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羅漢(3 / 3)

“剛才我差點倒下了,爹爹。幸虧我的腳有這麼大。您瞧,太陽!要是我在陽光裏消失了,您可不要傷心啊。”林小丫說。

看來小姑娘將我當作她自己了,她真古怪。看她爹爹怎麼說。

“怎麼會傷心呢?高興都高興不過來呢。”爹爹一撇嘴,說道。

他倆繼續低著頭在繞圈子。陽光照在林小丫的臉上,那張臉又變得十分幼嫩了。她脫下棉帽,張嘴哈氣,她哈出的氣在空中形成鳥的圖案,一隻,又一隻。我的細腿在抖,我為什麼這麼激動?是因為她就是我嗎?那位父親也很高興,但是他表達自己高興的方式很奇特,他惡狠狠地揚著拳頭,像要同什麼人搏鬥一樣。我還看見前方有一個人,他那麼興奮,一下就跳到了半空,他落不下來了。他想飛,笨拙地劃動雙臂,可是有個小男孩將身體吊在他的腿上,男孩用力向下蹬。啪的一聲,兩人一齊落在雪地上。他們抱頭痛哭。

人們一停止跳動,下麵的黑洞就縮小了,鳥兒也消失了。他們看上去那麼怕冷,他們縮頭縮腦地回屋裏去了。我聽見有人在屋裏哭。這是些愛哭的人,同我記憶中的人們不太一樣。林小丫跑過來抱住我時,我害怕極了,因為我覺得自己會融化——她身體裏頭熱力四射。她抱著我晃了一晃,我感到自己的腳都要離地了。啊,她會不會摧垮我?!她朝著我的頭部應該在的地方吻了一下,我想象中的胸膛裏便一陣啪啪作響。

“那個人已經快到海邊了。”林小丫的父親說。

林小丫鬆開我,又去想她的心事。他倆踏出的這個圓圈顯出了黑色的泥土,我的同胞在他們腳下化成了水,又流到旁邊結成了冰。想想看,這父女倆有多大的熱力。

我無意中往周圍掃了一眼,發現雪地裏已經立起了三個雪羅漢,他們都有著細細的腿、笨重的身體,遠看像白蘑菇。這是周圍那些鄰居塑起來的,有一個人還站在他的作品麵前發愣呢。當我看見那三個同類時,它們也變成了我。現在我麵對這個倒黴的家夥了,它正在將自己的頭往雪地上撞擊,它是想撞掉自己的頭嗎?我沒有頭部,我體會不到它的苦惱。

林小丫驚訝地停下來,打量我的四個身體,我聽到她在說:“雪蘑菇,雪蘑菇……爹爹啊!”

我不知道這父女倆是高興還是悲傷,他們的情緒越來越難以捉摸了。

屋簷邊,我的一些同胞正在融化,滴答,滴答,聲音將我帶到誕生時的喜悅之中。那時在空中,一片白晃晃的,後來……後來林小丫就來了。我記起來了,林小丫塑我的時候,她父親那雙眼睛在小屋窗口那裏閃閃發光,如同兩隻巨型藍色鷹眼。現在我成了四個了,他的目光反而黯淡下去了。當北邊又出現一個我時,這位男子的身影就變模糊了。我真想去撫摸幾下這個影子,可是我動不了。

哈,我成了五個!新的這個我是突然出現的,我隻有一條細腿,眼看就要被風吹倒,可是我立住了。啊,我胸膛裏頭在怎樣地震動啊,就像風暴……塑我的那位男子已經走遠了,然而我還聽得到他那悲喜交加的啜泣。我是用腳跟聽到的。這個人,他是一名鎖匠,他最擅長於做一種心形的鎖,他將做好的產品掛在屋簷下展示。現在,我在胸膛裏的風暴中目送他遠走他鄉。

我還在增長,六個、七個、八個……林小丫目瞪口呆地站在我當中,她的身影也正在變得模糊。許多個我又一次回到夜裏的情景之中——那時,我還是散漫的雪花,我在空中盡情飄蕩,完全沒有成形後的那種絕望感和恐怖感。也許,是林小丫和她那陰沉的父親在睡夢中聽到了我那自由的歌聲?她冒冒失失地從屋裏衝出來,憑著殘存的記憶塑出了第一個雪羅漢,從那時起便將自己的命運同我連在一起了。現在,她目睹了我在她周圍生長和增殖之後,她自己反倒要消失了。我成了我們,我們這些細腿的蘑菇晃蕩得多麼厲害啊!

天上並沒有風,隻有那個孤零零的太陽。

我成了龐大的蘑菇群。將我塑出來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地消失,而我們留在原地。我看到了那種奇觀:無底的巨大黑洞之上有一層薄薄的地殼,那些造型古怪的雪羅漢以不為人所理解的方式在地殼上紮根。“吱呀,吱呀,吱呀……”這是我們,也就是我搖晃時發出的聲音。我不由自主地在搖晃。為什麼要有腿?是為了可以搖晃啊。我在延伸,向那一望無際的白茫茫的天邊延伸。總有些神出鬼沒的人又塑出兩三個我,然後他們就分別獨自遠行了。天地間是因為有了我這種異物,才顯得如此壯觀的嗎?

林小丫,林小丫,這是你的初衷嗎?我不知道。

原載於《花城》2008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