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子與山歌(3 / 3)

我是三十歲那年才回到村裏來的,其間一直在胡亂走,直到有一天看見村頭的老樟樹。

當我快到家時,後麵有人匆匆地趕上了我,是阿為。阿為沒有像平時那樣大喊大叫,而是很消沉的樣子。

“你的歌唱得不錯嘛。”我說。

“哼。”他低著頭,滿腹心事。

我進屋他也進屋,就坐在門檻上。

“瞧,阿為竟也有消沉的時候。”我又忍不住說。

“你懂個屁,三叔要拋棄我們了,我怎麼辦啊?我為什麼唱歌,就因為心裏絕望啊。”

“真奇怪,你這麼離不開他,你不是討厭他嗎?”

“這同討厭不討厭真是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問你,你聽到那邊山上的歌聲了嗎?你肯定聽到過一次了,也許不止一次,我也一樣。可是這有什麼用呢?我們都不能像三叔一樣,想聽就聽得到。我們是真正的稀裏糊塗。”

“這真不像阿為說的話。”

“阿為又怎樣?阿為是二流子,二流子就不能像這樣想問題嗎?瞧你多麼庸俗,我真是沒想到。”

“到底你是怎樣看出三叔要拋棄我們的呢?”

“我們都聽到了那邊山裏的歌聲,這就是他要拋棄我們的理由。我同你說話真累,我能不能在這裏睡一覺……”他順著門檻倒下去,滿臉痛苦疲倦的表情。

八月裏,三叔拒絕我和阿為去探視他了。我們守在門外,從窗眼裏望進去,看見洶湧的蚊群正在圍剿他精瘦的身體。他躺在儲藏櫃上頭,正在苟延殘喘,偶爾還有氣無力地揮起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最後,我們自己也被蚊子叮得痛苦不堪,臉也腫起來了。阿為對我說,假如我想走就走吧,他一個人守在這裏就夠了,他不怕蚊子,隻怕一件事。他說這話時用紅腫的眼看了我一下。我想堅持,但實在堅持不下,我的神經太脆弱了。

我被迫離開了。回家的路上又聽到了那久違了的山歌,是同一個人所唱,歌聲裏增加了一些妖媚的成分,令人想起迷人的狐狸精。我眼前朦朦朧朧的,一路上似乎是碰見了不少村裏人,他們都垂下頭不同我打招呼,徑直地走過去,莫非我的臉已腫得讓他們認不出來了?我突然想到自己的血裏頭也有了很多蚊子卵,這真是一個令人發瘋的念頭。說不定那些蚊子也能哼出這種山歌吧,那是三叔彌留之際聽到的美妙樂聲啊。阿為一定是什麼都知道了,所以他才那樣看我,他是否也希望我知道那些事呢?要是夜裏下起雨來,他會強行進屋嗎?

原載於《東海》1998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