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彎腰掃著瓷片,三叔終於開口了:
“你還想知道什麼?”
“森林裏究竟有沒有危險呢?”我問。
“大概有吧。”
“您就不害怕?您還丟下我一個人?”
“怎麼會不害怕呢?你這傻孩子。”
從三叔家出來,我有些失魂落魄。老覺得天色暮沉沉,於是發了昏似的亂走。走著走著,忽然聽到了山裏傳來的歌聲,像是阿為在唱,但又絕不可能是阿為,他剛剛還在菜地裏,就是有飛毛腿也絕不可能一下子飛到那邊山裏去的。一陣順風將歌聲帶過來,的確是阿為的聲音啊,難道竟有如此相似的嗓音?這樣猜測時,就看見阿為坐在自家門檻上逗那隻黑公雞,一臉的流裏流氣。再要聽,什麼都聽不到了。阿為的母親出來了,抄起一根竹竿就來撲阿為,重重地打在門檻上,發出“當”的一聲響,阿為早跑得無影無蹤了。老婦人蹲在地上,無聲地抹起了眼淚。我趕緊躲過這一幕。
原來三叔早料到森林裏有危險!這個發現對我來說太重要了。他也同大家一樣,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老農,他那種預感是從哪裏得來的呢?我記起人們說他是由他的一個嬸娘帶到村裏來的,那嬸娘來了沒有多久就走了,倒是將三叔留在村裏。那個時候的三叔極其瘦弱,大家都說他長不大,結果當然是大家錯了。三叔來村裏之前的情況是怎樣的?我沒能問出個確切的答案來,不論從他自己還是從別人口裏。我同三叔的交往很早,當時我才五歲,一天早上我獨自一個人在小溪邊撈蝦玩,三叔又高又瘦的影子投在水裏,在我頭上說:“喂,小家夥,一塊進山去嗎?”我跳了起來和他走。那種關係就那樣維持了好多年。三叔身上到底是什麼吸引著我呢?他沉默寡言,去森林的路又長又寂寞,他撇下我去打柴時,時光就更難熬了。可我還是一次又一次地跟隨他進山,有時簡直是迫不及待。我聽到過狼嗥,遠遠地看見過野豬。看見野豬那一次,我嚇得暈了過去,也可能我是故意暈過去的,當時我太恐懼了,我覺得必定要完蛋了。我醒來時,聽見三叔在附近唱歌,野豬已經不見了。我一直懷疑那隻是我的幻覺,極度緊張中的幻覺。當時我把野豬的事告訴三叔,三叔沉思了好久,最後什麼都沒說,挑起柴就走。我是十五歲那年離開村子的,當時有一種強烈的厭倦的感覺。在那之前我已經有幾年不同三叔進山打柴了,當然我們還是來往密切,我沒事就去他的菜園裏幫忙,就像阿為現在所做的一樣。我厭倦得要死,決定改變生活方式。我坐在三叔家新做的儲藏櫃上頭對他說:“您給我指出一條路吧。”我記得三叔當時是這樣回答的:“我怎麼能給你指路呢?我自己也不知道。你胡亂走下去好了,不要回頭張望。”“這是您的經驗之談嗎?”我又問。“當然。”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