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日本的災難,最容易讓人想到的,就是地震。地震最大的威脅,就是腳底下這個土地不穩了,甚至消失。曾看過一部日本電影《日本沉沒》,表達的就是這種恐懼。上世紀九十年代,日本各媒體有一條令人驚悚的預測,據說“關東大震災”是七十年一個周期輪回,此時若是大震,可達7.9級,死者9300人,重輕傷14.7萬人,倒塌建築物11.5萬幢,63.2萬幢房屋毀於由於地震引起的火災。其中最危言聳聽的便是日本可能沉沒。整個日本籠罩在“末日”(不隻是“世紀末”)的恐懼中。我寫長篇《放逐,放逐》時,就用過“日本沉沒”這個預測。雖然我並不相信,但這無疑是個極好的象征——日本沉沒,一直是懸在日本人頭上的劍。
沉沒何以令人恐懼?就是因為會被放逐至水。其實整部《放逐,放逐》,就是這樣一個象征故事:一個族類,從陸地被放逐到島,再放逐到海。《放逐,放逐》中還借用了一個福建古老的故事——《沉東京浮福建》。說的是東京和福建五百年一個浮沉——東京浮了,福建沉了;福建沉了,東京浮了。當然這裏的“東京”,並不是日本的東京,而是中原的宋的京城。福建和中原你浮我沉,照見了福建作為邊緣地域的悲哀。當然我用這故事,也確實有意誤指日本東京,小說裏寫的就是福建人跑去東京求生存的。然而大半個世紀前,日本人卻往中國這邊跑的。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政府就窺視中國北大荒的大片沃土,號召無地可種的農民組成“墾荒團”,來到中國強占土地。武力侵華是如此企圖,填海築地也是如此企圖。史載,江戶時代加賀地方的巨商前屋五兵衛,為了圍海囤田,竟然不惜以身試法。
日本國土狹窄,作為一種資源補償,日本擁有漫長的海岸線,所以填海築地成了必然的選擇。東京灣有個著名的地方,叫築地,顧名思義,就知道是填築出來的土地。說是距今三百五十年前,築地這地方還是一片海,江戶開府後才在此填海。七十年後,一場大火將之前的工事付諸一炬,四代將軍德川家綱屢次在此築堤,都被海浪衝垮了。有一天,人們發現大海中閃爍起一點亮光,原來是“稻荷大神”的神像。於是人們就在這裏設立神社祭拜。說也奇怪,從此以後,大浪漸漸平息了,填海築地的工事也終於得以完成。所以這神社也被稱為“波除神社”了,現在還立在築地市場邊上。
翻開日本人填海築地的曆史,有個引人注目的關鍵詞——“海之手”,英文翻譯作water front,中文呢,可譯為“海進”。這種“海進”,早在公元4世紀就開始了。進入江戶時期後,以農業和鹽業利用為目的的圍海造田活動就更具規模了,據統計,從16世紀末期到18世紀初期的一百多年間,日本的水田麵積增加了一倍,達300萬公頃。明治維新後,企業家淺野總一郎又提出了在大城市的海灣填海造陸,建設大型現代化工業。從明治、大正到昭和20年(1945),全日本臨海造地大約達到了14500公頃,到了1978年,竟約達73700公頃了。直到1973年,日本人才意識到如此大量地填海造地,同時也給生態造成了極大的破壞,於是政府通過了《公有水麵埋地法修正案》,填海築地政策才從鼓勵轉為限製了。
作為島國,身在海洋之中,難免有危機感,有著被世界放逐的感覺,所以日本人要“脫亞入歐”,竭力融入西方列強行列。在以西方為主體的世界裏,日本也是邊緣化的。盡管它拚死拚活地努力,有了錢,但是很多時候也隻是個買單的“冤大頭”。所以他們竭力要成為“政治大國”。政治決定命運,沒有政治權力,就無地位。這類似於中國粵、閩、浙沿海遊蕩的疍民。疍民世代以船為居,被看作“卑賤之流”,“不容登岸居住。挨戶亦不敢與平民抗衡,畏威隱忍,足局足脊舟中,終身不獲安居之樂。”他們不是上帝的選民,是上帝的棄民。民國二十三年《查禁壓迫歧視蛋民》的通令載:“各屬蛋民,多有被人壓迫,如禁止蛋民船隻泊岸,遇喜慶事不許蛋民穿著鞋襪長衫,有病不準延醫診治,死亡不準抬棺柩上岸,娶妻不得張燈結彩,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這裏的“蛋民”,即是“疍民”,也就是等外之民。其實日本也有類似疍民這樣的等外之民,就是“部落民”。熟悉日本文學的人,一定知道島崎藤村的《破戒》,裏麵的醜鬆就是“部落民”中的“穢多”。江戶幕府實行身份分級製度,將國民分成士農工商四個等級,同時又設立了等外的“部落民”,諸如“穢多”、“非人”等等。“穢多”是那些從事皮革業、處刑、押送犯人等職業者,“非人”則是那些從事表演藝術,如曲藝、音樂、舞蹈的藝人,或者乞丐。這些人也是隻能在規定的區域居住。不同的是,“部落民”可以居住在陸地上,但這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雖然可以居住在陸地上,仍然是不能擁有土地。“陸地”和“土地”是不一樣的,陸地隻是一個形式,土地則是生存的依托。沒有了土地,即使住在陸地,也仍然被放逐。醜鬆當上了教師了,卻仍然必須隱瞞他的“部落民”的身份。明白地說,他能當上教師,是以隱瞞自己的“部落民”身份為前提的,一旦他暴露了這身份,他就當不成教師了,就被放逐,等著他的就是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