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諱什麼?原來九成宮是在隋文帝楊堅的仁壽宮基礎上翻修的,楊堅就駕崩於仁壽宮,作為親外甥的李淵心中自然有所忌諱。
到這個時候,李世民才想到為李淵在皇城東北建造一座避暑離宮,宮名就叫大明宮。然而一切都晚了,大明宮還沒有落成,李淵已經染病臥床,注定無福消受大明宮了。
從宮殿到避暑,都是細節,都是小事,小事和細節卻折射出父子關係的尷尬。盡管歡聚一堂時做足了麵子,但內心之中必定充滿了厚厚的隔膜!
皇帝隻有一個,有你沒我,無論父子,無論兄弟!
人生就是一出戲,李淵的人生大戲該謝幕了!
貞觀九年五月六日,太上皇李淵在長安垂拱殿去世,享年七十歲,死於中風,群臣上諡曰大武皇帝,廟號高祖。
到這時,無論是曾經的輝煌,還是曾經的屈辱,一切都結束了,那個幼年喪父、中年喪妻、晚年喪子的不幸人終於走完了自己的人生路。不知道李淵在最後時刻是否在總結這一輩子,是否會和弘一法師一樣得出四個字:悲喜交加!
《舊唐書·高祖本紀》對李淵作出如下評價:高祖審獨夫之運去,知新主之勃興,密運雄圖,未伸龍躍。而屈己求可汗之援,卑辭答李密之書,決神機而速若疾雷,驅豪傑而從如偃草。
有此為證,晉陽起兵的謎團便已徹底清楚,說到底,晉陽起兵,李淵是主角,李世民是配角,李唐王朝由李淵開始,由李世民非典型繼承!
老爹蓋棺定論,李世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九年來與太上皇並肩作戰的日子太讓人煎熬了,盡管太上皇已經深居簡出,但無形中總有掣肘的感覺,別人當皇帝都是一身清爽,自己當皇帝卻偏偏多背了一袋麵!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作為兒子,我思念你,作為皇帝,我歡送你,家國合一的感覺實在太糟糕了。家事,國事,分不清,家不是家,國不是國,皇帝需要理的頭緒實在太多。
遙想晉陽起兵之前,誰曾想李氏一脈可以君臨天下,結果李氏一脈做到了,現在皇權的接力棒已經徹底地從老爹的手上傳遞到我的手上,我們還要一代一代傳遞下去,第二代,第三代,直到永遠,太行山不是曾經說過:唐國興,理萬年嗎?對,一定會!
孝服之下的李世民一方麵很悲傷,一方麵又如釋重負,謝天謝地,太上皇與皇帝的危險關係終於解除了,終於可以做一個純粹的皇帝了!然而,李世民不會想到,皇家的危險關係沒有解除:與太上皇的危險關係是解除了,但沒有消失,而是悄悄地轉移了!
貞觀九年五月十一日,重孝在身的李世民命太子李承乾在東宮裁決國家大事,這一年李承乾十七歲!
絕症沒有根治,轉移了,而且擴散了!
貞觀九年,太子李承乾十七歲,他出生於承乾殿,因此得名李承乾。
在武德九年六月四日之前,他隻是秦王世子,沒有人想到他有朝一日會像他的名字一樣承擔起乾坤大業。六月四日之後,一切不同了,秦王世子變成了太子,李承乾也就有了“承乾”的機會。
貞觀九年六月二十五日,皇帝李世民恢複主持國政,已經當了一個月家的李承乾將裁決大權歸還父親李世民,同時在父親的授意下繼續處理相對較小的事情。從處理的結果來看,李承乾相當有決斷能力,潛質不錯。
自此,每逢李世民出京,太子李承乾都負責留守,全麵主持中央政府工作,皇帝接班人的態勢已經不言自明!
然而態勢僅僅是態勢,並不是最後的定勢,隻要沒有吹響終場哨,每個皇子都有機會,尤其是皇後嫡出的皇子,誰贏誰輸,沒有定論。
李承乾很幸運,他是嫡長子,長孫皇後的第一個兒子;李承乾也很不幸,他還有一母同胞的弟弟,而且一下子兩個,分別是魏王李泰和晉王李治。
晉王李治這一年隻有七歲,從年齡上對李承乾構不成威脅,能夠對李承乾構成威脅的隻有魏王李泰,這一年李泰十六歲,一樣是嫡出,而且比李承乾多一個愛好:文學!
要害就在於愛好文學!
