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愣,這聲音很耳熟,像在哪裏聽過,卻一時想不起來。我低下頭,雖然視線還是模糊不清,但我知道自己是趴在一個人的背上,原來我並沒有學會飛。
我沮喪地歎了口氣。
“歎什麼氣?”背著我的人問。
“這麼久了,我還不會飛啊,真是丟盡麻雀界的臉。”我忍不住又歎了聲。
背著我的人忍不住笑了聲。
“麻雀界?”想想又笑得更大聲,“你是隻麻雀?”
“對呀。”我重重點了點頭,下巴掠過他柔軟的頭發,癢癢的,卻很舒服,我伸手挑了一小撮放在手裏慢慢摩挲,“曾經我也是個人,和你一樣呢。”
“哦,那後來怎麼變成鳥了?”
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我的眼前出現一個模糊的人影,雖然看不清他的樣子,但光看著那個輪廓,我就感到一種悲愴的感覺,心裏拔涼拔涼的,像刮起了龍卷風。
“怎麼了?”背著我的人察覺到我的沉默,微微停下步子。
我說:“我想到一個人。”
“什麼人?”
我略微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很喜歡很喜歡的一個人。”
“哦,他長得什麼樣?”
我嘿嘿笑了聲:“記不清了,但是很好看就是啦。”
背著我的人將我往上抱了抱,繼續往前走:“看來你做人的時候很膚淺。”
“亂講。”我抗議地握起小爪子,“人不都是喜歡好看的嗎,難道你不喜歡?”
他想了想,斟酌道:“你這麼一說,也可能是。”
我來了興致,往前趴了點:“你也有喜歡的人?好看嗎?”
他點點頭,嗓音溫柔地說:“不算最好的,但也不錯,看久了,看不到的時候,還會很想她。你在麻雀界也長得不錯,不然我也不會撿起你。”
他這樣誇我,我覺得很開心,討好般埋在他濃密的頭發裏蹭了蹭,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很好聞,讓我覺得熟悉,我很喜歡。他溫柔地笑了兩聲,似乎很滿意我這個動作。
過了會兒,他又問:“你……喜歡那個人,後來呢,還喜歡嗎?”
我望著模糊的月亮想了想:“嗯,後來,我就喜歡得死掉了,變成了一隻鳥。”
心裏的龍卷風忽然席卷而來,我頓了頓,繼續道:“他應該是讓我很傷心的吧,我現在變成鳥,喝了孟婆湯,可想到他心裏都還會難過,以前為人時更難過。我想我死掉的時候,或許會不再喜歡他了吧。”
身下的人猛然停住,或者是我的錯覺,托著我的手竟有些顫抖。
“怎麼了?”我問。
“沒什麼。”他的語氣有些疲憊,“隻是覺得讓你這樣傷心的人,實在不該,我若見到他,會幫你罵他的。”
“還要打兩拳。”我連忙補充。
他點點頭,往前走:“嗯,要打很多拳。”
我小聲補充:“打輕一點喲。”
他一愣,繼而又寵溺地笑了。
他這麼一走一停的,我覺得頭又點暈,也很困,望了望遠方模糊的燈光,我靠在他肩上,有氣無力地說:“我好困,等下你找個暖和的地方,放下我就可以了。先生,你真是個好人,等我會飛了,我會找到你,去謝……”
話還沒說完,傾閘的睡意席卷而來,我抵擋不住,沉沉睡去。夢中,我躺在荊棘堆裏,有一雙手穩穩拖著我,模糊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努力去聽,卻聽得不清。
“對不起,可你要走得慢一點,再等我一會,我會追上你。”
“你要快點哦。”
“嗯,我會馬不停蹄地,跑著去追。”
聲音從我左邊耳朵恍惚進去,又從右邊耳朵溢出來,飄飄渺渺,散得沒有一絲蹤跡。
宿醉之後是劇烈的頭痛,我覺得腦袋炸開般疼痛,更像坐了一夜的過山車,全身散架似的。
我翻了個身,摸了半天才摸出手機,看清屏幕上的數字後,我沉默了一下,然後猛地跳了起來。
雖然是宿醉,但我還記得早上八點要麵試這回事。
可是現在,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六個小時……就是再人性化的公司也不可能搭理一個放了六個小時鴿子的人吧?
我懊惱地歎了一口氣,都怪阮文毓那渾蛋,我上輩子一定欠了他五百萬。
嗡嗡嗡。
手機忽然震了起來,我瞥了眼屏幕,正是我上輩子的“債主”——阮文毓。
我沒好氣地接起,惡狠狠地“喂”了聲。
“姓宋的!你這個沒良心的,居然把我丟在大街上!”他一副想吼我卻又刻意壓低聲音不想讓人聽見的樣子,“你快來接我。”
“你誤了我的麵試,我都還沒噴你!你現在居然讓我去接你,你是我大爺啊?憑什麼!”啪一下掛了電話,我一個後仰躺下,反正麵試都黃了,不如繼續睡下去。
如果那擾人清夢的電話可以消停一下就好了。
堅持了一會,我終於忍不住,接了電話,還沒說話,那邊就說道:“我衣服被人扒光了……”阮文毓的聲音低如蚊吶。
我把這話在腦裏過了一下,一下噴笑了出來:“哈哈哈,你被那啥了?阮文毓,我對你深表同情和遺憾,真心的!”
