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一連一個禮拜,明薇的戲都排得很滿,全是和兩個主角的對手戲。明薇和顧成均都發揮如常,甄惜卻漸漸有點沉不住氣。
榮寧格格是一個合格的小三,她不僅對男主死纏爛打,還對女主極盡欺辱之能事。她一個人就擔當了本片至少30%的矛盾製造,實在有點居功甚偉。而且因為格格身份高貴,女主不得不對她百般容忍遷就,處處憋屈,這點最讓甄惜頭疼。
甄惜是何等心高氣傲的人。原本隻是演戲還好,她也不是沒演過受欺負的小媳婦。但是明薇卻和其他女演員不同。明薇眼神裏的譏諷、厭惡、憎恨,全都那麼真實,好像真的是實實在在地恨著她,讓她總忍不住走神,感到背脊發涼。偏偏每次拍攝一結束,明薇又會瞬間變臉,做回原來那個低調樸實的新人演員。
甄惜混跡江湖這麼多年,卻是第一次覺得自己看不透一個小新人。她性格多疑,難免胡思亂想,再結合顧成均對明薇明顯的照顧,更覺得自己受到了挑釁。
甄惜不喜歡明薇,也不遮掩,平時總會在小事上刁難一下。已經成名的女演員排擠個別新人並不是新聞,更何況甄惜難相處也是業內盡人皆知的,劇組成員見怪不怪。
明薇對甄惜的刁難泰然處之,依舊認真工作,和同事也都相處得十分愉快。她如今也算二次為人,自然比以前更懂得如何去做人。
這日拍到劇中一個小高潮,是榮寧格格故意栽贓女主角不守婦德,和暗戀女主的男配有染,當著男主角的麵讓女主難堪。
甄惜伏低做小忍了那麼久,終於輪到了一場激烈戲可以發泄,內心雀躍。導演一喊開拍,她就衝到明薇麵前,含著淚水控訴。
“格格為什麼要汙民婦的名節?民婦明明沒有做過的事,為什麼要誣賴在我頭上?”
明薇盛氣淩人地冷笑著,“蒼蠅不叮無縫之卵,你若真的清白,又怎麼會有這樣的謠言?看你一副貞潔烈女之樣,結果還不是個水性楊花的賤人。玉龍,你這下看清了這個女人的真麵目了吧?”
顧成均陰沉著臉站在一旁,袖子裏拳頭緊握。
甄惜飾演的女主角不擅爭辯,氣極了隻能掩麵哭泣,連聲說:“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你還狡辯?”明薇厲聲喝道,“人證物證俱在,我們這就去找老佛爺評理去!”
甄惜拉住顧成均,苦苦哀求,“玉龍,你說話呀!玉龍,你要相信我。”
顧成均還未開口,明薇就搶話道:“你不守婦道,還要玉龍怎麼相信你?”
甄惜演到這裏實在演不下去,當即把臉上的淚一抹,叫道:“停!等一下!”
所有人都一愣。導演連忙問:“怎麼了?哪裏不對?”
“到處都不對!”甄惜大為光火,“編劇在哪裏?”
編劇是個三十出頭的文學青年,是甄惜的影迷。一聽美人點名,立刻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
甄惜把劇本摔在他臉上,罵道:“你寫的什麼狗屁不通的東西?宋氏可是李玉龍的原配發妻,本劇的女主角,怎麼反倒被個小三欺負得一點餘地都沒有?你這就給我改!”
導演哎喲哎喲地叫,“姑奶奶,有話好好說。你要怎麼改?”
“沒什麼好改的。”顧成均走過來,“女主角就是在這段戲裏受了刺激,後麵性格才改變,變得堅強了。這裏改了,後麵就要跟著改。”
“不改我就演不下去了!”甄惜怒道,“我明明是你太太,為什麼要被那小浪蹄子欺壓得好像她是大奶,我才是小妾似的?灑狗血也得有個限度吧!”
明薇站在一旁讓化妝師補妝,識趣地一言不發,假裝沒聽到甄惜在指桑罵槐。她沒反應,甄惜更加沒趣。
編劇急於討好佳人,便出主意說:“要不就讓女主角推格格一把好了。”
甄惜眼珠一轉,冷笑道:“推一把也太沒意思了,幹脆打耳光好了。”
明薇聽得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再裝耳背就太假了,於是配合著露出驚訝的表情來。
顧成均眉頭緊鎖,說:“這行為和女主角的性格也太不符合了。這個角色的形象是溫柔賢淑的......”
“泥人都有三分血性,兔子逼急了都還咬人呢!”甄惜硬邦邦地頂了回去,一雙美目狠狠瞪著顧成均,“怎麼,就一個巴掌而已,又不真打。你這就心疼了?”
