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婁伯問我願不願意同他一道騎在窗台上觀景,還說這種活動是他這輩子最大的享受,他說著就騎上去了,將一邊身子盡量向外懸空,做出遊泳的動作。我看得膽戰心驚,我不敢上去,太危險了。再說,我還是生平第一次來到這麼高的處所,而窗外天空的光線又是這麼的刺眼。我站在那裏猶豫的時候,侄兒已經悄悄地進來了,他輕輕地對我說:“我真想一把將我叔叔推下去啊。可是我又沒有那麼大的力氣,我……我是個廢物!”他往地上一坐,苦惱地用雙手抱住自己的頭。這個侄兒大概和我年齡差不多,頭發卻已經全白了。他的身上散發水稻禾苗的氣味,使我一下子就對他生出了好感。但是我完全摸不透這個怪人的心思,他居然想將他叔叔從二十四層樓上推下去!這個念頭也許一直在折磨著他。侄兒在大聲地歎氣,婁伯呢,口裏發出“嗨嗨”的聲音,像要從窗口飛出去一樣。看起來,婁伯真是滿懷喜悅!
一會兒我就聽到了雨在空中發出的輕微的聲音,我聞到了雨的氣味,但我看不見雨。我朝窗外伸出手,卻沒有雨落在手上。侄兒也在張著鼻孔嗅雨的味道,他的情緒變得好起來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一邊朝門外走一邊說:
“今天過得很愉快!”
他離開後,婁伯就從窗台上下來了。老人顯得精神抖擻。外麵還是傳來雨聲,不是雨落在屋頂的聲音,而是它們在空中發出的聲音,要靜下心來聽才聽得見,像飛蛾翅膀扇動的聲音一樣。我看見婁伯的一邊身子濕透了,他正在換掉濕衣服,用幹毛巾擦頭發。我因為心中疑惑,又將手臂伸到窗外,但我的手還是沒觸到雨。
“你這個時候下樓去,就會被淋成落湯雞!”婁伯說。
“那麼侄兒呢,他不怕淋雨嗎?”
“他呀,就盼著這種事。他從鄉下來城裏有兩年了,住在地下室裏。你也看到了,他過得很快活……如果不是因為長得醜,他可是個無法無天的家夥。”
“可是他並不醜啊。”
“那是因為你沒有看清楚。”
雖然我看不見雨,但我可以感到屋裏已經變得涼爽了。婁伯讓我同他一道去樓梯間“散步”,他說等我們散完步,雨就停了。
這下我的腳踏踏實實地踩在樓梯上了,先前的懸空幻象全部消失了。婁伯卻好像害怕我跌跤一樣,緊緊地挽著我的手臂。他說他時常“一腳踏空”,因為這種樓梯很陰險。婁伯下樓的時候,精神亢奮起來,他開始向我說起十幾年前的事。我也很激動,我正要同他敘舊,突然發現他說的那些事我全都不知道。比如他說我們家門口是一個動物園,動物園裏頭逃出來的豹子在街上來來往往;他說有一天他去釣魚,釣上來一個人頭,是一樁謀殺案;他說有一個馬戲團到城裏來演出,演員都是一些間諜,身負盜取國家機密的重任;他還說有一天,我出去釣魚忘了鎖家裏的門,結果小偷將我家的一件無價之寶偷走了,那是一個石硯,從古代傳下來的。他說呀說呀,我們不知走了多久,樓梯下麵還有樓梯,我們走到哪裏去了呢?我們已經走出“都市裏的村莊”,到了地底下嗎?我沒有問婁伯這個問題,我怕打斷他的故事,這些故事都是我最想聽的。有時候,我和婁伯走下一層樓,我注意到一戶人家的門沒有關,我往裏麵看,看見那家人圍著一張圓桌在舉行什麼儀式呢。我沒來得及看清就下去了。後來我又在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看到同樣的情況。婁伯說這棟樓裏的人都是些高尚的人,如果我常來這裏的話,就會發現這一點。
“刺蝟啊,你一來我就開始自責了。我想,這些年讓你流落在外,該有多麼寂寞啊。刺蝟啊,你不會埋怨我吧?我這也是為了你好啊。”