如果諸位沒有忘記,武德年間的李世民就是愛好文學的典範,在他身旁有時稱“十八學士”的智囊團,後來這十八學士幾乎都成為貞觀一朝的棟梁之臣,因此愛好文學是一個標簽,是父子性情相近的一個標簽!
貞觀十年,李世民晉封諸位兄弟和兒子為王,每位兄弟和兒子都被封到全國相應的地區當王,除太子李承乾外,年紀稍長的皇子全部封王,李泰沒有例外,封魏王,出任相州都督(今河南省安陽市)。
三月二十三日,各親王前往各自任職的軍區任職。在歡送會上,李世民與兄弟們一一道別,說出一些肝膽相照的話語:帝國大業需要你們出外鎮守,兄弟之情誰不願意長相廝守?兒子死了可以再生,兄弟死了,不會再有!(多會說話!)
各位親王上路之後,長安城安靜了許多,太子李承乾滿心以為年長的皇子已經全部離京,沒想到還是有漏網之魚。
誰?魏王李泰!
魏王李泰並不是擅自做主,而是李世民特批,不用去相州了,就留在京城吧!那相州都督空缺怎麼辦?好辦!著金紫光祿大夫張亮以長史(秘書長)身份代理相州都督!
皇帝要寵信一個人總是有辦法!
就這樣,李泰留在了長安城,繼續與太子李承乾並肩作戰。從表麵看,他們是親密無間的兄弟,從骨子裏看,他們已然是你死我活的對手,盡管一切隻是萌芽,然而同樣尊貴的血緣決定他倆之間的戰鬥一定會綿綿不絕,一如武德年間的李建成和李世民。
令李承乾沒有想到的是,父皇李世民對李泰的寵信與日俱增。也是在這一年,李世民鑒於李泰愛好文學,對待知識分子彬彬有禮,特下令:魏王府成立文學館,李泰可以自由招攬天下學士!
有其父必有其子,李泰,正是李世民的標準克隆版!
太子,國器!
曆朝曆代都把太子放在重中之重的位置,李世民同樣如此!
為了教育好李承乾,李世民同樣花費了很大的精力,他同樣希望這個嫡長子能夠像他的名字一樣,擔負起社稷的重擔。
貞觀四年七月十日,李世民任命原太子少保李綱出任太子少師,原兼任禦史大夫的蕭瑀出任太子少傅,這是給太子選擇老師,李世民自然不會馬虎。
其實這個任命有著李世民的深意,讓李綱出任太子少師是為了教授李承乾道德文章,而任命蕭瑀則是看重他的端莊,順便讓這個端莊卻又牢騷滿腹的蕭瑀有個發揮餘熱的地方。李綱和蕭瑀都很優秀,都在青史留名,可惜他們都不適合李承乾!
李世民隻看到了李綱和蕭瑀的優秀,卻沒有看到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代溝!
這一年,李綱八十四歲,李承乾十二歲,他們之間足足差了七十二歲,不僅隔著幾條代溝,更隔著兩個朝代,李綱在北周當過官,在隋朝領過俸祿,在武德年間當過大臣,在貞觀年間又出任太子少師,這種經曆是一筆珍貴的財富,隻是這樣的財富並不能轉化為李承乾自己的財富!
李承乾曾經向李綱請教古來君臣名教、竭忠盡節之事,李綱凜然曰:“托六尺之孤,寄百裏之命,古人以為難,綱以為易。”每吐論發言,皆辭色慷慨,有不可奪之誌。
對於李綱而言,他的表現不可謂不好,對於李承乾而言,聽這樣的課他其實似懂非懂。一個十二歲的少年聽八十四歲老爺爺慷慨陳詞,有些道理他似乎懂,有些道理他又似乎不懂,但又不能說不懂,不然八十四歲的老爺爺會不高興,所以表現出來的一定是“我懂了”!
真的懂了嗎,其實未必!
