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寧靜(1 / 3)

遠蒲老師實在是老得不成樣子了。當景蘭走進那幢頹敗的公館,女傭雲媽替他打開主人臥室的門時,他正坐在馬桶上麵一邊大便一邊思考。也許他隻是做出思考的樣子,其實不過是在假寐罷了。景蘭仔細打量他之後便證實了這一點,因為他的口角掛著一線涎水。與上次看見他相比,他的臉色又灰暗了許多。他似乎有點不好意思,連忙揩了屁股提著褲頭站起來,屋裏立刻彌漫著屎臭味。他敲了敲桌子,雲媽就進來了,將馬桶提出去,反手又關上了門,將一屋子臭氣全關在裏麵。和景蘭短短地麵麵相覷之後,遠蒲老師顫巍巍地走向那張寬大的床,將亂七八糟的褥子疊好,撫平,然後躺上去,小心地蓋好自己的腿。從床上的情況看,景蘭知道他又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吃了嗎?”景蘭關切地問。

“早吃過了,不然怎麼大便呢。”他語氣裏有自嘲的味道。遠蒲老師的床上墊得很厚,景蘭估計墊了五六床八斤重的大棉絮,枕頭有三個,都是奇大無比的東西,此刻有兩隻墊在他那衰老的背後,另外一隻立在靠牆的床裏頭。遠蒲老師半躺在這一大堆棉絮裏頭,臉上卻流露著受折磨的表情,就好像軟和的棉絮反倒硌痛他的身體似的。公館的老房子比一般的房子高出許多,本來牆上有一扇很大的窗戶,窗戶上還掛著篾簾子,景蘭小時候總看見,現在那地方隻剩下了一個用石灰胡亂粉了一下的方框。直到近年來,遠蒲老師對窗戶越來越反感了,才做出了這個舉動。房裏沒有椅子,景蘭就往床頭櫃上坐去,去年他來的時候遠蒲老師叫他這樣坐的。景蘭想到他同遠蒲老師之間的友誼,不由得從心裏生出一股優越感來。但遠蒲老師近年衰老的樣子終歸令他有些不舒服,尤其坐馬桶一舉,簡直讓他厭惡。遠蒲老師從前很愛幹淨,差不多稱得上是有潔癖,景蘭沒想到他會變成這個樣子。他並不是臥床不起的病人,完全可以起身到隔壁的衛生間去方便,可是這半年來,他每天都叫雲媽將一個馬桶送到臥室裏來,弄得臭氣熏熏的,連雲媽都是捂著鼻子跑進跑出。景蘭想,人畢竟有走下坡路的一天,即使是如遠蒲老師這樣近於先知的思想者,也隻好一天天衰敗下去,誰能違抗自然的規律呢?遠蒲老師從來就患有失眠症,然而十年以前,他並不為此感到痛苦,他多次和景蘭在這間房裏通宵達旦地辯論,白天裏照舊精神很好。景蘭設想著兩三年之後遠蒲老師的模樣,臉上浮出一絲苦笑。

“您的臉色很不好呢,應該多到院子裏活動,做了活動之後,吃飯也香。”景蘭忍不住這樣說,說了又後悔。遠蒲老師倚在枕頭上側耳傾聽,但不是聽他講話,是聽外麵的響動。當他聚精會神的時候,景蘭覺得他臉上的老邁之氣全都消失了,鼻翼如同年輕人一樣敏感地翕動著,和剛才的樣子判若兩人。

“是雲媽,”他輕聲說,“把她那些同鄉叫了來,每天夜裏都在公館裏開討論會。如果你夜裏來,就會看到這裏燈火通明,熱鬧得不得了。”

景蘭很吃驚竟會有這種豈有此理的事。雲媽是遠蒲老師的老用人,早就說好要服侍他到最後的。一個用人,居然欺到主人頭上來了。吃驚之後又是悲哀,看來遠蒲老師真是控製不了自己的生活圈子了。誰能幫得了他呢?像他這樣自負的人又會接受誰的幫助呢?

“我不討厭這種事,這給我老年的生活增添了樂趣。我早就厭倦了辯論,這你也是知道的。”

景蘭想,老師會不會在撒謊呢?他可能是為了掩飾他的窘態吧。他又想,這實在不像老師往日的風度。景蘭的目光在房裏溜來溜去的,幾十年都過去了,這房裏還是老樣子,隻是顯得陰暗頹敗了許多,牆角那隻裝螃蟹的簍子蒙著厚厚的灰,從前他和遠蒲老師一道去山裏捉過螃蟹呢。

“我要走了,隔天再來看你,這次回家鄉會要多停留些日子。”

遠蒲老師沒有動,還是聚精會神地傾聽著外麵的動靜。景蘭又等了一會兒,不安地踩響著地板,他覺得老師已經把他忘了。

他一出來就被雲媽抓住臂膀,拖到她房裏。那是遠蒲老師對麵的一間小房子,裏麵亂七八糟地堆著很多雜物,顯出老年婦女的嗜好。雲媽盯著景蘭看,看得他心裏疑惑,就主動找話來講。他提起遠蒲老師的現狀,暗示雲媽要保持公館裏的清靜,因為清靜是遠蒲老師這樣高齡的人安度晚年的基本條件。接著雲媽就告訴景蘭說,遠蒲老師的情況令人擔憂,他和以前完全判若兩人了。她已經在公館裏做了三十多年,按理說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可是近兩年來,遠蒲老師對她出奇地苛刻起來。她有個老母親,已經八十多歲了,需要人照料,她隻好把她接來,反正公館裏有的是空房子,她自己身體不錯,兩個老人也照料得了。她就將老母親安頓在樓上的一間房裏。一開始遠蒲老師還很高興,每天上樓去同老太太聊幾句家常,他們是同輩人,也很談得來,她母親對遠蒲老師印象也很好,說他平易近人,完全沒有架子。然而沒過多久雲媽就發現事情不對勁了,遠蒲老師到樓上去得太勤了,有時一天兩三趟,又沒什麼要緊的事,搞得她母親也很不自在。雲媽問她母親是不是遠蒲老師忽發奇想生出了“黃昏戀”?她母親矢口否認,起先不想說,後來還是說了,她說老頭感興趣的是另外的事,已經有好幾次了,他煽動她背叛自己的女兒,他還在她麵前說了她女兒的很多壞話,甚至說她“奸詐”,要她小心提防。雲媽不想理會遠蒲老師,她認為他一定是精神方麵出了毛病,這都是年齡太大所致,再說他不過說一說她的壞話,又無損於她的實際利益。然而遠蒲的怪癖變本加厲地發展起來了,後來他不僅白天上樓四五次,半夜裏他也上樓去敲她母親的門。他自己當然沒什麼不方便,因為他幾十年如一日地夜裏睡得極少,甚至精神十足。但這卻害苦了她母親。老人家一經他吵醒,就再也無法入睡。這樣過了幾天後,老太太忍無可忍,隻好趁他不注意收拾起東西回鄉下去了。回去不久她就過世了。因為這件事,遠蒲老師和雲媽的關係馬上變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