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也不想念書,咱就不瞎耽誤功夫了,就算念了書,將來還不一樣得幹活兒掙錢嘛。你每月賺的一千塊呢,給家三百就得,補貼點兒家用,剩下的你都自己拿著吧,回頭我再給你開個存折,你都自己存著,再過個幾年,娶媳婦用。”張老頭吧嗒著手卷煙,渾濁的眼睛瞟了皮蛋一眼。
這一眼,看得皮蛋渾身不自在。憑著直覺,他感覺到張老頭不對勁。這老小子怎麼會安那麼好的心,讓自己賺大錢,他隻得小頭?可暫時,皮蛋也沒能抓到他的把柄。
羅姨雖然很擔心,不過她做不了主,隻能聽之任之。
試工三天,皮蛋跟著十來個糙老爺們下井,雖說年紀小,也得幹一樣的活兒。暗無天日的礦井裏充滿了潮濕的水汽,黴味,還有發酵的尿騷味。肺難受得厲害,他還得跟其他大人一樣,不停地掄鐵鍬,把煤塊往小車上鏟。一天下來,骨頭都快散架了,走出礦井,渾身上下隻剩兩隻眼球還是白的。
苦不是最難忍受的,他最氣的是同工不同酬。幹一樣的活,工作量也差不了多少,大人能拿一月兩三千,他卻隻有一千。幹了三天,他就想撂挑子了,可一想到自己大字不認得一籮筐,他也不知道自己除了賣苦力還能幹嘛。那些一起工作的礦工們,有不少都是從外地來的,冒著生命危險來私礦打工,為的就是賺錢。
在皮蛋心裏,有一個理想,攢多點錢,找個房價便宜的小地方,買間小小的房子,再小也不怕,地下室也好,車庫也罷,全都無所謂,隻要能遮風避雨,就算撿破爛也有個能落腳的地方,可以自由自在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他也就滿足了。
皮蛋工作以後,跟小寶見麵的時間越發少,他總是很累,吃過飯隻想睡覺。兩個人總是湊不到一起,偶爾吃過晚飯見個麵,小寶後頭也總是跟著秦阿姨。
天開始熱起來,礦區的夏天說來就來,上周人們還穿著夾克和毛背心,連出了三天大太陽,小孩子就光著屁股在外頭跑了,食堂門口還有人擺出了涼粉賣。
這天中午,礦區來了一輛外地卡車,貨箱裏裝滿了西瓜,價錢便宜,味道也好,工人們排著隊買。蔣叔叔也抱回兩個大的,往家裏一扔就跑出去開會。秦阿姨把西瓜切了,全紅,沙瓤,小寶一看口水都要流出來了。他想弄半邊拿勺子挖著吃,可秦阿姨說他肯定吃不完,還是切成塊吃比較妥當。
切塊就切塊把,反正一樣是吃。小寶也沒多想,三塊西瓜呱唧下肚,西瓜水把小背心都給染紅了。
秦阿姨催著小寶把衣服脫了去洗個澡。小寶惦記著蔣叔叔的交代,偏要等著他回來才洗。說來也怪,平時秦阿姨都沒事,今天她偏偏就擰起來,一定要給小寶洗澡。一個勁把他往衛生間裏推,小寶記得蔣叔叔的吩咐,一個勁躲,結果顧頭不顧腚,被秦阿姨一把扯下了褲子。
白花花的小屁股露出來,秦阿姨愣住了。小寶見勢不妙,趕緊提起褲子就要往外跑,秦阿姨一下子黑了臉,凶神惡煞地尖叫著:你不是我兒子!你這個大騙子!一邊叫,她一邊追著小寶要打。秦阿姨發起瘋來,衝進廚房裏抄起菜刀,還要砍人。
小寶嚇壞了,趕緊躲到床底下,大聲哭喊著救命。
秦阿姨的手夠不著,瘋瘋癲癲地把菜刀換成了火鉗,對準小寶的腿猛戳,。一邊戳,她一邊叫小寶滾出去,這裏不是他的家,她還打110,讓警察來抓這個“大騙子”。
小寶被戳破皮,出了不少血,他也怕,手使勁抹,更是把血搞得滿身都是,他更害怕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趁秦阿姨打電話的當兒,捂著受傷的腿,從床底下爬出來,逃離了這個家。說來也巧,小寶剛下樓,就碰見了同樣一臉煤灰來不及洗的皮蛋。
皮蛋臉色很不好,小寶問他怎麽回事,他說他肺都要氣炸了。張老頭是個大騙子,哄他去下井,卻以他的名義買了份保險,一起下礦的人還說,張老頭是皮蛋的監護人,萬一他死在井下,礦主要賠幾十萬,張老頭就是受益人。
小寶淚痕未幹,還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皮蛋拉著他的手說:大人全他媽是騙子。
高玉芬回家好幾天了,夫妻倆久別重逢,一點也不高興。她怎麼也想不通,李高峰會油鹽不進,無論怎麼勸,也不肯把鋪子改成尋子店。
李高峰沒告訴老婆,這些天來,他都接到過多少騙子的電話和短信。
其中最叫人生氣的,是個叫阿港的家夥。李高峰去派出所找趙警官,那天剛好趙警官不在,一個自稱叫阿港的年輕人跟李高峰搭上了話。阿港說自己是市局的警察,今天來派出所辦事,見李高峰垂頭喪氣,就問他有什麼事。
市局的警察,權力應該比派出所的要大吧。李高峰心裏掂量著,就把小寶的事說了,出乎意料的是,阿港居然主動請李高峰吃飯,說想幫點忙。就算是趙警官,都沒請李高峰吃過飯,李高峰受寵若驚。
席間,阿港說了個案子,北方的一個城市,有個警察的兒子被人拐賣了。那警察利用自己的工作關係,托了許多朋友幫忙,暗中調查,結果沒多久,孩子居然毫發無損地給送回了家。
李高峰覺得奇怪,怎麼會送回家呢?