他沉默了一會,還是那種低低的聲音:“我感受到你的真心了,現在,你可以帶著衣服來接我了吧?”
“可以,可以,我馬不停蹄地趕去。”
掛了電話,我忽然覺得方才那句話有些耳熟,好像不久前才在哪裏聽過。隻是想了好一會兒都沒想到在哪裏聽過,我估摸著可能是過去看的電視劇太多,記憶錯亂了吧。
沒見到阮文毓前,我以為他所說的被扒光,會光得很徹底,連內褲都沒有的。為此,我還特意戴了副墨鏡,雖然這並不能阻擋視野,但至少能給阮文毓心理上一個安慰。如此為他著想,我可真是個善良的人啊。
來到昨天酒吧附近不遠的天橋底,我在那站了好一會兒,都沒瞧見阮文毓,正要打電話時,眼風裏就掃到一旁的矮木叢裏耀眼的一抹紅。
我連忙收起手機朝他走去,喊道:“喂,阮文毓。”
一抹紅掉了個頭,露出阮文毓充滿哀怨的五官,他豎起手指放在唇邊。“小聲點,你想把人都喊過來啊。”又對我招招手,“過來我這邊。”
雖然極其不願意鑽進那堆矮木叢,但所謂“送佛送到西,幫人幫到底”,既然來都來了,再順一下他的意,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吧。
折騰了許久,我終於來到阮文毓身邊,和他麵對麵蹲在一簇小樹團下。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還好,他還留有一件背心和內褲。
我把衣服遞給他,忍住抽搐的嘴角,不自在地咳了聲,說道:“被誰扒的?大冬天的,這麼狠心,你居然沒被凍死,真是應了那句話,禍害遺千年。”
他瞪了我一眼,邊扣扣子,邊道:“估計是流浪漢之類的,他扒走我的衣服和錢包,然後往我身上蓋了堆報紙,不然,你可真要去停屍房領我了。”
我對他投去同情的目光。
他拉上褲子拉鏈,長長籲了口氣,咬牙啐了聲:“別給我逮到那孫子,否則我決不放過他!”
我心想,別說你沒瞧見人家長啥模樣了,就是看見了,天下流浪漢那麼多,想找出來又豈是容易事。
我們從矮木叢裏先後走了出來,有過路人曖昧地盯著我倆看,估計是誤會了什麼。我心中不禁哀號,我的一世清白啊。
我唯有踩阮文毓一腳泄憤,他殺豬般慘叫了一聲,抱著腳跳了起來,說道:“你幹嗎!”
“Sorry,腳滑了。”我一抬眼就看見阮文毓頭上還插著幾根枯葉,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假裝沒看到,伸手去攔出租車。
坐在出租車內,阮文毓終於記起要同我討說法這件事:“你太不夠意思了,居然丟下我,一個人走了。”
我連忙否認道:“我也喝醉了。要不是為了不浪費你的錢,我才不會喝那一打酒呢。”
“那你怎麼回家的?”阮文毓問,“你醒過來不是在家裏嗎?”
我一愣,歪著腦袋仔細想了一下,最後的記憶貌似是在想什麼飄飄欲仙之類的,好像還做了個主角是鳥的夢,但是怎麼回到家的,我完全想不起來。
“我也不大清楚,大概是我醉糊塗了,靠著潛意識回家的。”思來想去,也隻有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看你的樣子,也不是長得特別安全的那種,還算有點小姿色。”阮文毓中肯地點評了兩句,歎道,“你真是運氣好,路上也沒碰到什麼壞人,就這麼安全到家了。”
我笑道:“你也運氣好啊,隻是被偷了衣服,沒有失身。”
“聽你這口氣好像多希望看到我失身似的。”他狠狠地白了我一眼。
被戳穿心思的我連忙轉移話題,指著他手機問:“真奇怪,為啥那流浪漢光偷你衣服和錢包,不偷你手機呢?”
阮文毓沉默了一下,認真地說:“他可能嫌棄我用的不是iPhone吧。”
“噗!”
有個不知名號的先人說過,出入過酒場的都是哥們,我和阮文毓一醉泯恩仇,我不計較他故意用夜半歌聲嚇我,他也決定放下我叫錯他名字那檔子芝麻綠豆大的事。
知道我錯過麵試後,阮文毓毫無在意地說:“我還以為多大的事,我有個哥們也是在廣告公司的,他們那邊正好缺人,你要是願意去上班,也就一通電話的事情。雖說他們是剛起步的新公司,但我那哥們做事有板有眼,前途無量,跟著他混總沒錯。”
我琢磨了一下,大公司故然好,但多數都勾心鬥角整個宮鬥戲似的,以我這性子,要麼安心做一輩子的端茶丫鬟,否則最後必然是被賜十丈紅的下場。相比較之下,小公司卻完全不一樣。一切什麼都是新的,陪著公司一起成長到最後,公司做起來了,你就是元老,就是功臣。
這麼一權衡下來,我就承了阮文毓的好意。
可就在我和阮文毓去他哥們的公司那天,我居然又接到了藍景廣告公司的電話,那邊有個中年大叔用一副跟我已經認識了百八年的口氣說:“小宋啊,什麼時候有空,來麵試一下呀。”
我說:“我不是錯過麵試了嗎?”
“哎呀,這個麵試的時間,可以很人性化的。什麼叫人性化呢,就是根據人的需要隨時調整,你說對不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