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靖夕笑了起來:“你這是在咒我要倒黴一年嗎?”
我被他這一笑震得七葷八素的,他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成月牙兒,左臉還有個淺淺的酒窩,但他卻很少笑,我和他在一起的一年多光景裏,他笑的次數,十根手指頭都數得過來,而分開後,我原以為這一生都不會再看見他的笑容。
我仍在震驚,程靖夕卻忽然拋下話:“對不起。”
他的話題轉移得太快,我沒能跟上節奏,茫然地“啊”了一聲。
程靖夕閉了閉眼,說道:“你爸爸的事……還有你,對不起。”
我終於明白他是在為什麼道歉,我之前一直在想,老宋的死,就是一顆地雷,而這顆地雷就踩在程靖夕腳底,他不提還好,一提就得炸開。可此情此景下,我居然一點大痛大悲的感覺也沒有,反而內心出奇的平靜。
我真的不恨他嗎?真的這麼輕易就能原諒他?那可是我摯愛的父親啊。
蘭西也曾問過我這樣的話,那時正是老宋頭七。漆黑的客廳裏,我抱著老宋的黑白遺像輕輕擦拭,我說:“不管怎樣,是我們對不起他在先。雖然不是老宋直接造成他父親的死,可是因為老宋的頂包,讓真正的肇事者逃之夭夭。他母親也是因為他父親的死深受打擊,心鬱成疾去世。對他來說,老宋不是始作俑者,卻等同於儈子手,給了他致命的一刀。”
我放下遺像,想起程靖夕的臉,沉痛地繼續道:“你們站在我這邊,當然也會認為他應該原諒老宋,連我以前也是這樣認為的。我以為我十年的愛可以抵消掉這些恨,可我們總是太自私的為自己考慮,別人並不是你以為的那樣啊,哪有什麼東西是可以說抵消就抵消的?老宋帶給他人生的傷害一直都在。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是他,我可能會做得比他還要絕情吧。”
以德報怨的都是聖人,我們這類凡夫俗子受到了傷害,哪怕玉石俱焚也要還回去。我十三歲就愛上他,不聲不響一直愛到今天,可他並不知道我這十年的心理路程,我又怎能去怪他不顧念我十年的感情?就算他知道了那十年,他就會為了我自作多情的十年而給我回應嗎?
那根本就不是愛,就像他說的,那些不是情,是陰謀,所有的事情,從一開始就錯了,全都錯了。
“……何況,老宋的案子你也聽到判決了。這些年來,老宋的錢來得不幹淨,從當初為李威旭洗錢,到如今偷漏稅那麼大的款數,根本逃不了責罰,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人走錯了一步,就步步皆錯。我自小習經信佛,佛家講究因果,當你走什麼樣的路,踏上第一步時,盡頭就有什麼樣的結果在等著你。老宋注定會受到法律的製裁,就算沒有程靖夕的推波助瀾,那個結果遲早也會到來。”
其實我大概能感受到老宋最後無法麵對我的心情,他從來就不想讓我失望,可他沒有想過,我有多愛他,即使他做錯了事,他仍是我最愛的爸爸,和程靖夕一樣,我會怨,但永遠不會恨。
場景換到此刻,我望著程靖夕病懨懨的臉上透著的一股子說不出的憂愁,眼波晃動得都能滲出水來,看他這樣子,大概是覺得老宋的死、宋家的沒落以及我落魄的身世都是拜他所賜。我覺得程靖夕的思想包袱太重了,有點不像他,也許這和他在發燒反常有關。
我認真思忖了一番,說道:“若不是你收購了宋家的公司和房產,我根本沒錢去還老宋的債務。”抬眼看了一下他的反應,他臉色似乎有些緩和。“所以,你傷害了我,卻又無形中幫了我。我不會對你說謝謝,你也不需要道歉,我們之間誰都不欠誰,懂嗎?”
我原以為以程靖夕的智商和情商,他聽完我的話應該有所釋懷,可看他現在的樣子,卻和我想的有些出入。他皺起的眉頭舒展了,可臉色卻又白了幾分,剛才還有些紅潤的嘴唇早已沒有血色,良久,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澀澀地開口:“你說得對,兩不相欠。”他逸出兩聲笑,但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我們,連朋友都不是。”
我並不驚訝從他口中聽到這句話,我甚至可以預想到,行事果決淋漓的他,也絕不是那種拖泥帶水的人。如今,他和聞瀾訂了婚,有了孩子,自然不希望過去的事會影響到他和聞瀾的未來。所以,同我劃清界限,也是人之常情。
我一直固執地認為,兩人分開後若還能做朋友,那一定是沒有真正的愛過。
我愛過,到現在依然深愛,所以,我沒有辦法若無其事地以朋友的身份留在他身邊,目睹他所有的喜怒哀樂,卻再也沒有靠近的理由。
袁北轍回來時,一同進來的安傑拉身後還尾隨著一個提醫療箱的大胡子男人。我立馬就像被解救兒童似的跳了起來,朝他們走過去,一把握住大胡子的手,說道:“醫生,這裏交給你了,我出去了。”
說完我就走出房門,風雪席卷在臉上的感覺很清涼,我覺得自己像個英勇就義的英雄,看著漫天鵝毛大雪,悲壯的感覺突如其來,最後還是忍住沒讓眼淚掉下來。
那一整天就看見袁北轍跑進跑出地端藥換水,電動小馬達似的。聽安傑拉說,程靖夕的腰似乎在撞車那天受傷了,發燒的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腰傷嚴重,醫生掀起他衣服時,腰上的烏紫一大片。虧程靖夕忍得住,這麼多天都沒吱一聲。
所謂吃啥補啥,老太太特意給他燉了羊腰湯,袁北轍來端湯碗時,我逮著機會,問他:“你老板怎麼樣了?”