懂了也好,不懂也罷,李承乾還是跟師傅們一起做了官麵文章。每次李綱前往東宮,李承乾都會親自叩拜,而每次李承乾升堂處理政務,李綱和房玄齡都會在一旁陪坐,他們是奉李世民旨意陪太子升堂,李世民也希望李承乾能從兩位大臣身上學到治理天下的學識,隻可惜,一廂情願。
從武德九年開始,太子李承乾就按照父親的要求非常努力地學著做一個太子,到貞觀九年時,他學得很努力,很刻苦,得到的評價也不錯。《舊唐書·太宗諸子》如是記載:太宗即位,為皇太子。時年八歲,性聰敏,太宗甚愛之。太宗居諒暗,庶政皆令聽斷,頗識大體。自此太宗每行幸,常令居守監國。
“太宗居諒暗”指的就是高祖李淵去世後那幾個月,在那幾個月中,軍政大事一律由十七歲的李承乾裁決,結果證明李承乾“頗識大體,很有決策能力”,無疑李承乾的初次亮相堪稱完美。
然而,當太子不是參加奧運會:參加奧運會可以一戰成名,賽前的小蘿卜頭也可以蛻變成載入史冊的奧運冠軍;當太子則不可能一戰成名,也不可能一戰定終身,隻能在漫長的等待中,力爭出彩,力爭不犯錯,堅持到最後撞線的才是真正的皇帝。
與奧運會相比,奧運會是一百米短跑,當太子則是42公裏加195米的全程馬拉鬆。
事實證明,李承乾隻適合跑一百米,不適合跑馬拉鬆!
貞觀十年,李承乾的好日子結束了,這一年他十八歲,魏王李泰十七歲。從這一年開始,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的角力開始了,這次角力延續了李家兄弟內鬥的光榮傳統,這一鬥又是八年!
十八歲的李承乾從這一年起開始走下坡路,而魏王李泰從這一年起開始向上發力。
李承乾為什麼會走下坡路呢?
在我看來有兩個原因:一、小時了了,大未必佳;二、李承乾遭遇了過早的成人化教育。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意思是說小時候表現出色,長大了卻未必出色,這是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層出不窮的小童星,在小時候這些小童星們一個個風生水起八麵威風,而進入成年之後,真正成才的又有幾個?
所以東北有句俗語,先胖不是胖,後胖壓塌炕!
李承乾其實就屬於“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行列,這個政治小童星在作為儲君的前十年裏,他很出色,而要命就要命在這個“出色”上。少年李承乾之所以出色,主要是衡量標準在作怪,衡量少年李承乾的標準其實是孩子的標準,而恰恰李承乾在師傅們的教育下早早成為一個“小大人”,反過來再拿“小大人”跟同齡的孩子比,出色是必然的,不出色是閉眼的!
這樣一直“出色”的李承乾就帶著錯覺度過了前十年的儲君生涯,他一直自認為很出色,旁邊的人也說他很出色,其實他一點都不出色,隻是接受成人化的教育早了一點而已,這就是李承乾走下坡路的第二個原因。
李承乾的師傅有李綱,有蕭瑀,有房玄齡,這些人都有一個特點,年齡大。年齡有多大呢?貞觀四年李綱年齡八十四,蕭瑀五十七歲,房玄齡五十二歲,三人中,李綱足以當李承乾的太爺爺,蕭瑀和房玄齡可以當李承乾的爺爺,而李承乾便是跟著這些爺爺和太爺爺學習治國平天下的道理。
可以想象,當李世民將李承乾委托給李綱、蕭瑀等人,他們該是多麼忐忑,而他們又是多麼殫精竭慮地將生平所學傳授給李承乾。這個安排本身沒有錯,李綱沒有錯,蕭瑀沒有錯,房玄齡沒有錯,李世民沒有錯,李承乾也沒有錯,但是還是有一個錯了,那就是時機!
李世民讓李承乾學習的時機不對!倒黴的李承乾遭遇了過早的成人化教育!
過早的成人化教育其實有利有弊,對於有資質的孩子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而對於資質平平的孩子卻並不是好事,因為他的資質不足以承擔過早的成人化教育,而這種過早的成人化教育必定會在他的人生之中出現排斥反應,那些過早接受專業化教育的童星就是最好的證明,而很不幸,童星李承乾也歸於此列!
三歲唱出六歲的水平是童星,六歲唱出十歲的水平是童星,而十八歲唱出十八歲的水平隻是一般人,二十歲以後還是十八歲的水平,那就是銅星了,破銅爛鐵的銅!
從童星到銅星,一字之差,天壤之別,然而無形之中,這就是李承乾的人生軌跡!
