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外桃源(2 / 3)

若有人偷聽了他們的談話,誰也不會知道他們打的什麼啞謎。然而這一老一少是心照不宣的。他們是怎樣達到心照不宣的也是很難想象,因為事實上,今晚是他們第一次交談。薺四爺坐在那裏,第一次感到他的生活是真的走到盡頭了,有一雙年輕的腳在取代他往前走,看來沒有什麼事情是真正忘記得了的。就在昨天,他在去茅坑的半途上還聽到了那種久違了的聲音,起先他以為是自己的幻覺,接著他看見遠蒲老師,那個七十歲的老頭也停下了腳步,同他一樣將臉轉向茅坑那邊細細傾聽。遠蒲老師也是最喜歡談論世外桃源的一個人。薺四爺向遠蒲老師走攏去,問他聽到了什麼,他卻又一臉茫然了,接著就做出嗔怪的鬼臉,說他在呼吸從山裏吹來的新鮮空氣呢。薺四爺不明白他到底想遮掩什麼。薺四爺並不能從村裏人的熱心上得到安慰,他為著可恥的忘卻而日夜不安,這也是他每天晚上都要向孩子們講述那些古老事件的原因。後來他在茅坑裏大便時,仍然可以聽見鬆枝在吱呀吱呀地亂響,響聲的意義曖昧不明。

苔在那天夜裏回到廟裏時,七哥已經在台階上等了一氣了,地下扔了三個白色的煙頭,門框也被他於煩躁中踢壞一塊。

“最好什麼都不帶,留後路的想法是要不得的,你想想看,他在飛出去的一刹那要是躊躇起來,事件還能成立嗎?多少人一不做二不休都還……”

他還要嘮嘮叨叨,苔將門在身後反手關上,將七哥關在外麵了。後來七哥又湊到窗戶上朝裏看,看了半天什麼動靜都沒有。隻好悄悄地回家去了。

苔躺在破門板搭成的床上,周身如同起了火,可怕的煎熬開始了。他也許就要去做一件事,一件說不出口也想不清楚的事,很可能他會為那件事送命。那件事同薺四爺有關,但因為薺四爺三緘其口,苔的行動就失去了依據。父親臨死的時候的表情也分明是有一件事要托付給苔,他死死地抓住苔,眼珠鼓得老大,可就是說不出口。他死過去又醒過來,反複好幾次,用力搖晃著苔的肩膀,還是說不出口。最後他瞎喊了幾聲,悲憤地閉上了眼睛。第二年苔就熟悉了關於世外桃源的傳說,又過了些日子他就漸漸地明白了父親為什麼要從遙遠的家鄉帶著他跋山涉水,來到這個地方。大概那時他就感到自己來日不多了,於是將自己的骨血留在可以重新開始某個事業的地方,從而讓周圍的環境對他進行啟蒙教育吧。此刻父親那血紅的、鼓出的眼珠牢牢地緊盯著他,逼迫他進行緊張的思索。苔卻不能思索了,因為他的思索也失去了依據。苔的拳頭攥得緊緊的,在門板上用力捶了幾下,不由自主地像他父親那樣發出一聲長嚎。窗台上那盞油燈跳了幾下,立刻熄滅了,月光灑在房內。有一個影子慢慢移到了窗前,像是一個小孩,苔覺得那人正在觀察他。

“是七哥吧?你回去!這裏沒你的事!”苔故意這樣說,為的是給自己壯膽。

“是薺四爺。開開門來讓我進去。”

薺四爺要踮起腳才能坐上門板床,在黑暗中苔對他的感覺有些異樣,就好像他是一隻老猴子似的,隻有他身上的煙味在提醒著他的尊嚴。他伸出冰冷枯瘦的手捏著苔的手腕不放,苔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周身馬上冷卻下來了。

“我還是不明白。”苔說。

“你馬上就會明白的。你隻要幫一幫我,我就會想起來了。”

薺四爺動了動身子,老骨頭一陣劈啪亂響。

“你把我的腿挪到床上放直吧,我自己已經動不了了。”

苔蹲下身去,將那兩條細細的腿子抱住,放到床上,他又一次感到這老人像一隻猴子。

薺四爺靠在苔的那隻稻殼芯子的枕頭上,重重地喘息著,伸直了雙腿。他仍然緊緊地捏著苔的手腕,斷斷續續地告訴苔說,到處都是那種聲音,他在禾坪裏把臉轉了又轉,不論是麵向山穀,麵向魚塘,麵向村裏的大屋,還是麵向稻田,現在都聽到那種一式一樣的聲音。他終於搞清了,他一定會在今天夜裏把那件忘記了的事想起來,於是他就可以傳達給苔了。那時他和他兩人都會通體輕鬆。而現在,他要請苔為他捏一捏腿子,隻有這樣他才能確定自己是醒著的。

苔為薺四爺按摩著,每一下都按在老人的骨頭上,因為那兩條腿實在是沒有多少肌肉了。老人發著抖,不住地說:“舒服啊,舒服啊。”

“秋千的事是您的杜撰吧?如果您是那摔下來的孩子,為什麼身上會沒有傷呢?而且您也沒有飛到天上去,天天都在村裏。”

“啊,啊,啊!我正在想呢!我想——我想——你總不會懷疑世外桃源吧?”

“怎麼會!我爹爹不就是為了它將我帶到此地來的嗎?我記得上路後的一天夜裏,是在荒原裏,三隻狼在後麵追我們,我們倆都覺得必死無疑了……喂,您對這種事不感興趣吧?”

在月光下,苔看見薺四爺的胡子如同雪一樣白,他的一隻手搭在胡須上頭,眼珠慢慢地閉上了。興奮的苔還是很殷勤地為他按摩著,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突然,那兩條腿變得僵硬起來,並漸漸冷下去。苔的手停止了動作,兩滴淚凝在他的眼角。

對於薺四爺死在苔的房裏這件事,村裏人議論紛紛。出殯的那天苔沒有去,他到鄰村幫工去了。人們都很憤懣,說苔真是太沒有良心了,到底是無根無底的流浪漢,薺四爺真是白信任他一場。

苔從此在村裏變得形單影隻,誰也不願搭理他,小孩們遠遠看見他走過來就四處散開,還說他身上有“鬼氣”,沾上就脫不了身,這自然是大人告訴他們的。

過了些時候村人們就推舉了一位關於世外桃源知識方麵的新權威,這是一位七十五歲的老太婆,長年同豬住在一處。這位被稱作茅娘的老太婆到了晚上就坐在禾坪裏薺四爺原來坐的地方,孩子們擁向她,將她團團圍住,要聽她講。他們對村裏的變化渾然不覺。

“世外桃源在大山裏頭這是沒錯的,看看這座山吧,它真是大得——大得沒有人能說得出有多大。”茅娘用力敲著煙鬥說,“不過最重要的並不是那架秋千,而是一架石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