這話一出,場麵頓時變得有點尷尬。無數雙眼睛立刻朝顧成均和明薇身上看去。明薇老實不客氣地板起了臉,顧成均的臉色比她的還難看幾分。
“你胡言亂語也要看一下場合!工作歸工作,給我適當收斂點!”
甄惜冷笑,“隨口說說,你這麼緊張做什麼?”
導演急忙出來調停,“好啦!甄小姐的提議也不錯,反正隻是做個樣子。明薇,你挨了打後,就被老媽子扶下去。然後就是成均和甄惜的對白。這樣調整後,都沒意見了吧?”
明薇點點頭,“聽導演的安排吧。”
甄惜嗤笑一聲,起身補妝去了。
休息片刻再次開拍。這次明薇還沒把台詞念完,甄惜就衝上來,揮手狠狠地將一個耳光甩在明薇臉上。
這個耳光貨真價實,完全不是先前說好的做樣子。明薇臉被打歪在一邊,臉頰火辣辣地疼。
顧成均臉上震驚的表情完全不需表演。他胸口一窒,一股說不清的情緒猛地彌漫開來。他下意識想喝止,又猛地想起還在拍戲中,如果貿然打斷,還得重新再來一次。他隻好牙關緊咬,忍著什麼都沒說。
“停!”導演站起來,“甄惜,你動早了。讓明薇念到最後一句你再衝過去。”
“啊,抱歉。”甄惜活動了一下腕關節,朝明薇毫無歉意地笑了笑。
明薇忍著疼,笑了一下說:“沒關係。”
甄惜這個耳光那麼響亮,旁人並不是聾子。成名女星欺負新人的行為屢見不鮮,眾人也都不想得罪甄惜。況且顧成均都沒說話,明薇的助理李珍一臉怒容,也不敢出來為明薇出頭。
第三次開拍,明薇把台詞念完了,甄惜撲了過來,又將一巴掌重重地扇在明薇臉上。
明薇踉蹌著退了一步,捂住臉。顧成均實在忍不住,一把扶住了明薇。
“停!”導演又喊了一聲,“甄惜,動作太大了,上鏡不好看。”
顧成均趁機低聲對甄惜說:“你在做什麼?”
“演戲呀,你以為我在做什麼?”甄惜掃了顧成均一眼,視線落在明薇臉上。
女孩硬生生挨了兩巴掌,半邊臉已經通紅。不過這姑娘也硬氣,強撐著沒吭聲,依舊低眉順目。同輩的新人裏,她算是最沉得住氣的。就憑這份隱忍,將來何愁沒有出頭之日?
甄惜不由哼了一聲:“小周辛苦了,我下次一定一條通過。”
明薇低頭淺笑了一下,“我沒關係的。”
甄惜笑得越發愉快了。
裝吧。看你這溫順小兔子的模樣能裝到什麼時候?
甄惜下定了決心,也不再客氣。接下來足足又拍了兩次,卻次次都不盡如人意。不是耳光打早了,就是身體擋住了鏡頭。可耳光卻都沒偷工減料,每一記都響亮清脆,打得明薇左臉很快紅腫起來。
唐佑廷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悠閑而低調地走到拍攝現場。他剛摘下墨鏡,就看到甄惜一巴掌扇在明薇臉上,將她打得倒退一步。
他手裏的動作一頓。
明薇左臉已經一片紅腫,那顯然不是一個耳光就能製造出來的。
顧成均對甄惜喝道:“你在做什麼?”
甄惜柳眉倒豎,聲嘶力竭道:“玉龍,她冤枉我,你還護著她?我才是你的妻子呀!”
明薇一聽,實在忍不住,撲哧一聲冷笑出來。
她居然還有機會從甄惜口中聽到這樣的話。她自己都不覺得這台詞對她來說太諷刺了嗎?
明薇目光戲謔地朝顧成均一掃,尖刻地說:“玉龍,你看她還動手打我。我就說過,她在你麵前裝得賢良淑德,全天下就隻有你看不出來。”
她這話似曾相識,顧成均和甄惜俱是一震,心裏發慌。這一出已經脫離了劇本,三個演員的表演也不再受控製。導演等人全部張口結舌,準備上場的龍套也駐足不前。攝像師最機靈,立刻跟上去拍攝臉部特寫。
顧成均忍不住對明薇道:“你也少說幾句。”
甄惜瞬間被他說話的口氣刺激了,指著明薇道:“你們到底什麼關係?你想方設法要跟我搶男人,你對我丈夫做了什麼?”
明薇盛氣淩人,不怒反笑,“我堂堂王府格格,身份高貴,憑你也配來質問我?”
兩行清淚從甄惜眼裏湧了出來。她委屈又悲痛,抓著顧成均的袖子說:“你說,我哪裏對不起你?你要和她一起汙蔑我?我們結婚這麼多年,我為你做了那麼多,你的感情都到哪裏去了?”
