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集 離開(完)(1 / 3)

何秀蘭又?著筐摘花桃子了。

晌午有露水,是根本進不了地的,何秀蘭摘花桃子都是在下午。現在花桃子越來越少,咧嘴的更少,這就不用那麼多人幫她了,她一個人就能應付過來的。擱鄰居誰忙了幫一把的應該的,可隻要自己能應付過來,還是不要打擾人家的好,不然就太嬌氣了,是會被莊稼人笑話的。再說,別人誰家會沒有事啊,哪能動不動就要人家幫忙啊?好意思嗎?活兒多,自己早點就是了,就像俗話說的,早起三光,晚起三慌。

何秀蘭到地裏的時候,一個人也沒有,到處都是快要成熟的莊稼。芝麻發黃的葉子一片片地落下來,芝麻棵子一下就顯得稀稀落落的,但結滿了梭子的杆子卻粗壯起來,發著快要成熟的亮黃色,到了靠近頂子的地方梭子密密麻麻起來,因為太擠了,個頭小了一半,不過都是青的,有的還開著花。有經驗的莊稼人都知道這些梭子是長不成個兒的,隻要杆子上的梭子稍許發幹,芝麻就得殺下來,要不風一吹,咧了嘴的梭子就把裏頭的芝麻晃撒了,那就收不起來了。大豆的葉子有青有黃,看上去花花搭搭的,也有不定哪一棵的葉子差不多落光了,結滿了的豆角就飽滿起來,看著怪叫人喜歡的。棒子的葉子雖還青著,卻明顯的透著快要幹枯的氣息,但半人高的杆子當間胳臂粗的棒子已經不耐煩了,笑嘻嘻地向人們呲著滿嘴的黃板牙。

何秀蘭家的芝麻、大豆、棒子也是這樣的,多少年來都是這樣的,看得多了就不覺得有啥好稀奇的了,隻是在心裏估摸著再過幾天就能開始殺芝麻、割豆子、掰棒子,要做哪些準備就好了。

何秀蘭剛從一塊棒子地裏轉過去,黃長庚突然從棒子地裏走出來,笑嘻嘻地招呼,上哪兒去啊?

何秀蘭沒料到會在這裏碰上他,頭皮一麻,想轉回去,卻被黃長庚攔住了,隻好急急匆匆地往前走。

黃長庚嘿嘿地一笑,興衝衝不緊不慢地追上來。

何秀蘭的步子不由快起來。

黃長庚說,別跑啊。一個多月了,我都想死你了,你不想我嗎?我本來不想再找你的,可你那玩意兒太叫我喜歡了,換了人一點意思都沒有了,我都快憋壞了……

何秀蘭剛要跑,被黃長庚趕上來一把扯住了衣服。何秀蘭怒視著他,厲聲喝道,放開!

黃長庚嬉皮笑臉地說,放心,我不會一直纏著你的,我沒恁麼大本事。隻要你……說著話,一下撲過來抱住了她。

何秀蘭掙脫不開,一低頭咬住了黃長庚的手。

黃長庚冷不防嗷地叫了一聲,疼得直甩手,等他再看何秀蘭時發現她已經跑出好遠去了。黃長庚冷冷地笑了一下,又追了上去。

何秀蘭又氣又恨又怕又無奈,隻能逃逃逃,希望能逃過這一劫。她知道地裏肯定不能呆了,那就得到村裏去。拿定主意,何秀蘭就慌不擇路地向村裏跑去。跑著跑著就聽不到後麵黃長庚追來的腳步聲了,但她還是不敢回頭,生怕慢騰一步,又被黃長庚追上來。何秀蘭跑得很急,山路一忽兒高一忽兒低,不是這裏有塊石子就是那裏有一窩子草棵子,磕磕絆絆的,一路上摔了好幾個跟頭,等她實在跑不動的時候才停下來,扭頭看看沒見黃長庚的影子,這才一屁股坐下來喘氣,喘了一會兒,等氣勻乎了何秀蘭才發現自己的狼狽相,頭發淩亂不堪,冒著血絲的皮肉從衣裳的破洞裏露出來,渾身還沾滿了泥……這個樣子能回村嗎?不要說回村,連見人都是不能見的!那就隻好躲起來,等天黑了再回家。

