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我的臉一推:“還能是誰,蘭西啊!你住院的這段時間,他就把我當遠程遙控機隔空操作,生怕我沒照顧好你。你看,你這一住院,臉都圓了一圈。我都把你照顧得這麼好了,他還不滿意!要不是Carry以死相逼,他早就飛回來親自照顧你了,哪裏還有心思拍戲。”想了想又說,“我們認識得久,知道你倆比白開水還純潔,換了別人肯定覺得你倆有一腿。”
我壞笑著說:“你還真是管家婆啊,煩死了。”眼看蘇荷就要撲過來揪我臉,我一邊往後退一邊岔開話題,“就不說別人了,你一開始不也以為我和蘭西有一腿嗎?”
蘇荷的手在空中一頓,愣了愣道:“那都是多久的事了,小心眼。”
我一個彎身,從她手下逃出來,同她嬉笑:“我可是要記一輩子的。”
我認識蘇荷那時正好十二歲,小學升初中,老宋為了讓我考上重點中學,就在中考三個月前,給我報了個補習班。
那是福川廣為人知的補習機構“未來之星”,它廣為人知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價格高,比同類型的補習機構高出整整三倍。古往今來,人們總覺得一分價錢一分貨,當“未來之星”的宣傳單一發,小廣告一做,光是它價格不菲這一點,就足以令大家將之視為頂級補習機構。大家紛紛把孩子往裏送,就跟不要錢似的。
由於優良師資,口碑又好的關係,造就了“未來之星”不可動搖的頂峰地位,成為福川有錢人家的小孩必上的課外殿堂。
其實以我家當時的經濟水平來說,是沒那個條件去“未來之星”的。可是老宋東借西湊,硬是咬咬牙把我送了進去,可憐天下父母心啊,因為有了額外的花費,就得在日常夥食上省,老宋自己動手揉麵做饅頭吃,每天給我做好一天的飯菜,就裝上幾個饅頭,在外麵跑一整天的車。
雖然我對學習的興趣不大,但為了老宋這份心,我在補習班裏特別認真。每天都是最後一個出校門,纏著隨堂老師問個不休,就怕浪費了昂貴的補習費。
相比於我忙於課業,蘭西反而忙於賣雞蛋餅。
每天早上四點,當所有人都還在被窩裏做著美夢時,蘭西就已經騎著他用舊自行車和手推車改造的小貨車,走在去農貿市場的路上。他要在六點前買好一天所需的材料,然後趕回去給他那個終日沉迷酒池的老爸做好飯菜,混好麵,最後才踩著點去上學。小貨車被寄放在學校門口的小賣部裏,每天中午、下午放學,他就會在學校門口賣雞蛋餅。
自從我上了補習班後,老宋忙著掙錢沒有空接送我,他便自告奮勇地承擔起接送我的義務。每天,我上課的時候,他就在外麵賣雞蛋餅。或許是看他年紀小,路過的人們大多會動惻隱之心,紛紛光顧他的生意。但無論如何,他都會留一張雞蛋餅給我,然後載著我一起回家。
而我同蘇荷的緣分伊始,不是因為我們是補習班同班同學,而是因為雞蛋餅。
多年後回憶起,我習慣將那稱為一張雞蛋餅引發的激情歲月。
我上了補習班大概半個月,某天下課後我像往常一樣纏著老師探討問題,而一向踩點上下課的蘇荷便走出了校門。那天她家司機因為在路上遇到了碰瓷,就沒來得及接她,她百無聊賴地在校門口走來走去,走著走著,就覺得有點餓了。
原本,對她蘇大小姐來說,除了她家大廚做的東西外,低於五星級的飯店一律入不了她的眼,更不要說路邊流動的小攤了。
所以一開始,她隻是遠遠看著蘭西的雞蛋餅攤前的人來人往,心裏鄙夷地想怎麼會有人吃那樣的東西,簡直不可理喻。可片刻之後,她就成了那不可理喻的一員。據她後來和我說的,她那時是真的餓了,又剛巧站在風口之處,雞蛋餅的香味朝她撲麵而來。她想那麼多人吃,或許那雞蛋餅的味道真的不錯,她從來沒有吃過那樣的東西,或許嚐一嚐也不是壞事,這樣想著,她就走到了蘭西的攤前。
“喂,給我張雞蛋餅。”
正忙著收攤的蘭西抬起頭,露出禮貌的笑臉:“不好意思,雞蛋餅賣完了。”
眼尖的蘇荷看見他袋子露出的一角,正是一張雞蛋餅。她指著那袋子問:“那不是還有嗎?”
