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琥珀之光(1 / 3)

{即使我與他已經走到這樣的地步,可在看不見的地方一定還有根牽著我與他的絲線,它係在我的心上,他的不開心與孤獨,我也能感同身受。}

晚飯前,安傑拉隨口問了程靖夕一句“要不要留下來過年”,程靖夕居然點頭答應了。於是又震懾住了一屋子的人,安傑拉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我想他大概也沒想到隨口說說的客套話竟真把程靖夕留下來了。令我意外的是,我以為這樣的日子,他是要和聞瀾一起過的,況且她現在還身懷六甲。

後來我看他接了個電話,放下電話後臉色不太好,直接摳出電池丟到一邊,難道他和聞瀾鬧矛盾了?我真是太八卦了,怎麼老去猜測別人家的事。

突然多出四個計劃之外的人,所以安排的房間也就不在計劃內,當天晚上,程靖夕和袁北轍隻有在存放雜物的房間裏臨時搭個床將就。

袁北轍和安傑拉忙著收拾房間時,我和蘇荷就坐在門檻上嗑瓜子,至於程靖夕,從下午開始就一直靠在沙發上看電視,跟垂簾聽政的皇太後一樣,屁股都沒挪過一下,晚飯他也以沒胃口為由沒再進食。蘇荷說他是瞧不上農家菜,我覺得她這個說法明顯帶有個人主義色彩,程靖夕白天暈車暈成那樣是事實,到現在臉色也不是那麼好看,而且因為年關,老太太拿出來招待我們的都是大魚大肉,油水特別重,也不能怪他沒胃口。隻是我嚴重懷疑,他在那裏坐了那麼久,真的不用解決生理問題嗎?

當蘭西跟Carry進行完每日例行通話時,我就勾著他的肩膀,問道:“你們男人是不是特別能忍啊?”我看了眼程靖夕,又朝廁所的方向揚了揚眉。

蘭西見狀,心領神會地幹咳幾聲:“經醫學研究表明,確實是這樣的。”又眯起眼看我,“不過,你關心的重點,好像有點不對。”

他這麼說,倒是換我愣住了。

我知道,按照常理,我關心的重點應該是,程靖夕晚飯一點都沒吃和他仍不舒服的身體狀況,這些問題我不知在心中重複了多少遍,心也一直揪著沒放下,隻是我沒說出來罷了。我忍著內心的衝動,不去對他噓寒問暖,其實我自己也不好受,像蘭西說的,心疼的是我,還沒人知道。若不強迫自己不去關心他,我隻會在痛苦的漩渦裏越陷越深,永遠也擺脫不了程靖夕這個魔咒。

最後我以拿瓜子為借口,又用眼風偷偷掃了眼程靖夕,這一掃卻和他的目光撞上了。我做賊心虛地收回視線,也忘了要拿瓜子這件事,直接走進屋裏。

我越想越覺得怪異,今天已經是第二次發現他在看我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今年最後一天伊始,我在失眠的海洋裏浮浮沉沉。

鄉下的土炕當然比不上我家裏那張舒服的床,並且還有程靖夕的緣故,我一直靜不下心來。當晚,我就理所當然地失眠了。事後跟蘭西和蘇荷說起失眠的事時,我都將原因歸咎於認床。

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麼躺都覺得難受,我怕再翻下去會把蘇荷吵醒,索性就披了件外套出去。屋外大雪紛飛,我琢磨了一下,便決定去廚房看看,想著還能點個灶暖一暖。

我輕手輕腳地推開廚房的門,又輕手輕腳地關起來,突如其來的黑暗讓我有些不適應,扶著牆定了定神,漸漸能看清廚房裏的擺設後,我走到灶台邊,精心挑了根比較薄的木柴,放進灶裏。

我小心翼翼地用手護著小火苗,緩緩放進灶內,彼時,突如其來的開門聲嚇得我手一抖,火苗蹭到灶壁,就這麼滅了。我簡直都要哭了,這簡直比賣火柴的小姑娘還要苦啊。

程靖夕似乎也被我這個突然在廚房出現的人嚇了一跳,他僵住半天,才試探道:“小初?”

他這個稱呼令我有些恍惚。

這麼多年來,叫我“小慈”、“宋小姐”、“宋宋”、“阿慈”的大有人在,卻隻有程靖夕一直叫我小初。蘇荷還曾拿這事笑話過我,她說“小初,小初,不知道還以為叫小豬呢”。誠然,我也覺得這個稱呼很容易和小豬混淆,但從程靖夕口中喊出來,我還是很歡喜的,讓我覺得他是獨一無二的。所以每次他這麼喊我,我總會忍不住像個寵物豬似的往他懷裏蹭過去。

但如今聽到這久違的一聲“小初”,我竟一時間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是那麼不真實。

程靖夕一腳踏進廚房,關上門朝我走來。他站到我旁邊,看著我手裏的木柴問:“你……這是在生火?”

