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地一聲,像地動山搖,腳下的大地轟然倒塌,我的眼前一片白,耳中的嗡鳴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尖嘯。持續了很久,我的頭很痛,像要裂開,可我還是忍住痛,問他:“程靖夕,你沒有騙我?”
他沒有說話,已是答案。
意外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曆過了大悲大痛,在得知全世界最愛我的那個人離開後,我竟然沒有哭,也哭不出來。
我低頭沉默了一會,又抬起頭看他,像從未認識過他那樣:“什麼都可以做假,可是感情假不了。我對你的感情,你竟從未用心去感受過,你沒有愛過我,那樣也好。”
我從手上摘下他送給我訂婚戒指,放在沙發上,邁出步子時,我支撐不住地晃了晃,袁北轍扶住了我,我推開了他,轉頭對程靖夕道:“程靖夕,我們宋家,我,真的再也不欠你什麼了。”這一句話,我說得極為緩慢,像要把每一個字都刻在自己和他的心上。
他始終沒有說話。
我走出去時,天已大白,陽光很刺眼,我卻沒有感到不適應,我抬起頭,看著這個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天空,突然沒有比此刻更孤獨。
不知看了多久,直到一瓣雪花掉在臉上,我才從徹涼的觸覺中恍惚回神。伸手去抹,卻觸到一片濕意,原來並不是我沒有哭,而是這眼淚變得悄無聲息。
原來,在痛極的那刻,是連哭,都沒有聲音的。
那是2010年的第一場雪,它在刺眼的陽光中來臨,細碎的雪花飄在我臉上,轉瞬即融,涼意透過肌膚的紋理蔓延全身,我冷得發抖,也更清醒。
原來這個世上,萬物皆有規有律,不管欠了什麼都是要還的,誰都逃不掉。
欠了別人的恩要還,欠了別人的債也是要還的。
那些仇恨,程靖夕一直沒有忘,他將自己的尖爪利齒隱藏在溫柔鄉裏,為的是在最後給予仇人最致命的一擊。
可對我來說,最重的報複,就是你以為那些值得回憶的深情厚誼,其實都是虛情假意。
來到安傑拉家的路上我還沉浸在回憶裏,一轉過路口,我就聽到震天響的爆竹聲,一驚一乍,嚇得我寒毛直豎。
不止是我,除安傑拉和程靖夕外的其他人,都嚇得不輕。
蘇荷拍著胸口說:“哎呀,這什麼陣仗啊。”
安傑拉興奮地鼓掌,我還沒反應過來,嗆人的煙霧裏就走來一個穿花棉襖的老太太,伸手就把我拉進懷裏,一邊拉一邊對安傑拉說:“哎呀,乖孫,這就是咱孫媳婦啊?長得可比照片上美多了,來給奶奶仔細瞧瞧。”
孫、孫媳婦?!
我震驚極了,瞪大眼望向安傑拉,他紅著臉,對我擠眼弄眼,似乎是在給我使什麼眼色,但遺憾的是,他之前也沒給我打過招呼,我實在很難揣摩他這個眼神的意味,便急著向麵前這個老太太解釋道:“那個,奶奶啊,我想你誤會了,我是安傑拉的同事,不是他女朋友。”
“什麼?不是女朋友?”老太太笑容一垮,捂著腦袋一臉沉痛,“你這個不孝子,居然連奶奶都騙,哎喲,我的頭,我的頭。”
我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老太太剛才還健步如飛呢,怎麼才一兩句話的功夫,就變成病骨頭了?眼看老太太就要倒下去了,本來還站著看熱鬧的大夥連忙過來攙扶,生怕老太太摔了磕了,這麼大年紀的老太太要倒下去,這年還要不要過了啊。
一夥人簇擁著老太太往院裏走去,安傑拉一邊喊著“奶奶,你小心”一邊拉著我退到人群後邊,低聲道:“過來下。”
跟他往牆根走時,眼風掃到程靖夕似乎在看我,好奇望過去時,他竟真的盯著我看。見我望過來,他默默收回視線,跟著人群走進去了。
我愣愣地轉過頭,問安傑拉:“什麼情況?你奶奶一見我就喊孫媳婦!”
