道:“那當然,龍哥吃肉,咱們喝點湯就夠了。”

於成龍有點心動,想了想又擺手:“算啦,老子今天累了,你們各自享用吧,千萬不要爭搶,免得傷了弟兄感情。”

龍哥開恩了,眾騎兵如狼似虎,爭先恐後的破門而入,開始了高效率的血腥大屠殺,除了女人暫留,其餘的統統滅口,家禽、牲畜也宰得淨光,即將成為兵匪的口中食。

慘叫聲、尖喊聲、痛罵聲、狂笑聲、呻吟聲,交織在一起,組成一幅醜惡的畫麵。

誰也沒注意到,天空突然發生異變,一道妖豔的閃電撕破蒼穹,急劈而下,無巧不巧擊中於成龍的腦門,短暫的淒厲尖叫,當場栽倒在地上。

“龍哥——”幾個戈什哈驚慌失措,有的下馬抱起龍哥,有的命令士兵清理房間。

脫掉甲衣,反複檢查了幾遍,龍哥全身沒有一處傷痕,心跳卻十分緩慢、腕脈幾乎停止跳動、呼吸極其微弱,仿佛後代所稱的“植物人”,這些大老粗不知所措,隻好在屋內點上火炕,為龍哥灌了一碗薑湯。

謝天謝地,不到一刻鍾的功夫,於成龍自動蘇醒。

所有頭目都聞訊而來,見狀欣喜若狂:“龍哥,感覺怎麼樣?”

剛才還生龍活虎的於成龍,此時麵色蠟黃,目光無神,有一點點呆滯,緩緩的掃過他們的臉龐,好久才多了一些神采,聲音卻十分微弱:“你們是誰?”

幾位小軍官駭然失色:糟糕,龍哥殺人太多,老天爺發怒,特派雷公給個教訓,一下子將龍哥劈傻了,連弟兄們也不認識了,報應,真是報應。

一人輕輕的咳嗽,從人縫裏擠出來,矮小幹瘦、尖嘴猴腮,外貌有點隈瑣,看樣子卻身份頗高,製止眾人的喧嘩,眨了眨小眼睛,輕輕的問道:“龍哥,你還記得我嗎?”

於成龍眼球微轉,盯著他看了幾眼,遲疑了一下,不自信的說道:“姚……姚二勝?你是二弟?咦,好像是第二隊隊官。”

“對,我是姚老二。”姚二勝喜出望外,稍稍欠開身子,手指其他人:“龍哥,看看他們,都記起來了?”

黑大個手指自己的鼻子,嗡聲嗡氣:“龍哥,還記得我王老三嗎?”

“你……王大力?大力……我的三弟。”

於成龍連點幾個名字,完全正確,目光卻又迷糊起來,喃喃道:“我是誰?我……我是不是叫於成龍?山東人?”

腦海裏一團糟,一麵清理以前的記憶,一麵用古怪的眼神掃視眾人,辨認每一個麵孔。

記得老家很窮,曾經拜師學武,少年時北方大旱,一家老小全餓死了,隻身逃到熱河、奉天、內蒙,做了十幾年的土匪、馬賊,三年前被左寶貴收服,搖身一變,成了堂堂正正的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