明薇的目光猶如一把利劍,在僵持的甄顧兩人之間轉了一個來回,語氣尖銳地,把那句橫在她心裏大半年的話痛痛快快地甩在了甄惜的臉上。
“他隻是感謝你,那不是愛。他從來沒有愛過你!”
甄惜和顧成均的臉色瞬間變得一片慘白。兩人不約而同地朝明薇望過去,眼神震驚中夾雜著恐懼。
那種秘密被堪破的恐慌落在明薇眼中,帶給她報複後淋漓盡致的暢快。抑鬱了半年的這口氣終於痛快地發泄出來。她微笑著,幸災樂禍地笑著,享受著這兩人的失態。
“你......”甄惜就像著了魔一樣,死死盯住了明薇,“你......是誰?”
“什麼?”明薇愣了一下,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到底是誰?”甄惜大吼一聲朝明薇撲過去。
明薇急忙躲避,一步退到了牆邊。眼看甄惜的手又要扇在自己臉上,她下意識閉上了眼。
預期中的耳光沒有發生。明薇張開眼睛,看到一隻男人的手扣住了甄惜的手腕。他握得極緊,手背上青筋暴露,整個身體都在發顫。
她順著那隻手往上望去。唐佑廷俊美的臉色已經是一片鐵青,冒著陣陣寒氣,盯著甄惜的眼神冷若冰霜,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明薇不由有種錯覺,如果甄惜再敢對她動粗,唐佑廷估計會真的也給甄惜一個耳光嚐嚐。
甄惜吃痛,叫道:“你幹嗎?”
明薇猛地回過神來,“佑廷,快放手!”
唐佑廷冷哼一聲,甩開甄惜的手。甄惜一個踉蹌,幸好被顧成均扶住了。她惱羞成怒,大叫道:“你這是什麼毛病?我們拍戲呢,你衝出來做什麼?”
不理會她的叫嚷,唐佑廷一把又抓起了明薇的手,扭頭對還呆若木雞的導演說:“這場戲拍了那麼多,總有一條能用的吧?”
導演被他懾人的眼神鎮住,茫然地點了點頭。
唐佑廷看了一眼張口結舌的明薇,說:“這個人,我先帶走了。”
說罷,也不等旁人反應,拉起明薇將她拽離了片場。
明薇的好友許雅雲是一名編劇,剛入行的時候也和所有編劇一樣,寫過不少狗血家庭倫理劇和白癡青春偶像劇。劇中最常見的場景就是男主角一把抓住女主角的手把她拉走,然後帶去樓頂、海邊、小公園等地方,要麼吵架,要麼談心,要麼接吻。
所以當唐佑廷把明薇拉走時,明薇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了雅雲的劇本,心裏盤算著自己等一下甩開唐佑廷的手的時候,喊一句什麼台詞會比較有震懾力。
可她千算萬算,卻沒算到唐佑廷把她拽到廁所門口就站著不動了。
影視基地的公廁可不能和五星級酒店的洗手間比。他們站得離廁所還有一百多米,就能聞到那濃鬱的氣味。
明薇黑著臉問:“你就找不到其他地方和我吵架了嗎?”
“你當我們在演偶像劇呢?”唐佑廷張口就吐槽。
明薇氣得笑,“好,你行。有事就說,沒事我就走了,我還要趕戲呢。”
“回去讓甄惜繼續打你嗎?”
明薇啼笑皆非地瞅著唐佑廷,“你是頭一天入行嗎?這行什麼規矩,你今天第一次見識到?別說甄惜借機打我耳光,她就是真揍我,我今天都得忍著。你倒是可以逞英雄,可是我還是要回去繼續受罪。所以,下一次出風頭的時候,也要替別人考慮一下後果!”
唐佑廷也怒上心頭,“我幫了你,你倒反過來指責我多事?”
“你那是幫我嗎?”明薇沒好氣,“顧成均都還在那兒呢,哪裏輪得到你給我出頭?難道你這麼一鬧,甄惜以後就不會為難我了?隻怕她今天丟了麵子,日後會變本加厲呀!”
“你難道會任由她欺負?”唐佑廷冷笑,“你後麵那幾句台詞就像臭雞蛋一樣砸在她頭上,我看連顧成均都蒙了。你笑裏藏刀、口蜜腹劍的,你會白被欺負?”
剛才那段表演的確揚眉吐氣,特別是那對男女驚恐的表情,活似見了鬼似的。
明薇想著,心裏舒服了些,“既然你也知道我不會白被人欺負,那你何必為我強出頭?顧成均還什麼都沒說。”
“他能容忍甄惜,我為什麼也要容忍?”唐佑廷不屑道,“我不是老板,不需要哄著巨星。”
“是。”明薇嗤笑,“唐少爺就是巨星,還需要別人哄著呢。”
她笑容一大,牽動傷處,眉頭皺了起來。
“我看看。”唐佑廷伸出手,捏著她的下巴,湊過去看她的左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