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說:“中國就像一位怨婦,動不動就撩起衣服給人看傷疤,說‘你們看啊,我被好凶的男人打了,看看我這裏,身上還留有傷疤呢。’”一陣大笑。“既然中國是女人,我們男人怎麼能和女人一般見識呢?我們幹脆就給她們道個歉吧,撫摸一下她們的傷疤,哄她們說‘打痛了吧,我來給你揉揉。真對不起呀,上次我出手重了一點,下次我會出手輕一點的。’”
但這些話隻在“二次會”上說的,在正會上,一般不會說。像石原慎太郎那樣公開說的,或者“右翼”那樣用高音喇叭在大街上叫喊的,我懷疑隻是為了“炒作”。日本人有一種習慣,跟中國人形成鮮明反差,就是不爭辯。所謂“隻靠道理是講不通的”。而中國人是受不了委屈的,是錯是對,要爭個水落石出,鬥個涇渭分明。
所以,我們老是指責日本人,你怎麼不承認戰爭罪行?口水都講幹了,氣得發抖。雞同鴨講。
忽然想起一件老事情。曾經,我跟我的日本人上司吵架,也因為我中國人的稟性難移吧,非要爭個是非曲直,即使你是老板。日本人一般是不爭的,挨了巴掌也自認倒黴。所以那上司對我的爭,分外驚怒。他居然衝我深鞠躬,那奮力的程度,好像要把自己身體拗斷。他惡狠狠道:“對不起哦!對不起!我向你道歉可以了吧?”這道歉,毋寧是一種脅迫了。
8月15日是什麼日子?“抗戰勝利日”。中國叫“抗戰勝利”,日本叫“終戰”。“終戰”,看上去似乎是更客觀的一種說法,但是意思總覺得有點吊詭,好像是在說:“不打了,不打了,好了,到此為止了。”
小時候小孩打架,輸的一方總是要這麼說,榮辱模糊。
關於那場戰爭,最大的焦點大概就是靖國神社了,8月15日,靖國神社更成了不可或缺的關鍵詞。但是2008年8月15日,這個關鍵詞意外缺席了,換成了“奧運”。在中國,另一場戰爭正在進行,其他的,已經記不起了。不,應該記得起的,比如人們就在津津樂道中國隊和日本隊開戰,這具有特殊的意義。並且是中國贏了,揚眉吐氣,於是很有麵子,心情特好,請你喝酒。但這隻是一場虛擬的戰爭,體育具有避實就虛的功能。
有意思的是“虛”的體育與“實”的戰爭之間的關係。雅典奧林匹亞競技場遺址,每一塊古老的大理石塊都在向你講述古老文明史。西方學者認為,在西方文化中,除機械外,幾乎沒有一樣現世事物不是從古希臘流傳下來的:教育、算術、幾何、醫療術、音樂、戲劇、哲學、神學……但是在體育上,情形似乎有點奇特。奧林匹克的願望本是以文明收編人類的野蠻本性,但看運動場上,卻仍是你死我活的廝殺。
人類有野蠻的本性,這使得人類社會戰爭不斷。據資料顯示,人類曆史上戰爭時期要比和平時期多得多。人類文明史,某種意義上就是戰爭史。但是人類畢竟要文明,於是就要收拾起獠牙。但人的好戰本性還在,強行把野獸關在籠子裏,困獸一旦衝破牢籠,後果是不堪設想的。於是就需要疏導,最有效的疏導就是體育,讓人在體育框架內發泄。事實證明,熱衷於體育運動的地方,往往是戰爭發生較少的地方。這是奧林匹克為人類作出的最大貢獻,但它仍然是一場被轉換了形態的戰爭,一種改頭換麵的戰爭。
把體育當作戰爭,在弱小族類那裏表現得尤為明顯。看大江健三郎的《萬延元年的足球隊》就知道了,主人公鷹四反對《日美安保條約》受挫後,回到家鄉,在邊遠的山穀裏效仿一百年前曾祖父領導農民暴動的方法,組織了一支足球隊。小說深刻揭示了體育運動的隱喻性質——現實失敗了,就在虛擬的體育比賽中得以慰藉。值得一提的是,“虛”的體育往往更是失敗者、弱者的精神家園。因為現實弱,所以需要體育上強,體育在這裏成了國家、民族、群體強弱勝敗的隱喻。《醜陋的日本人》裏說,當年日本人也曾把奧運會上的成敗看作國家榮譽存亡的象征。拳擊選手森岡說:“如果在這裏失敗,那就是日本的恥辱。”月穀甚至在出場前自殺,因為“我已經失掉了滿足國人期待的信心。”而日本民眾則對遊泳選手全體落選極為憤慨:“這種表現他們應切腹自殺,玷汙了日本的名聲。”但現在他們不這樣了,他們輸了,也就輸了,因為他們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