蘭西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那是不賣的。”
蘇荷一聽,就不高興了:“為什麼不賣?你一張雞蛋餅兩塊錢,那我給你十倍的錢。”說著,就開始掏錢包。
蘭西搖了搖頭:“不好意思,我真的不賣。”
蘇荷掏錢的動作一滯,覷了眼蘭西那張看似得寸進尺的臉,脾氣就上來了:“嫌錢少?兩百夠不夠?兩千?”
從補習班出來的我,第一眼看到蘇荷,就是這副財大氣粗的模樣,而蘭西站在她對麵,雖然腰板挺得筆直,但仍像個被欺負的小媳婦。我立馬警惕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往蘭西旁邊一站,瞟了眼蘇荷,問蘭西:“怎麼了?”
他搖搖頭:“沒事。”然後將最後一張雞蛋餅遞到我手上。
我順勢咬了一大口,蘇荷瞪大眼睛,嚷嚷道:“喂,那是我的雞蛋餅!”又指著蘭西:“先來後到,你憑什麼給她?”
蘭西細聲同她解釋:“我說了不賣的。”
我大約聽懂了什麼,咽下嘴裏的雞蛋餅,又見蘇荷那張漂亮的臉幾乎要氣哭了,便善意地揚了揚手裏的袋子,事後蘇荷告訴我說這個舉動在她眼裏就是挑釁。我當時說:“要不,我分你一半?”
蘇荷咬著唇,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莫名其妙。”我晃晃手,又轉頭對蘭西咧嘴笑了笑,“我們走吧。”
我和蘭西就此將蘇荷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本來也不是多大的一件事。蘭西隻是個做生意的,自然就會遇到莫名其妙的客人。
隻是我們沒想到,這件在我們眼裏屬於芝麻綠豆的小事,對從未被拒絕過的蘇荷來說,就成了不得了的大事。
當初我聽見蘇荷包了整間搬家公司的事,就立即腦補出她把錢砸到老板臉上的場景,我並不是隨便想想的,因為十二歲的蘇荷就曾幹過類似的事。
隔日我和蘭西剛出現在“未來之星”門口,等候多時的蘇荷就立馬走過來,挑著眼問蘭西:“你這能做多少張雞蛋餅?”
蘭西想了想,答:“大概四、五十張吧。”
蘇荷把一張毛爺爺往車上一拍:“我全要了。”
我的嘴巴張得特別大:“你、你吃得下那麼多?”
蘇荷白了我一眼沒說話,蘭西沉默了一會,對我說:“小慈,上課時間要到了,你快去吧。”
看蘇荷那快把我倆一人一口吞了的表情,我生怕她會對蘭西做什麼,便搖了搖頭道:“等等再說。”
“宋初慈。”蘭西蹙起眉,加重語氣叫了我一聲。
每次他連名帶姓叫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是動真格了。我若要反駁,他一定會和我死磕到底。
“好啦,那有什麼事你就大叫啊,我在樓上聽得見。”
“嗯,知道了。”他拍拍我的頭,“我會給你留雞蛋餅。”
我悻悻離開,走之前還用一種“你敢動他一根頭發我就讓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陽”的目光掃了眼蘇荷。
那天蘇荷根本就進過教室,我心不在焉地做著筆記,課進行到一大半時,實在是忍不住,借口上廁所偷偷跑到了大樓門口。遠遠就眼見蘭西的攤前圍了一圈人,我暗叫不妙,趕緊跑了過去。
擠入人群,蘇荷已經不在了,蘭西低垂著頭站在那裏,我隻能看見他的頭頂,地麵是被踩得亂七八糟的雞蛋餅。
我走過去,掰過他的肩膀,湊近看才發現他的眼圈和鼻子都紅紅的:“發生什麼事了?”
