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已經經曆過好幾個多事之秋了,程一路真的不希望:這個陽光剛剛溫暖的春天,再成為一個令人心寒的秋天!
第二天一早,程一路便起床了,簡單地梳洗了下,便出門往市委走。早晨的空氣,清新中還有一兩分凜冽。路兩旁的香樟樹,在薄霧般的晨光裏,靜靜的,葉子上似乎還掛著夜來殘夢的痕跡。
程一路邊走邊停,又到路邊的小吃店裏喝了碗稀飯。這稀飯已經很長時間沒吃過了。以前,張曉玉在家時,每天早晨都是稀飯,加上早點。她起得早,五點半便將米下到鍋裏,小火慢煮,煮出的稀飯稠得讓人的嘴發黏,加上幾碟子可口的鹹菜,吃著爽口,身子上也暖和。但這三四年,這稀飯隻能成為程一路偶爾能想到的回味了。吃完,再出店門,葉開正打電話來,說:“在程書記家門口等著。怎麼?程書記有事?”
“沒事。我一個人走就行。你回市委吧。”
路上的車子多了,程一路的腳步也不得不加快了些。人都有很強的趨同性,大家都在街上奔跑,你一個人慢慢地踱步,那是不太能行得通的。你也隻好跟著人們奔跑,雖然你不一定明白你為什麼要奔跑。就像官場,也是一個無比巨大的跑道。上去的人,都是頭也不回地往前跑著,為了跑在前麵,有的人就開始擠占本來屬於別人的跑道;有的就暗暗地使絆兒,讓對手在不經意中摔倒;還有的,一邊在跑道上跑著,一邊貪婪地拾撿著本不屬於自己的利益。這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跑道,很多人跑著跑著就消失了;有些人跑著路著,就被遠遠地丟進塵埃了;還有些人,則被釘在跑道邊的木樁上,展示著他們內心世界的醜陋與欲望……
熙熙攘攘,皆為利往。這官場上的利,究竟是什麼啊?
程一路在臨近市委大樓的那一刻,又想起了父親曾經給他說過的話:做一個好人,當一個好官。我程一路是個好人嗎?在這紛紜的官場上,我又能算得上是一個好官嗎?
不斷有人打招呼,程一路的思想隻好又收回來。進了辦公樓,程一路抬頭朝樓上看了看。齊鳴書記的辦公室,正對著樓梯口。從這大樓中間的過道上一看,就能看到他辦公室的門。這會兒,門正開著。程一路歎了口氣,卻並沒說話。
胡聞給程一路副書記泡了茶,又將最近有關待程書記指示的文件全部放到桌上,然後出去了。程一路正在看文件,馬洪濤走進來,“程書記,您上次吩咐的事,我已經給初步了解了下。您有空,我給您彙報下。”
“好啊,很快嘛。”程一路示意馬洪濤將門關上,然後問,“定了?”
“為這事,我自己去了趟仁義。拉著他們的教育局長跑了一天,最後定在仁義紅花鄉望春小學。這個學校是當地山區四個村孩子的唯一學校。全校現在有一百二十多個學生,六個老師。校舍嚴重老化,我去看時,孩子們正在上課。我都擔心房子會倒下來。我告訴教育局長,就定這所學校了,經費很快就能到。讓他們先擇址建設,爭取早一點讓孩子們搬進安全的新校舍。”馬洪濤說,“校長聽說我是為這事去的,中午非得讓我們在他家裏麵吃飯,還殺了雞,唉,可是他們不知道,這背後的事情,都是程書記您張羅的啊。”
“啊,很好。我剛才聽了這學校的名字,是叫望春吧?這名字好。老師和孩子們就像盼望春天一樣,望著改善條件,能有個好地方教書學習。寓意深刻,就定這裏了。你讓他們把賬號拿來,我讓對方以最快的速度把經費打過去。”程一路接著又問,“仁義的亦晨他們不知道吧?”
“我沒說。”馬洪濤答道。
“那就好。這事千萬不要搞聲勢。另外在工程的質量上一定要把關。奠基儀式等,都不要搞了,選個好日子就動工吧。”程一路上前來,拍了拍馬洪濤的肩膀,說,“辛苦了,洪濤!”
“……這,謝謝程書記。我辛苦算什麼?這事我這一周就辦妥,爭取這個月底開工。如果建設得快,這學期孩子們就能到新校舍上課了。”馬洪濤道,“不過,還有些手續,我估計辦起來會不太容易。我會想辦法的。請程書記放心。”
“洪濤啊,這事在市委內部就更別說了,好吧。”程一路又叮囑了一遍。
馬洪濤點點頭,告訴程一路他和小劉沒離了。想了想,隻要她真的願意改了,願意好好地過日子,就再給她次機會,慢慢地往前過吧。“畢竟孩子都那麼大了,何況婚姻就像鞋子,這雙不合適,換了一雙也未必合適。人生在世,換來換去,就把時間換完了。煩惱也多,沒意思!”
程一路望了眼馬洪濤,這個一直在他身邊成長起來的市委副秘書長,也有這種老成的秋之感慨了。唉!人生,誰不都有內心的苦痛?便笑著對馬洪濤道:“你這想得通透啊!看來,我得向你學習啊!”
“這哪敢?不過,程書記,有一句話我真的一直想跟您說,不知……”馬洪濤疑惑地望著。
“說嘛。”程一路道。
馬洪濤開口道:“那好,我可問了。不知程書記怎麼跟簡……我倒是覺得張……嫂子更適合你。”
程一路沒想到馬洪濤會問這樣的話,既然問了,就答道:“這也是說不清的事。我現在基本上不考慮了。你看我,一個人,獨來獨往,不也快樂?哈哈。”
馬洪濤搖搖頭,卻沒說什麼,就告辭了。
程一路站在窗前,眼前一片迷蒙。或許是春天的飛絮吧?
手機響了,拿過來,是條短信,溫雅的——
“我已離開南州了。南州曾給過我寂寞,也給過我溫暖。感謝你,我一直很欣賞並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