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星空之河(3 / 3)

我拍拍Jensen的肩膀:“你別喊了,我去撿。”話音剛落,程靖夕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撿起了排球,我怔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把排球在手裏掂了掂,然後,揚手,輕輕一拋,排球旋轉著在空中劃了道優美的拋物線,啪一聲,重重砸向我的臉。

後背接觸柔軟的沙地,我的悲憤直接上升到了頂點,沒想到他那看似很輕柔的一球,著力卻這麼猛,更沒想到,我頂多算是用球“砸”了他的腳,他居然下重手報複我。雖然我不是個靠臉吃飯的人,但對一個女孩子來說,萬一在臉上留了什麼疤,也是很影響仕途和姻緣的。

我的鼻子像被割了一刀的痛,也能感覺到兩股熱流從鼻裏湧出,還有一些直接倒流進了喉嚨裏,又腥又澀。我的眼睛也因球上帶有沙子,痛得睜不開。我聽見周圍的驚呼聲以及Jensen誇張的叫嚷,這樣丟臉的狀況下,我又痛又羞,哇一聲哭出來,下一秒,我就被人騰空抱起,朝著不知道什麼方向飛奔而去,又在不知道什麼地方停下。

這期間,我一直在專心致誌地哭,直到一雙大手拿著透濕的毛巾擦拭我的眼,然後輕聲對我說:“睜開眼試試。”

我的眼睛閉了太久,加上慘遭砂礫的蹂躪,睜開的一刹就隻能看見一團模糊的光,程靖夕的臉,就在這團光中慢慢清晰起來,我一看是他,剛消停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他的臉色有點急迫,汗濕的發淩亂地貼在額上,他拿著濕毛巾,動作輕柔地擦了擦我的鼻梁,說:“這裏腫了。”

我癟著嘴說:“你那麼用力地砸過來,能不腫嗎?”

他手上的動作一滯:“抱歉,那球……本來不是想砸你的,球比較輕,海風吹偏了。”

我伸手去碰鼻子,想看看有沒有被砸歪,手剛觸到鼻子,我就痛得慘叫一聲,我哭喪著臉道:“不是砸我,那是砸誰?你不要告訴我,你隻是單純地想把球扔過來,你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的局麵。”我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放低了聲音,“你明明就是報複我把球打到你的腳邊。”

“頭抬起來點。”他抽了張紙巾塞進我的鼻子裏,低垂的睫毛遮住了半張眼,他的聲音也低了幾度,像在自言自語,“原來在你眼裏,我就是這樣眥睚必報的人。”

明明是熱帶氣候,氣溫卻像下降了好幾度,涼了下來。這就是我確定我愛他的理由之一,對我來說,他就是這樣神奇的一個人,他的情緒能左右我世界的溫度。

我覺得我得說些什麼來改善一下氣氛,吸了口氣,剛想說話,腹部卻傳來一陣刀鑽似的痛,我皺起眉,捂住肚子叫了一聲。

“怎麼了?”程靖夕的手搭上我捂住腹部的手,“被砸到的是臉,怎麼這裏也會痛,連鎖反應?”

我整個人在他懷裏蜷縮起來,紅著臉說:“不是啦,我好像……來例假了。”

我想程靖夕也沒有想到,他這一砸,居然砸出了我的“大姨媽”。其實這不怪他,每次我打算出去旅遊,本該按時到的例假總會推遲或提前,然後在我的旅途中到來,陪伴我整個旅程。

程靖夕沉默了一會,麵露難色,打橫抱起我,往外走去,袁北轍站在門外,做門神狀,身後是一群臉色扭曲的男人,有幾個還捂著下體,好像很著急的樣子,一見我們出來,紛紛做出了“哇哦”這樣的口型。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扭頭望了眼背後,果然看見我們剛才出來的門上畫著一個男性圖標,下麵是燙金的“WC”兩個字。

程靖夕居然帶我進了男廁?!