他看了我一眼,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地弄髒了,我要清理一下。”說著,他就蹲在地上開始撿踩爛的雞蛋餅。
蘭西有個讓人特別頭疼的怪脾氣,就是出了任何事他都選擇一個人承受,若他不願意說,誰都不可能知道。他被老爸揍得鼻青臉腫,新傷添舊傷,甚至被我撞見他爸的“行凶”現場,他也隻是一口咬定自己是摔的。
看現在的情況,他並不想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但永遠不要忽視了群眾的力量,不過淡淡問了一圈,就有個從頭看到尾的阿姨告訴我說,蘭西做好蘇荷要的五十張雞蛋餅後,蘇荷就將那些雞蛋餅,一個個往他身上砸,完了還跳上去踩了個遍,才滿意地離開。
我一聽就氣到不行,雖然這雞蛋餅她付了錢,她愛怎麼處理是她的自由,但蘭西看著自己辛苦做出來的雞蛋餅被這樣糟蹋,心裏自然是不會好受的。
第二天去補習班,一看到蘇荷我就撲了過去,又咬又抓的,和她扭打成一團。
蘇荷之前從未打過架,也沒有見識過我這樣的鄉野小潑女。所以,自然就讓身經百戰的我占了上風,可就算被我打得那樣狼狽,她還是一副高姿態,一滴淚都沒有流,隻是略激動地顫著聲音道:“宋初慈,你不要臉,你早戀,你和賣雞蛋餅的生小孩!”
勸架的老師隔在我們中間,我繼續往她臉上扔書,說:“賣雞蛋餅怎麼了,賣雞蛋餅至少是自己動手掙的錢。總好過你這種伸手要錢的敗家子!”說到激動處,想到蘭西有多不容易,我克製不住地大哭起來。沒有人知道蘭西有多苦,她這種天生含金湯匙出生的人就更不會知道。
蘇荷看著我,就那麼愣住了。別人也愣了,他們大多都和蘇荷一樣,是有錢人家的孩子,我在這個群體中本來就是個特例,他們打從心裏就把我當異類看待。我和蘇荷這一場大戰,大家完全一邊倒,全站在蘇荷那邊。我們打架的時候,甚至還有人打著勸架的幌子往我身上動手,所以,我傷得並不比蘇荷輕。此刻,他們更是諷刺起來。
“她哭什麼哭啊,真是笑死人了。”
“就是啊,打人的是她啊。”
“真不要臉!”此起彼伏的謾罵中,蘇荷什麼話都沒說,隻是整了整頭發和衣服,又掃了眼看熱鬧的同學,調頭就走掉了。
他們要追捧的當事人都走了,起哄的人也就慢慢散了。
我坐在地上哭累了,自己爬起來,收拾好東西去找蘭西。
他一看我就大驚失色:“誰把你打成這樣。”
我狠狠地抹了一把淚,說:“我摔了!”
我不敢讓老宋知道我在“未來之星”和人打架了,所幸他為了給我掙學費早出晚歸的,每天我睡覺時他還沒回來,早上起床時他已經出們了。所以,我安然瞞了他一天。
哪知再去“未來之星”上課時,老師卻將我拒之門外了。
“你在學校裏打架,影響太惡劣,我們決定不再接收你。”
我往教室裏掃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蘇荷對我揚起個勝利的微笑,我瞬間明白了,這是拜她所賜。我轉過頭,誠懇地問老師:“我這個月隻上了十天,那剩下二十天的學費,能不能退給我。”
老師臉色一沉:“你這個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呢!說難聽點就是我們開除你了,你們見過哪個學校開除人會退學費的?”見我還想說什麼,老師連忙擺了擺手,“你趕緊走吧,我還要上課。”然後一步跨進教室,砰一聲重重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