與李承乾的下坡路不同,魏王李泰迎來了自己的上坡路。
其實說起來,魏王李泰的嫡子身份還有過一段波折,在他的人生之中曾經有一段時間他不能叫李世民父親,而隻能稱之為“二大爺”。
為什麼親生兒子要叫親生父親“二大爺”呢,始作俑者可能是李淵。
李泰出生於武德二年,比李承乾晚出生一年,武德三年,還在繈褓之中的李泰被封為宜都王,一年後,進封為衛王,然而這個衛王不是白封的,是繼承已故三叔衛懷王李玄霸的衣缽,也就是說李泰被過繼給了李玄霸,從此他宗法上的父親是李玄霸,而李世民隻是他的生父,現在得叫二大爺。
李世民的二大爺生涯持續了至少五年,至少持續到武德九年六月四日。
貞觀二年,李泰改封越王,授揚州大都督,同時李世民以宗室西平王李瓊之子李保定嗣李玄霸,這樣李代桃僵才把李泰替換了回來。
從這一年起,李泰從李玄霸的名下回到了李世民的名下,這下二大爺又變成了親爹,貨真價實的親爹!
親爹變二大爺,二大爺再變親爹,從李泰名分的波折來看,他名分的波折可能恰恰是他的資本,李世民對李泰的厚愛不排除有補償長達五年父愛缺失的因素!
貞觀十年三月二十三日,當其他親王紛紛上路趕赴自己的責任防區時,魏王李泰依然安坐在自己的魏王府內。從這一刻起,李泰感受到了自己的與眾不同,別的年長皇子紛紛離去,唯獨自己照常留守長安,還獲準開設文學館,隨意招聘人才,父皇李世民這步棋又有什麼深意呢?這步棋的潛台詞又是什麼呢?
所謂深意,所謂潛台詞,說出來都很簡單,連老農都能說出來:不要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裏!
謹慎一生、算計一生的李世民不是老農,但他比老農精明,為了皇權的接力棒繼續平穩傳遞,他並不想把所有的寶都押在李承乾身上,因為把寶押在一個人身上很冒險,也很不公平,畢竟嫡子不止一個,而是三個,更何況李承乾與李泰,年齡僅差一歲,能力也在伯仲之間。而在潛意識之中,李世民更欣賞李泰,因為在喜愛文學這一點上,李泰更像自己!
對於李承乾,李世民一直維護著他的太子地位,對於李泰,李世民卻有著發自內心的喜愛,這種喜愛其實源自惺惺相惜,源自知音難覓。此時李世民的心中出現了一架天平,一端是李承乾,另一端便是李泰,作為父親的李世民究竟喜歡哪一個,看重哪一個,他很矛盾,也很困惑!
在矛盾和困惑之中,李世民繼續著對李泰的偏愛,在允許李泰開館招攬學士之後不久,李世民賞賜了李泰一輛車!
別誤會,這輛車不是機動車,也不是畜力車,而是人力車,人拉的車!
這輛車是做什麼用的呢?接送李泰上下朝用的!
原來李泰生得腰腹洪大,用現在的話說就是膀大腰圓,體態較胖,相比別人等於多背了兩袋麵。多背了兩袋麵的李泰同其他大臣一樣,上朝的時候都需要小步快走,這叫“趨拜”,這是臣子見皇帝的禮節,沒有人可以例外,因此李泰每次上朝之後都有點氣喘,畢竟他多背了兩袋麵。
氣喘的李泰僅僅在心中抱怨過自己的體重,卻從來不敢奢望在上朝時享受例外。李泰知道,能夠享受例外的要麼是受傷,要麼是年老難以行走,至於自己,想都別想!
機會有時候也垂青沒有準備的頭腦,盡管李泰沒有準備,他還是被李世民的恩寵擊中,他居然被李世民賞賜了一輛人拉的小車,專供上下朝使用!
自此,當長孫無忌、房玄齡、魏征等重臣還在上朝的道路上小步快走時,魏王李泰已經安坐在天子欽賜的小輿上輕鬆地跟各位重臣打著招呼。如果有心情的話,還可以一邊坐車,一邊跟小步快走的長孫無忌們聊聊長安的天氣。
恩寵到如此地步,李泰再沒有格外想法的話,要麼是天生弱智,要麼就是沒有隨身攜帶大腦!
貞觀十年年底,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李世民居然在朝堂之上對房玄齡等大臣大發雷霆!
李世民盡管有脾氣,可無緣無故發脾氣的場景還不多見,這究竟是為什麼呢?事情還得從一個小報告說起。
一開始,李世民寵愛李泰並不明顯,隨著開設文學館、賞賜小輿,這種寵愛已經眾人皆知,於是李泰就成了迅速躥紅的績優股,人人都恨不得抱他的大腿。
抱大腿的方式有很多種,有直接搖旗呐喊的,也有曲線救國的。有一種曲線救國的方式就叫打小報告,打有利於魏王李泰的小報告。
貞觀十年十二月,有人向李世民打了一個小報告:三品以上的高官看不起魏王李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