何秀蘭躲進了一塊茂密的棒子地裏,等待著夜色降臨。她拚抵好了,要是碰上人就假裝是薅草的。為了裝得像一些,何秀蘭原打算薅點草放在筐底上的,可是棒子地裏並沒什麼草,她要是想薅草的話就得到別的地方去,那就會碰到人。何秀蘭沒辦法隻好悄悄地從棒子地裏挪到別的地裏,再慢慢挪到自家棒子地裏,把棒子葉樉下來。樉棒子葉很容易,一會兒筐就滿了。何秀蘭坐下來,想著這一陣子所經曆的一切,心裏真的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全都翻上來沉下去再翻上來……對黃長庚,她有點怨,有點恨,又好像沒啥可怨沒啥可恨的,似乎還有一點點的感激……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呢?她也說不清。

天,終於還是黑下來了。

何秀蘭?著滿滿一筐棒子葉回家去了。

家裏跟往常一樣黑燈瞎火的。這沒什麼,婆婆眼瞎了,開燈不開燈都一樣的,所以,隻要沒有別人婆婆一定是不開燈的。何秀蘭早就習以為常了。圈裏的羊聽到動靜咩咩地叫起來,顯然餓壞了。

何秀蘭一邊往羊圈走一邊說,大娘,我回來了。卻沒有任何反應。何秀蘭有點奇怪,以往她要是這樣跟婆婆招呼了,電燈馬上就會啪嗒一下亮起來的,要是婆婆在做什麼不方便開燈的話,也會應她一聲的,怎麼會一點動靜都沒有呢?大門是虛掩著的,婆婆肯定是在家的。

何秀蘭預感到什麼,趕緊從筐裏掏了些棒子葉丟給羊,往堂屋裏走去,一邊叫,大娘,大娘。走到堂屋門口,何秀蘭隨手拉亮了廈簷的電燈,一抬頭不禁啊地大叫一聲,癱倒在地,婆婆竟然吊在門上!不用說,婆婆是聽到了什麼,受不了了才尋了短見的。還能是什麼呢?肯定是跟她有關的。不過奇怪啊,以前的時候婆婆大約隱隱約約覺到了什麼,可是拿不準,都過來了,今天她明明把黃長庚甩掉了啊!後來何秀蘭才知道,不是她把黃長庚甩掉了,而是趙海生攔住了黃長庚,倆人廝打起來,消息迅速傳遍了全村,婆婆當然也聽說了。

何秀蘭停了半天才叫出聲來,大娘,大娘,大娘啊——

有路過的村人聽何秀蘭叫得淒慘,就進來看了,趕緊幫忙把瞎婆婆解下來放到了靈箔子上。當地的床除了四條腿就是一個木框子,框子裏再裝上幾根牚子,空擋很大,不鋪點什麼明顯不行的,就地取材把秫秸織成箔就是順理成章的了。人去世了當然不能躺在床上了,又不能躺在地上,就躺在箔上,這時候的箔就叫靈箔子。

親不親,事上看。李家出了事,近門的都跟著忙活起來,忙著通知親戚,忙著打電話通知李金旺、雙美,忙著搭靈棚、忙著趕集買喪事的用品、定響器、做老衣……剩下的人就陪著何秀蘭守靈。田明、姚桃花也來了。

按當地規矩,當晚在就近的岔路口燒了紙和婆婆的三兩件衣裳,給婆婆壓了魂,好打發她到陰間去。

雙美第二天回來了,進門哭了幾嗓子就跟著何秀蘭在奶奶的靈前守著了。何秀蘭一直擔心雙美和奶奶一向沒多少感情,要是連哭幾嗓子遮遮活人的眼都不肯的話,那會讓大家臉上都不好看的,聽了立刻心裏熨帖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