安傑拉摸著鼻子嘿嘿笑了兩聲:“也不是什麼大事。哎,你看我都這個年紀了,家裏催得急,我奶奶又病得厲害,今年我奶奶就說,我過年要是不帶個媳婦回來,就別回來了,反正她也等不到那天了,所以……”
“所以你就把我騙來當你女朋友?”我替他把話說完,虧我當初還感動得一塌糊塗呢。
安傑拉腆著臉狡辯:“說‘騙’多傷感情啊,我隻是忘了告訴你嘛。幫幫忙啦,小慈,頂過年關,我一定給你封大紅包。”
我怎麼從前就沒瞧出他一肚子壞水呢?我抬腿給了他一腳,惡狠狠道:“下不為例!”
安傑拉頭點得像搗蒜:“我用人格擔保,絕對沒有下次。”
我心想你那點人格能值幾毛錢啊,但麵上還是做出配合的樣子,走到門口時,還和他手挽手地走進去。
我倆剛進門,幾道視線就射了過來,我對著蘇荷和蘭西用力眨了眨眼,然後又做出嬌羞狀,對躺在沙發上的老太太笑。
安傑拉拉著我往沙發前一站,說:“奶奶,剛才人多,小慈是害羞才那樣說的,我倆談戀愛這麼久了,一直沒敢對外說,現在城裏都禁止辦公室戀情呢。”
老太太扶著額掀開一邊眼皮問:“真的?”
我笑著配合地點了點頭,腳下卻踩在安傑拉的鞋子,狠狠地碾了幾圈。
老太太掀開兩邊眼皮,對我揚了揚下巴:“你是我孫媳婦了啊。”
我猶豫了一下,安傑拉就往我背後掐了一把,我忍住痛,扯出個笑容,點頭道:“是的,奶奶。”
老太太一聽,一下就從沙發上蹦起來了。奔去給我們張羅飯菜,門檻都是直接跳過去的,動作矯健得連劉翔都比不上,看得我目瞪口呆,這哪裏像個病怏怏的老太太,簡直就是天山童姥再現人間啊!
午飯我們吃得很愉快,飯是大鍋燒的,特別香,都是純天然農家菜,饞得我們恨不能連盤子都吞下去。尤其是蘇荷,大概是覺得在小鄉村沒有蘇氏集團大小姐的身份束縛,也不顧形象地大吃起來。要是讓蘇伯伯看到這一幕,一定得嚇暈過去,畢竟蘇荷在他麵前,一直都是淑女代言人啊。
程靖夕看起來沒什麼胃口,隻是喝了幾口湯就放下筷子走出去了。我出去添飯時,看見他站在院子的石磨旁邊抽煙,低頭看著石磨旁搖尾巴的小狗。
他什麼時候開始抽煙了?
小狗看見我,汪汪叫了起來,他順著望過來,煙霧從他口鼻間散開,眼神被煙熏得迷離,像剛從夢中醒來。
“添飯啊?”
本來打算就這麼悶頭走掉的,他突然一開口,我就刹住了腳步,愣了一下,回道:“嗯。”
他彈了彈煙灰:“我記得過去你吃得挺少的。”
我看向他夾在指間的煙,說:“我記得過去你不抽煙的。”
他怔了怔,煙火明滅間,淡淡道:“過去哪會知道有今天。”他手一鬆,剩下的半截煙掉在雪地裏,他踩上去,碾了幾腳,轉身走進屋裏。
程靖夕走的時候,我沒去送車,和蘇荷、蘭西在房間裏玩手機遊戲,他倆在用俄羅斯方塊較量,我就躺在床上翹著二郎腿,一邊悠閑地吃零嘴,一邊當裁判。
過了一會兒,就聽見袁北轍在門外喊:“宋小姐。”
我動都懶得動,隔空喊道:“阿轍,什麼事?進來說吧。”
袁北轍推開門,並未走進來,站在門口對我說:“我和程先生要走了。”
我點點頭,對他揮了揮手:“一路順風。”
他一愣,嘴巴動了動,想要說什麼,半天才開口道:“宋小姐,你們玩得開心點。”然後就告辭了,還貼心地關上門。
車子發動聲在外麵響起,然後越來越小,直至聽不見,我的心也慢慢沉下來,蘭西把手機往床上一扔:“不玩了。”
蘇荷大叫一聲:“小慈你看見啦,他認輸了,我第一!”