人生真是處處逼人上絕境啊,我羞憤地把整張臉埋進他懷裏。

海灘邊的小賣部仿佛就像跟我作對一樣,衛生巾統統斷貨,拍攝組的女員工也都沒有帶,無奈之下,程靖夕解開自己的外套,係在我腰上,然後先行帶我回農場。

他直接把我放在後座,我原本以為他會坐在前座,沒想到他居然跟了進來,同我坐在一起,又把前後座的擋板一放,關掉了空調,然後歪過頭對我說:“你要覺得冷,可以靠著我。”

我搖搖頭,連說話都沒有力氣,腹部的痛感越來越強烈,冷汗浸濕了上衣。我體寒,每次來例假,都像經曆一次酷刑,唇色跟紙一樣白,而且還伴隨著許多並發症,比如腹瀉,腿抽筋等等。這一次例假好像比過去要痛許多,痛感從腹部蔓延到小腿肚,我坐不住,整個躺在了座位上。

“很痛?”模糊中,程靖夕往我這邊坐了過來,握住我的手,“怎麼這麼涼。”

他把我往他懷裏抱了抱,手覆在我腹上,他的掌心很暖,像是有源源不斷的熱量從他掌心傳到我肚子裏,讓我的痛感減輕了不少。

他這樣不避嫌的行為又逾越了我們連朋友都不是的關係,但我實在是不想和自己的身體作對,實在沒力氣推開他,便由著他去了。

程靖夕空出的一隻手掏出電話吩咐:“蘇珊,在我的臥室放好熱水,給小初準備一套幹淨的衣服,再叫賈瑞德醫生來一趟。”掛斷通話後,對我柔聲道,“再忍忍,很快就到了。”

前座的袁北轍把車開得飛快,我們很快就到了農場別墅。

下車的時候,程靖夕直接把我抱了出來,我的餘光掃到棕色皮墊上那灘跟凶案現場似的血跡,羞得真想就地埋了自己。

程靖夕一進門就抱著我往二樓走,踹開其中一間房門,直接轉向臥室裏的衛生間,我連忙抓住他的手:“等、等等,我可以自己洗。”

他將我放到地麵,嘴角似乎含了絲笑,金發大媽抱著衣服走進來,他轉頭吩咐道:“蘇珊,小初交給你照顧了。”又低聲取笑道,“你想哪去了,我本來就沒打算幫你洗。”

我想,我此刻的臉色,一定非常難看。

程靖夕轉身走出衛生間,貼心地關上了門。

等我泡完澡出來時,程靖夕在電話裏說的賈瑞德醫生已經到了,長著大胡子的黑人醫生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和我交流了片刻,得出的結論是,我由於水土不服,加上昨天吃多了性屬寒的海鮮,今天又打了場激烈的沙灘排球有些中暑,所以,才會比平常要痛上許多。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話,自作孽不可活。

賈瑞德醫生給我掛上點滴後就走了,我爬下床,拎著點滴瓶想要回到自己房間,剛穿好拖鞋,門就被推開了。

程靖拿著一個熱水袋,說:“你要去哪裏?”

我說:“回我睡的客房啊。”

他朝我走來:“你就睡這裏,我去睡客房。”

我扭捏起來,不說話,也不動。

他在我麵前停下:“怎麼還不去睡。”

我低頭看自己的腳尖,小聲道:“我怕……弄髒你的床。”

他輕描淡寫道:“我都不介意了,你擔心什麼?”拿過我手裏攥著的點滴瓶,掛在床邊的點滴架上,吩咐道,“去床上躺著。”又將熱水袋遞給我,“用這個焐肚子會舒服些。”

他都做到這份上了,我也不好再拒絕,就依言鑽進了被窩,他將角落的加濕器打開,說:“你先休息一會,有事叫我。”

我點點頭:“謝謝你。”

蒸騰的水汽中,程靖夕的臉像蒙了一層霧,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沉默地走出去。

我抱著熱水袋,往被子裏縮了縮,留在被子上的淡淡檀香包圍了我,我微微恍了神。

其實老宋出事之後,我就時常失眠,就連那張我舒服的床都不能拯救我,我一度以為餘生得靠安眠藥活下去了,但自從那次被蘇荷撞進海裏大病一場後,失眠這玩意就離我遠去,進而還發展成我對睡覺環境的要求越來越低,且不分地點時間。但仔細回想,我幾次意外睡著,好像身邊都有程靖夕染了檀香的東西,他的衣服、他的毛毯,或許檀香還有助眠的功效?