我對婁伯說,我一點都不埋怨他。盡管我和他這麼久沒見麵,我在心底一直是將他當作依靠的,我現在來找他這件事本身就證明了這個。這個世界上,除了婁伯,我沒有其他的真正的親人了。婁伯一邊聽一邊點頭,有時又搖搖頭,不知道他是讚成我呢還是不讚成我。忽然他一把推開我,生氣地說:
“你這家夥,還是寄生蟲的本性不改!你想吃我一輩子啊。你聽,外麵雨已經停了,你該回家了。我嘛,我要到這一家去坐一坐。”
他說著就撇開我去了右邊那一家。我還聽見他將門從裏頭閂上了。
我一個人被留在樓梯上了。我已經往下走了七八十層樓,怎麼下麵還是不見底呢?因為害怕,我便轉過身來往上爬。我想,我的腿真為我爭氣,一點毛病都沒有了。我還從未像現在這樣身手矯健呢!我在寂靜中爬啊爬啊,從前那個下午的情景不斷閃現在我的腦海裏,始終是那間陰暗的偏房,始終是那四個小朋友,那副撲克牌放在一張方凳上,我們四個人圍著方凳,外麵在下雨,婁伯的身影從蚊帳後麵閃出來,消失在門外……
最後我沒有找到出口,卻回到了婁伯的家。侄兒站在門口迎接我。
“刺蝟散步歸來了啊,心情一定很愉快吧?”
“不,我心裏有點鬱悶,我想回自己的家。”
我一邊說一邊吃驚:我怎麼變成“刺蝟”了?那是我的孿生弟弟啊。從前住在平房的時候,我倆形影不離,那副撲克牌就是弟弟積攢了我倆的零用錢買的,他是個有心思的男孩。這些年我覺得自己差不多從那件事的陰影中擺脫出來了,沒想到婁伯和他侄兒都把我當成他。
“你已經出走了十四年,晚一點回去又有什麼關係呢?”
啊,他還是將我當成刺蝟!
“我是狗仔啊。”
“我們知道你是狗仔。”
他說這句話時我突然發現他的臉變得很可怕,正如麻風病人的臉。我看見他做出要朝我撲過來的樣子,就連忙轉身跑。我跑到電梯那裏,電梯的門自動開了,裏頭空空的,我關上門,趕快按下一樓的鍵。電梯速度很慢,搖搖晃晃地終於停下了,門一開我就向外飛跑。太陽很亮,刺得我睜不開眼,經過門衛時我聽到那中年人在大聲說:
“這不是老秦家的刺蝟嗎?這小子怎麼跑到我們‘都市裏的村莊’來了啊?”
其他人便哈哈大笑起來。我紅著臉,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笑。
我走到大街上,回過頭來看“都市裏的村莊”。婁伯和侄兒站在大門口朝我揮手,他倆看上去很留戀我,可是我一想起侄兒那張隱藏的醜臉就發抖。來往的車輛遮住了他們的身影,我繼續往前走。我走了好久,那三棟二十四層的高樓居民屋仍然在我身後,我隻要一回轉身就看見了,離得那麼近,我甚至可以看到婁伯的小房間呢。我加快步子,但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往回看。啊,婁伯的窗口伸出了竹竿!他在玩什麼遊戲?他是在向我打招呼嗎?我揮了揮手,繼續趕路。
我坐在公共汽車的座位上,聽到了下麵的對話:
“這雨下得夠大,哪一年下過這麼大的雨?你那邊塘裏的蝌蚪全遊到我這邊來了……”
“是下得很大啊,歡迎我們回家嘛。”
“你出來的時候將撲克牌收好了嗎?”
“有人替我收著呢,丟得了嗎?”
我睜開眼,看見麵前站著兩個農民模樣的人,可是他們並不像剛才談過話的樣子。見我盯著他們看,他們就很不高興。我連忙移開目光。
我轉了一路車,回到家。我進屋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枕頭下麵的小鏡子還在不在。鏡子好好地躺在那裏。我對著鏡子照了好幾次,並無異樣。
我坐在桌前回憶今天的奇遇,感到自己內心生出了一種充實的情緒。也許,我該時常去拜訪婁伯了,是時候了。“都市裏的村莊”,令人遐想聯翩的地名啊。
原載於《芙蓉》2008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