我白了一眼,沒好氣地說:“是,你第一,蘭西第二。真不明白就兩人的比賽,拿了第一至於高興成這樣麼?”
她不服氣道:“反正我就是贏了。”
蘭西爬上床,從我手裏搶了把瓜子,我一把蓋住手,喝道:“你自己去拿,為什麼搶我的!”
他往嘴裏丟了一顆瓜子,嘎嘣一聲咬開,風馬牛不相及道:“剛才我看袁北轍那表情,似乎是想讓你去送車。”
我眨了眨眼:“哦?”
他翻了個身,一手撐著頭,說:“你們有沒有發現,程靖夕變了?”
蘇荷連忙搶答:“我都說他終於吃藥了,變正常了。”
我啐了她一口:“說得好像別人過去就沒正常過似的。”
“你少為他說話,正常人會那樣對你?”蘇荷不爽道。
我被她一嗆,就乖乖閉上了嘴。客觀地說,程靖夕對我,還算是個正常人,雖然他報複人的方式有些過分,但並不代表其他人能像我一樣通情達理。不過幾句話而已,蘇荷又義憤填膺起來,開始對程靖夕展開人身攻擊,數落累了就把我往床裏一推,躺上來繼續吐槽,我就在蘇荷的叨念中睡著了。
一覺睡醒後,我睜開眼,看見旁邊的蘭西和蘇荷還在睡,為了不驚醒他們,我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準備出去洗把臉。
剛好走到客廳,沙發上的袁北轍站起來興奮地對我招了招手:“宋小姐。”
我那打到一半的哈欠突然接不下去了,硬生生地結束,別提多難受了。程靖夕靠在沙發上,好像沒感覺到我的存在一樣,出神地盯著電視。
我說:“你們不是走了?”
袁北轍喜笑顏開地解釋:“真是太不巧了,雪下得太大,去江州的路封了,我們隻好回來了。”看他的樣子,嘴都樂得合不攏了,我怎麼覺得路封了對他來說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啊?到底江州開的是什麼會議,他竟然這麼不想去?我可真好奇。
老太太正好抱著簍玉米粒從外麵走進來,聽見我們的對話,說道:“我就說你們年輕人啊,太粗心,昨天新聞上不是才說了封路的消息呢。”
袁北轍說:“奶奶啊,現在像我們這麼大的,哪裏還會看新聞啊……”然後就和老太太聊起時下年輕人喜歡的電視節目。
我心裏哀號,程靖夕這也未免變得太多了吧!
袁北轍不看新聞就算了,可我分明記得程靖夕唯一會看的電視節目就隻有新聞,他說新聞裏有很多商機,還給我舉了個例子,說當年新聞報道哪地幹旱造成甘蔗枯死,這就代表經銷商要開始屯糖了。雖然我是沒有看出商機在哪裏,甚至還沒堅持到最後,就在主播沒有什麼起伏的催眠聲中睡著了。
再瞄一眼電視屏幕,我下巴都要掉地上了,他居然在看《喜羊羊與灰太狼》!過去我沉迷被平底鍋打壓之下的灰太狼時,就跟祥林嫂似的到處拉人一起看,深受其害的就是程靖夕。還記得他當時是這麼說的:“這麼幼稚的東西,我幼兒園就不看了!”還把我鄙視了一遍。可看看他現在,這是逆齡成長回娘胎的節奏嗎?
洗完臉後,我稍微清醒了一些,心想程靖夕大概是在熟悉動畫片,好為他即將出世的孩子做準備。
不知道他的孩子,是長得像他多一寫,還是像聞瀾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