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建築,管高樓叫塔樓,不超過七層的一律稱板樓。她們租的小區是片板樓,北音最早的教職工福利房。老舊的紅磚樓外牆覆滿了爬山虎,每棟六層,都沒裝電梯。
錦帆不肯讓她倆插手,上上下下跑了三趟才把那一大堆書和雜物全搬上來,彎腰把東西都擱在門口,對九月說:“不用那麼緊張,除非你允許,你們的房間我不會進去。喏,這些你倆一會兒得自己整理。”
小悠對他的良好教養表示滿意,進屋拿九月的哆啦A夢水杯倒了杯水遞過去。九月來不及阻止,呆呆地看著他大口喝完。喝得有點急了,一滴透明的水珠從唇邊滑過喉結,額邊都是細汗。快一個月不見,他頭發剪短了些,很清俊利落。
可能看得太仔細,錦帆終於察覺,指了指自己鼻子問:“我臉上有灰?”
九月尋思,要是說沒有,就得解釋為什麼盯著他看,隻得點頭,還煞有介事地說:“就在眼角旁邊一點。”同時在心裏默默為自己的機智點讚。
沒想到他說:“那你幫我擦擦,我現在手上也全是灰。”
小悠靠在門邊,憋笑憋得滿臉抽搐,眼神像是在說,自己挖的墳我看你跳還是不跳。
挖都挖好了,不跳也得跳。九月硬著頭皮說好,捏起袖子去擦那片無中生有的灰。他個子太高,看九月踮著腳姿勢辛苦,說等一下,又下了兩級台階,仰著臉等她過來。
那是九月頭回和他的眼睛平視,被心口那群撲棱棱的蝴蝶翅膀扇到差點缺氧,垂著頭在他腮邊很輕地擦一下,又一下,臉色嚴肅得仿佛整理遺容。
他納悶道:“你都不看我,怎麼知道該擦哪裏。”
九月呼吸一窒,這個禍水啊。
小悠早就掩上門進了裏屋,把空間留給這倆戲精自由發揮。
眼看天色漸晚,錦帆說還要去趟瑜伽館接他母親,匆匆離去。臨走前又問她要一次電話,九月鬼使神差地,就把新換的號碼告訴了他。
聽著腳步聲消失在樓道,九月回到房間,沒有開燈,在窗邊悄悄掀起簾子往下看。他打亮了尾燈,車身卻遲遲沒有啟動。
手機“叮”地一響,屏幕跳出條訊息:“等你把燈打開,我再走。”
九月沒辦法,隻好伸手擰開書桌上的台燈,澄黃光暈把她細細的剪影拓到窗簾上。
老小區的設計都不帶停車位,單元樓口空間很窄,難得他倒車的技術可圈可點,硬是避過一堆橫七豎八的電瓶車和自行車,在初降的夜色裏駛出了大門。
九月坐在床頭,無意識地把燈按滅又擰亮,重複了好幾次。很久以後,她才知道原來燈光交替明滅是一種古老的旗語,意思是,我很想念你。
那晚臨睡前,他又發來第二條簡訊:“什麼時候時間方便,我有事和你說。”
九月把這十四個字翻來覆去看了好幾個小時,閉上眼睛也能背出來,還是沒想好怎麼回複。
時針指向十二點,屏幕在黑暗中刺眼又頑強地亮著,小悠翻個身把胳膊搭在九月腰上,迷迷糊糊說:“看你這點出息,想見他就去唄……順便問清楚那法式小甜心怎麼回事兒……能搶就給搶過來,我對你有信心。”
九月歎一口氣,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假裝睡著。
小悠大大咧咧凡事樂天,敢想敢做,做砸了再想別的轍。九月怎麼也醞釀不出這麼澎湃的行動力,慚愧地反省,自己還真不如胖子有勇氣。
胖子是個行動派,自從打定主意要追楚怡麟,出院以後一天都沒耽擱,擼起袖子說幹就幹。他從來沒有戀愛經驗,就在北音門口的小書店租了一大堆台灣言情口袋書,日夜鑽研,終於自學成才,得出的結論是:想抓住一個姑娘的心,就得先抓住她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