袁北轍幽怨道:“宋小姐,你怎麼這樣稱呼程先生,多見外啊。程先生吃了藥一直在睡,不過燒已經退了。”
我嘿嘿笑了兩聲:“不就是個稱呼嘛。”說完我拍拍他的肩就遁了,我沒打算就稱呼的問題和袁北轍深入探討下去。袁北轍有些死腦筋認死理,那天我們剛到安傑拉家時他就偷偷告訴我,在他心裏,我永遠都是他的老板娘。我隻當他開玩笑,還敦促他千萬別在程靖夕和聞瀾麵前說,否則他就得走上四處投簡曆的不歸路了。
第二天起來時,我才知道程靖夕半夜離開了小村莊。
蘭西和安傑拉同住一間房,袁北轍來告別時把他吵醒了。蘭西評價說:“這兩主仆真是特立獨行,連招呼都不打就大半夜走了,就跟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說著,他還若有似無地瞟了我一眼。
我朝他扔了顆瓜子,說:“你別那樣看我,我什麼都沒做,估計人家有急事,大過年的,總得陪陪家人啊。”
蘇荷狐疑道:“程靖夕的父母不是都不在了?我也好像沒有聽過他有什麼家人。”她認同地點了點頭,“蘭西說得沒錯,依我看他一定是做了虧心事,說不定趕著回家去陪懷孕的小嬌妻……”
我正在喝水,因為她這句話嗆了一大口,咳得滿臉通紅。
蘭西打量了我一番:“你反應這麼大,難道……”
“關我甚事!”我立馬翻了個白眼。
蘭西說:“蘇荷,去給我煮壺羅漢果茶,我可要保護好這嗓子,下個月還有個演唱會來呢。”
蘇荷白了他一眼:“你為什麼不自己去?”
“你煮得好喝嘛。”
“算你識相。”蘇荷彎起嘴角,樂嗬嗬地出去了。
這一幕雖然我看過無數次,但每次看到都忍不住目瞪口呆,蘭西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敢指使蘇荷幹活的人,而令人驚歎的是,蘇荷竟每次都吃他那套。我不禁心想,難道蘇荷還一直喜歡著蘭西?如果是,那也隱藏得太深了。
正狐疑著,蘭西突然湊近我,俊臉放大幾倍,嚇了我一大跳。我一巴掌推開他的臉,說:“你別突然靠這麼近!”
蘭西輕蔑地看了看我:“嗬嗬,想什麼想得這樣出神?程靖夕?”我正要辯解,他又從唇間逸出聲更為輕蔑的冷哼,“他是趕回去見聞瀾吧。”
我張大嘴,有半晌說不出話來,心裏隻有一個想法,蘭西要是哪天退出娛樂圈了,他完全可以去天橋底下給人算命,一猜一個準。
蘭西說:“想問我是怎麼知道的?”
我把頭點得和小雞啄米似的。
他斜睨著我:“就瞧你剛才噴水的那反應,我就大膽猜測了一番。能和他關係親密的也就你和聞瀾,不是你,就是聞瀾。聞瀾懷孕了吧?”
我由衷地覺得蘭西的身份又多了一個,推理高手。反正從小到大,我也沒在他麵前藏得住什麼秘密。
“小慈。”蘭西突然抓起我的手,包裹在兩掌中,我抬起頭看他,他的目光變得認真起來,然後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說,“過去的真的都已經過去,他的任何事都和你無關了。”
我差點就哭出來了,恰好蘇荷煮好茶回來,我及時關掉淚腺的閘門,默契地和蘭西拉開距離,聊他的新戲八卦。
可是那天我在夢裏還是哭得肝腸寸斷,夢見我和程靖夕還沒分手的時候,他常帶我去的一間私人會所,會所老板養的邊牧生了一窩小狗,自小喜歡小動物的我常常央求他帶我去私人會所裏看小狗。彼時,程靖夕就坐在一旁搗鼓電腦看股票,小狗在我懷裏吐著舌頭睡著了,四隻小爪子還微微動著,嘴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就像在做夢。興致勃勃的我抬頭正要喊程靖夕看,卻看見他眼神安詳地看著我,當時我的腦裏就出現“歲月靜好”這個詞,我抿著嘴笑了笑,說:“程靖夕,我想給你生個孩子。”
他端著茶盞的動作忽然愣住了,良久,他說:“如果你不介意,我自然很樂意。”
然後,我就靠在他肩上和他暢想我們孩子的模樣:“最好生兩個,一男一女。你不知道啊,女孩子呢,最幸福的就是在一生有三個男人疼,爸爸、哥哥、老公。現在都是獨生子女,沒幾個女孩像我那樣幸運。我想好了,男孩像你,女孩呢,除了眼睛像我,其他都要像你,我不是說你眼睛不好看啊,女孩子丹鳳眼還是沒雙眼皮好看……”
我歪著頭等他的反應,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放下茶盞,大手放在我背後,微微一使力,我們的臉就相差分毫,他彎起嘴角,嗓音沙啞地道:“我們先來討論下,怎麼生孩子吧。”
我的臉唰一下就紅了,他一低頭,吻落在我唇上,卻沒有任何觸感。畫麵一轉,變成巨大的落地窗前,陽光普照,聞瀾坐在沙發上,一身飄逸的白裙子,程靖夕彎下身子趴在她隆起的大肚子上,聽孩子的動靜,嘴角含著溫潤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