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駐唱,點一支歌的小費定價是二十五元,還得和老板分成。能給到三、五十不用找零,已經算相當大方的客人。像這位蘇先生,一出手就是千元大鈔,差不多可以列入到人傻錢多神經病的範疇。
九月愣了半晌,把錢重新裝回好,決定拿到七號桌前還回去。
角落光線很昏暗,他又戴著帽子,完全看不清臉。但是當他微抬起頭,她仍然能感覺到注視的目光,沉靜又銳利。
他默默看她一會兒,開了口,嗓音略單寒。“怎麼了,裏麵有假鈔?”
九月忙擺手,“不是不是,沒有……但我不能收。”
他似乎對九月的反應毫不意外,指了指身邊的椅子,示意她坐下。好整以暇問:“為什麼呢?”
九月看著自己的手指說:“我隻不過唱了一首歌,不值這麼多錢。”
他糾正道:“是兩首。還有一首粵語的。”
九月很固執,“那也不值,而且歌是送給我的,怎麼能再收你錢。”頓了頓,又說:“再說酒吧有規定,我們隻是來駐唱,不能陪客人喝酒。”
其實這句純屬胡謅,但酒吧夜店這種聲色場所,時不時有客人喝多了鬧騰是事實。點歌後一時興起,非要主唱下來致謝時喝兩杯的事也不是沒有。九月不勝其擾,編出這麼個完美借口,省去不少麻煩。
他有點失笑:“是麼?我怎麼不記得,我幾時定下過這條規定。”
九月:“……”
他喝了口杯子裏的威士忌,接著說:“沒人讓你來喝酒。一副天生的好嗓子,不應該泡在酒精裏毀掉。還有,那首歌究竟值多少錢,你說了不算。”
九月定了定神,問:“你真是‘昔唐’的老板啊?”
他不置可否:顯然對這個問題不感興趣:“如果我說是,你就會把錢收下嗎?”
九月睜大眼睛:“那就更不能收了,而且……”
他像是笑了一下,打斷她:“我還有事,你要實在不願收,可以放進門口的募捐箱。”說著站起身,拿過搭在扶手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九月猶豫了三秒,決定追出去:“蘇先生你等一下!”
他朝停在樹邊的一輛老款賓利走去,聽見身後急促的腳步聲,在原地停下。把鑰匙重新放回兜裏,又拿出煙盒,給自己點了顆煙。
九月站在他麵前,才發現這人個子很高,而且異常清瘦。他點煙不用打火機,很有耐心地在風裏劃一根細長的雪茄火柴,不知道是什麼習慣。
火光照亮他神秘的下半張臉,皮膚蒼白線條分明,下巴隱隱泛出淡青。甩滅了火柴,他轉過身問九月:“還有什麼事?”
九月說:“你看這樣行不行……錢我就收下了,以後你來酒吧,隻要我在,可以隨便點歌,想聽什麼都可以,不用再另外付小費。”
他點點頭,從兜裏掏摸出個皮質煙灰盒,把剩下的煙頭按熄在裏麵,說:“聽什麼都可以,那你會唱戲嗎?”
很正經的語氣,完全聽不出調侃。
九月被這尊怪咖懟得措手不及,苦著臉商量:“還有沒有更接地氣一點的選項?實不相瞞,我會唱的年代最久遠的一首歌,是《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他終於露出個淺淡得幾近於無的笑容:“先這樣吧,我接受你的提議。不過,我以後可能也沒時間常來。”
蘇先生沒再說別的,道別之後開著車消失在斑駁樹影裏。
九月把信封小心地放進隨身的小挎包裏,有點忐忑,也有點興奮。這是樂隊趕場演出至今,賺到最豐厚的一筆小費。她當時還不知道,這也是命運所贈與的,第一份暗中標好價格的禮物。
什刹海夜色如水,他們從昔唐出來,照例在銀錠橋旁的燒烤攤宵夜。酒吧裏醉生夢死的喧囂褪去,朦朧燭光點點倒映進波光裏,沉澱了白日的喧囂。
胖子特別歡快,一手抓一把羊肉串,旋轉跳躍還不停歇。
九月問他:“你和這家酒吧談演出的時候,見過他家老板嗎?男的女的,長什麼樣?”
胖子兩眼茫茫說不知,“這活是我一同事的哥們兒給介紹的,又不用簽合同,隻見過那個管事的王經理王迪,老板是誰還真不清楚。”
小悠嚼著烤蘑菇安慰道:“他願意給那麼多,你就踏踏實實收著唄。管他是不老板,和咱們也沒多大關係,有錢人就這麼任性。他要多來幾趟,胖子開酒吧的錢說不定就攢出來了。”
少文拿了張紙巾給小悠擦掉蹭在下巴上的孜然,思忖著說:“你識數不?就算四舍五入也差太遠了吧。我覺得這錢收得不踏實,他那首歌寫明了是點給九月的,唱完還付那麼多小費,誰知道有沒有什麼別的想法。”
被少文這麼一提醒,九月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那點忐忑又冒出來。把白菜賣出白粉價,難免會心虛。
“我也覺得少文分析得對,萬一他今晚隻是喝多了呢?回頭想想覺得虧得慌,不會把咱炒了吧?畢竟這是全後海最大的一家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