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一路笑道:“可別這樣,我可沒當過你的首長。在鄉下還好吧?”
劉卓照插話說:“不太好。我們坐下慢慢說吧。”
魯胡生坐在那裏,似乎很有些心思,眉頭也皺著。第一杯酒共同幹了後,程一路問魯胡生:“老魯情緒不佳啊?怎麼回事啊?”
魯胡生舉著杯子,“我沒什麼事,隻是想起……”
他這沒說完的話,後半截可能除了胡向黨外,誰都清楚。這話也許在劉卓照準備這餐晚宴時,也考慮到了。那是逃不過的坎,也是繞不了的彎,更是抹不去的疼。劉卓照站起來,“我提議,大家先喝了這一杯。今天是我們入伍三十周年紀念日,剛才那一杯我們是為我們的部隊幹了,這一杯,我提議為我們逝去的、今天不能來的戰友,幹!”
沒有聲音,都默默地站起來,酒杯向著桌子中心,互相碰了下,除了清脆的碰杯的聲音,餐廳裏靜極了。然後是一張口喝下去的聲音,再然後又是靜寂。程一路低著頭,似乎能看到馮軍也正端著杯子,和吳蘭蘭一道,就站在自己邊上……他眼眶一濕,喉嚨裏也哽了一下。
唉!
坐下後,魯胡生問劉卓照:“怎麼突然想起來了啊?我們可都忘了。”
“我現在是閑人一個,就記著這些事了。不像你們,忙哪!”劉卓照說著,轉向程一路,“老團長哪,今晚上無論如何你得說兩句吧?”
“好,我就說兩句。”程一路讓王誌滿把杯子裏的酒滿上了,端起杯子,“我是得說兩句。第一,這是我這麼多年來喝的最讓我感動和溫暖的一次酒;第二,今天晚上我們不醉不休。為咱們的部隊,為戰友,為著將來!”
程一路這話,顯然很有些激動。一個市委副書記,平時是難得說這樣的話的。可是,在戰友麵前,哪怕這些人從前都是你的部下,你也不能有一點架子。戰友就是戰友,程一路深知這點,而且骨子裏,他懷念這一點。
“來,我們幹!”程一路帶頭將酒幹了。很長時間沒有這麼喝酒了,酒入腸胃,一陣熱,人身上的激情和熱血也沸騰起來了。
左強端著杯酒過來,說要敬營長。他喊慣了營長,在程一路當團長時,他已經退伍了。程一路問他現在在哪兒,左強說退伍後就去了南方,去年剛回到南州,在經營一家建材商店。
“這很好啊,老總了嘛,經濟社會,老總是最有價值的。胡生,你說是吧?”程一路說著,喝了酒。魯胡生接話道:“團長這話還是當年在部隊作思想動員時說的那一套。老總再牛,還能牛過當官的?我最近正在思考一個問題:在中國,怎樣做才能是一個合格的企業家?難哪。最後得出的結論是……”
“還有結論?胡生了不得了嘛。人類一思想,上帝就發笑。胡生一思想呢?”劉卓照笑著,把程一路的酒加滿了。
魯胡生卻認真道:“我可是真的思想了。結論是:把握社會主義特色道路的基本特征,靈活而不越線,膽大而不胡來,與政治若即若離,與官場明遠暗親。”
王誌滿打斷了魯胡生的話,“可不能瞎說,一路書記在呢。”
“我不是瞎說。剛才不是說過了嘛,今晚上是戰友。一路書記也隻是我們的團長啊!團長,你說是吧?”魯胡生望著程一路,程一路笑著,說:“當然是。為你這思想,我敬你一杯!”
魯胡生顯然沒有想到程一路今天這麼痛快,他也很長時間沒有和程一路喝酒了。有時在同一個酒席上,也隻是意思意思一下。南日集團改組後,這兩年效益還是不錯的。可是,近來的出口形勢也不是太樂觀。原材料成本不斷上漲,企業內部創新也不足,這讓魯胡生很有些著急。前幾天,他還為此事找過程一路。程一路說:越是這個時刻,越要挺住。分析市場,加速創新,這是獲得發展的唯一出路。這兩天,他就在忙著請一些院校的專家們來集團會診,同時尋求新的項目,延伸南日的產業鏈。
對於南日的重組,程一路是起了重要作用的。關鍵時刻,程一路說服了齊鳴,沒有讓南日進入破門程序,而是挺過難關,重新上路。這一點,南日的員工們對程一路是心存感激的,魯胡生也是。他端起杯子,一抬頭喝了下去,然後道:“團長哪,今天既是我們入伍的三十周年紀念,也是馮軍出事後我們第一次喝酒,難得啊!更難得的是團長有這麼好的興致。下一步,團長要成市長了吧?”
程一路眼一瞪,魯胡生不說了。劉卓照笑著添酒,“當市長也不壞嘛。一路團長當市長,也是眾望所歸。不過……”
“不過,我在官場行走,也是三無的啊!”劉卓照說完,王誌滿問:“什麼叫‘三無’?”
“三無?是我瞎總結的。就是無奈,無聊,無成就感。團長,要是說得不對,領導批評。”劉卓照道,“坐在這桃花源裏,人倒是清醒了。一清醒,想起從前的日子,竟有幾分荒唐,也有幾分好笑。當然,我還是幹了大量工作的,我也沒有愧對部隊和黨的培養。不過,說三無,也由不得自己啊!”
“卓照說得有理。”程一路吭聲了,“這取決於你怎麼看。我們都是部隊出來的,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為黨工作也是一個黨員的天職嘛!談不上什麼無奈不無奈,更說不上無聊。至於無成就感,那看你怎麼認識了。人民肯定了,就是最大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