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說目前也僅僅是懷疑?”
“可以這麼說。不這,施工方的幾個包工頭,都承認了。”
“啊……”
“我找你來,就是想和你商量下。守春同誌已經去世了,而且單憑包工頭們的話,也不能認定。我想向省委報告,這事是不是冷處理下,能化解就盡量化解嘛。”
“這個……我想這個可能要慎重。如果就此了之,是不是對守春同誌的榮譽有影響?如果再繼續查,萬一……我覺得還是要慎重,不妨先向省委報告,看看省委的意見再定。”
“這……這也行。”齊鳴說著,從桌子上的盒子裏拿出支煙,向程一路示意了下。程一路搖搖頭,齊鳴點上火,說:“我沒想到這離任審計真的……”
“應該沒大事的,守春同誌我是清楚的。”程一路道。
齊鳴也點點頭。兩個人沉默了會兒,齊鳴突然問:“你那老首長還好吧?”
“這……”程一路覺得有點意外,“還好。我也很長時間沒見著了。他喜歡在鄉下跑,一個人嘛,身子骨還行。”
“人要動啊!古人不是說‘樹挪死,人挪活’嘛,不動哪行呢。”齊鳴這話既是對老首長的感歎,似乎也是對自己的感歎了。
“下周,我想到省裏就南州大討論的情況,給衛東書記作專題彙報,你也過去吧。”齊鳴望著程一路,又抽了口煙。
程一路笑笑,說:“行。”
回到辦公室,程一路細細地想了想齊鳴剛才的話,趙守春的錢到哪兒去了呢?真的另外有賬戶?平時可是看不出來的,這人一向粗枝大葉,但程一路明白:他是粗中有細,原則性的問題上,這幾年他從來沒有看到趙守春出過差錯。在官場上,一個脾氣好的人,不出差錯容易,因為他處處小心謹慎,很難讓人抓到小辮子;可是一個脾氣不太好甚至有點壞的人,想不出差錯就難了。脾氣一上來,說出的話,做出的事,難免就有偏差,也難免意氣用事,這往往就成了別人的口實。但趙守春沒有,他就是罵人的話,也是罵過就結束了,你是嚼不出什麼名堂的。他從來把光明正大放在第一位,這其實就是堵了喜歡在背後做動作的人的嘴巴。這恰恰說明,趙守春的官場藝術其實也是很純清的,隻是表達的方式不同罷了。
南線工程開工也才一年多點,這工程本來齊鳴準備讓程一路負責,但程一路沒有接手。以前的南州老街拆遷,還有高速工程,讓程一路知道了這些大工程背後的麻煩和風險。南州高速招標時,他得罪了當時省委書記的侄子;老街拆遷時,他又得罪了省裏某領導的親戚。投資是一柄雙刃劍,大工程更是。劍使得好,你為自己立了一塊好名聲的碑;劍使得不好,稍有偏鋒,你就是為自己的政治生涯立了一塊終結的墓碑。
突然而去的趙守春市長,為自己立的到底是一塊什麼樣的碑呢?
站在窗前,程一路感到一種沉重。城市不比鄉村,在鄉村上,到了春天,萬物萌發,到處是一種新生的喜悅;而城市裏,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房子還是房子,依然冰冷的;街道還是街道,依然嘈雜的;天天見到的,還是那些人,天天處理的,也還是那些事;日子也就一天天、一年年地過去了。這讓程一路想起有一次他和北京的幾個戰友喝酒,大家談到什麼樣的人生才是最能實現自我價值的人生。程一路說對於他,有兩段人生最有價值:一段是在部隊,一段是在剛轉業回來的頭兩年。那時,無論如何,做了些自己願意做的事,說了些自己想說的話,人生因此充實而富有成就。其餘的時光,特別是這些年,雖然也做了些事,也說了些話,可是真正有意義的並不多。官場上的事和話,如果采用擠壓的方式,認真而嚴肅地壓一壓,可能剩下的就隻有三分之一或者十分之一的。泡沫太多,水分太多,這樣的人生,怎麼會有強烈的成就意識呢?
畢天成秘書長推門進來,看著程一路副書記的樣子,笑道:“程書記正在深思呢?”
“哪裏。隻不過稍稍真空了一下。”“真空”是指頭腦空白的意思。
“書記哪能真空?要是程書記都真空,下一步我們南州的市政府工作不也就真空了?”畢天成說著,望著程一路。
程一路雖然聽出了他的話中有話,卻一笑,“心理學上說,人要有真空期。這也是一種排空期。除舊布新,推陳出新嘛。”
“這是有道理。也是一種新的工作法啊!”畢天成將手中的一份明傳遞過來,“程書記您先看看,然後我再給齊鳴書記看。”
程一路一看,是省委考察組確定到南州進行人事考察的通知。帶隊的是省委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鄒學農。他把明傳又還給畢天成,說:“請齊鳴書記定吧。再給組織部海峰部長閱。”
畢天成說了聲好,轉身要走,又退了回來,“程書記啊,我上次跟您彙報的那事……”
程一路想起來了,上次畢天成曾說過,他老家有個侄子,現在是仁義的一個鄉鎮的書記,想再往上挪一點。這事程一路心裏一直記著,隻是覺得機會還不太好。另外,對這個人,他也還沒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