我將被子往上拉了拉,滿足地深吸了口氣。

回去後,我也試著燒一點檀香吧。

雖然腹部疼痛依然,但相比之前,已經好了太多。我抱著熱水袋睡了一覺,睜開眼時看見正輕手輕腳拔掉我手上針頭的程靖夕,著實愣了一下。

趁著我揉眼的空檔,他將恒溫座上的瓷碗遞給我:“紅糖薑湯。”

我接過,說:“你現在真會照顧人啊,不愧是要當爸爸的人。”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我端著碗就傻眼了,我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雖然如今這個快餐型社會,奉子成婚已不是什麼新鮮事,但對好麵子的程靖夕來說,自然是不想外露,且看至今這事都沒被媒體抓到過蛛絲馬跡就知道了。

我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神情,發現他正以一種奇怪的目光看我。

我定了定神,說:“我也是無意中得知的,你放心,我沒和任何人說過這事,真的。”

他蹙眉看了我很久,說:“我要當爸爸了?誰是孩子的媽媽?”

他這話把我給問蒙了,這事情還需要問她這個外人嗎?我無力地翻了個白眼:“聞瀾啊。”

他恍然大悟道:“聞瀾?是她告訴你,她懷孕了?”

我點點頭,舀了一勺薑湯送進嘴裏,聲音不覺中低了幾個度:“就那會……我跌壞了腰那次,出院時,碰見你帶她做產檢。”

他說:“她是這麼跟你說的?”頓了一下,繼續道,“她沒有懷孕,就算懷了,也不可能是我的。”

我猛地抬起頭看他。

他也看著我,平靜地說:“那次上醫院,是去看她的父親,也是我的大學老師。”

我沉默了好一會才從五味交雜的情緒裏回過神來。

我說:“她為什麼騙我?她……”說到一半我就說不下去了,因為聞瀾騙我的理由顯而易見,無非是在我千瘡百孔的心上再補一刀,讓我難過。從我們在程靖夕的辦公室遇到的那天開始,我的不開心,便已成為她開心的理由了。

“先把薑湯喝了,要涼了。”程靖夕提醒我。

我哦了聲,一口喝光了薑湯,程靖夕接過我的碗放在床頭櫃上,然後站起來拉開了窗簾,隨著他的動作,我這才發現,他臥室的這麵牆,原來是一整塊落地窗,透明的玻璃,就像天然的畫布,將所有美好的景色躍然於上,而此時此刻,墨色的畫布上正是一片星子連成的銀河,這個角度來看,又是一番不同於昨日的美。

墨爾本的星空,總能帶給我驚喜。

程靖夕又坐回床邊,端著椅子朝我靠近,一副要雙方會談的樣子,果不其然,他發揮了他在商場上的凜冽,直截了當道:“你對我還有什麼誤會,一起問清了。”

他這麼認真,我也不好含糊,便認真道:“誤會倒是沒了,隻是,我有一個疑問,困擾了我許久,不知該不該說。”

他揚了揚下巴:“說。”

我做出副鎮定的模樣,說:“上次在安傑拉家,你說,我們連朋友都不是了,換句話來說,就是陌生人,可是我覺得。”我深吸了口氣,看著他繼續道,“你現在對我做的已經超過一個陌生人能做的了。”

一口氣說完這句話,我勇敢地直視他,等待他的反應。

他雙手懶懶交握在膝蓋上,然後淡淡道:“我們本來就不可能做朋友。”

我不覺咬住了唇,放在被子裏的手緊緊握成拳頭。

“我們之間,隻可能有一種關係。”

他看了足我有十秒鍾,像下定了很大的決心,輕輕吐出兩個字。

“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