我茫然地點點頭,轉而問他:“這麼晚了,你怎麼不睡?”

他看著灶台,揭開鍋蓋看了一眼,道:“睡不著。”頓了頓,又說,“肚子有點餓。”我心想你當然餓了,在路上顛簸了那麼久,一天就隻喝了幾口湯。

程靖夕忽然又問:“你會做什麼吃的?”

我隨口就答:“粥麵之類的。”

他點了點頭:“那給我煮碗粥。”沒等我回答,他就拿過我手上的木柴,“我來生火,你去煮。”然後就自顧自地拿著火柴燒起來。

他使喚人倒是挺自然的,我心裏清楚應該得拒絕他,但一想到他暈車沒吃飯還餓得睡不著,當下就心軟了,想著這煮碗粥也不是多原則的事,就去淘米了。

令我沒想到的是,我折騰了那麼久的灶,給程靖夕隨便點兩下,居然就燒起來了,他一麵往灶裏丟木柴,一麵往裏麵吹氣,火光映在他迷離的臉上,如夢似幻。

我正看著他發呆時,他忽然抬起頭,緩緩道:“再不來,鍋要燒漏了。”

我臉一紅,連忙淘好米,舀了瓢水,一同倒進鍋裏,想了想,光吃粥也不夠營養,便又放了兩個雞蛋入鍋。

程靖夕好奇地問:“為什麼還要往裏麵放雞蛋?”

“我爸以前就這樣燒的,圖個方便唄,粥好了,雞蛋也熟了,可以一起吃。”說完我才意識到提及了老宋,便沉默不語,程靖夕也沒再說話,氣氛的尷尬似乎要一直持續到粥燒開。

我琢磨著要不要借口上洗手間出去走兩圈,程靖夕忽然站起來,說:“我去下洗手間。”

他打開門時,我清楚地看見風卷著雪絮飄進門裏,可我蹲在溫暖的灶前絲毫感受不到寒冷。

粥燒開後,我端著碗在盛熱粥,他回來時夾帶著涼風,一聲不吭地在灶前盤腿坐下。給他遞碗時,我觸到他冰涼的指尖,不由地多打量了他一會,他頭發濕了,一撮一撮的,還有水順著額頭往下滴。

難道他那麼久才回來,是因為在外麵淋雪?

他寧願在外麵淋雪受凍,也不願與我獨處一室?

我心裏一沉,微微垂下眼,橘色晃動的火光中,我瞥見他肩膀上未拍散的雪粒,在溫暖的室內一點點融化成水滴,潤濕了衣服。

他端起碗,朝碗麵吹了幾口氣,胃口大好地喝起來。我安靜地給他剝雞蛋殼,剝完後往他麵前一遞,他連頭都沒抬,往前一湊,就著我的手咬了口雞蛋,始料不及的我手一抖,大半個雞蛋跌落地上,骨碌碌地滾到桌子下方。

我愣著沒說話,他也佯裝無事地繼續喝粥,順便把已經見底的碗遞給我。

我收回視線,問道:“還要添一碗嗎?”

他點了點頭。

我望著空碗沉默了一下,說:“沒有了。”

他說:“鍋裏不是還有嗎?”

我冷靜道:“那是我的,我還沒吃呢。”

他鼓動的腮幫子停了下來:“你今天吃得挺多的,我看你嘴就沒停過。”

我看了他一眼,挑釁地從盛粥的勺子喝了一大口:“我二次發育,食量比較大。”

“咳咳……”他被我的話嗆到,捂著嘴天翻地覆地一陣咳嗽,好半天才緩過來,掃了我一眼,嘴角的笑意轉瞬即逝,“聽你這麼說,似乎是要吃多點。”然後定睛看著我,等待我的動作。

我握著大木勺,當下就有些後悔了。我今天確實吃得很多,也很飽,其實根本就不想喝粥,之所以逞強,是為了懲戒他!誰讓他躲著我,還使喚我做事!既然不願意和我待在一起,又為什麼要吃我煮的粥?簡直一腔心血喂了白眼狼,還是別人家的白眼狼。

就這樣,一時想不開,我就和他杠上了。

為了麵子,我唯有硬著頭皮把剩下的大半鍋粥給喝了。喝完後,仿佛還能聽見肚子裏液體晃動的聲音。眼看還有個雞蛋,我實在吃不下去了,就將雞蛋放到他麵前,看著他厚毛衣上的紐扣興致缺缺道:“你今天沒怎麼吃東西,這個雞蛋,你拿去吃吧。”

“哦。”他接過雞蛋,放在手中來回把玩,突然又抬頭道,“原來你也知道我沒怎麼吃東西。”

他又望了眼鍋,嘴角似乎有些笑意:“不過你在發育,自然是比我更需要。”

我臉一紅,不好意思道:“要不……我再給你煮點?”

“不用了,有些困了。”他說著就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早點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