阿港說,那陣子黑道白道到處有人打聽孩子的事,他們知道惹上了不該惹的人,人販子也害怕。這事說明什麼呢?其實還是要有內部的人幫忙才行。
且不說這事真假,李高峰聽了之後,就感覺心又熱了,他從沒遇到過對自己這麼坦白的警察。阿港說,他也不喜歡現在某些同事吃拿卡要的作風,不給錢就不辦事,但現在這個社會,不給錢還真辦不了事。
李高峰很吃驚,問道:你是說,小寶沒找到,是因為我們沒給警方送禮?
阿港點點頭,眼神很誠懇,他說最反感這種事,但身邊所有人都這麼幹,誰都不能獨善其身。他能做的,就是幫李高峰盡量把損失減小,以他的身份去求同事幫忙,多少會給些麵子,這年頭,麵子也是無形資產。
李高峰激動壞了,緊緊握住阿港的手。
阿港接著說,他不能保證不花錢就辦事,他隻敢說他會把這事的消耗程度減小到最少,紅包就不用付了,請人幫忙,多少也要吃飯,給包煙什麼的。
李高峰忙說明白,又問要多少錢。
阿港說等他回局裏,找到相關的辦事人員,再跟他聯係。
就這樣,李高峰跟阿港交換了電話號碼,阿港帶走了小寶的資料,那頓飯,李高峰搶著買了單。三天後,阿港打來電話,說是找到一位級別很高的負責人,對方是他父親的老部下,已經同意幫忙,他要請吃頓飯答謝。李高峰給阿港的賬戶裏,打了兩千塊錢。又過了三天,阿港又打來電話,說是已經有消息了,小寶應該人在廣西,他有個廣西的警校同學,想深入調查的話,恐怕得他本人和李高峰都過去。
李高峰覺得自己跟做夢一樣,稀裏糊塗地找了大半年也沒結果,還是阿港出手不凡。阿港讓李高峰再打三千塊給他,他去訂機票和酒店。李高峰馬上關了店,沒打錢給阿港的賬戶,而是坐上去市區的中巴,決定親自把錢送到他手上。
李高峰不是空著手去的,還帶去了兩條好煙,心想人家非親非故,又幫了這麼大的忙,可不能讓人家白幫。他甚至還想,等小寶回來,一定要做麵大錦旗,再叫上記者阿飛,熱熱鬧鬧地送到公安局,給阿港長長臉。
李高峰足足打聽了半個小時,也沒有打聽到阿港的消息,最後接待處的女警告訴他,全市警員包括協警,沒有一個叫阿港的,他被騙了,讓他去登記報案。
那個阿港,再也沒打來電話,李高峰再打去,永遠不在服務區。這件事後,李高峰足足半個月才緩過勁來。騙子們也太大膽了,連警察都敢冒充。大哥後來說,是李高峰病急亂投醫,連人家是真是假都沒搞清,就輕易相信。
損失兩千塊,還不是打擊最大的。李高峰還收到有人發來的照片。那照片上的小寶,穿著冬天的衣服,那臉型,那笑容,百分百是小寶。
全家人都信以為真,李高峰的病母也跟吃了人參一樣,紅光滿麵兩眼放光。丈母娘大病初愈,跟打了雞血似的忙個不停,把小寶的衣服褲子都翻出來洗曬,說是等他回來好穿。大哥也給老家打了電話,把銀行卡也拿出來了,就等著取錢,說是等小寶回來他們就能放心地回去。
幸虧李高峰看得仔細,反複看那照片,結果發現那孩子的手上有顆痣,再一比對,照片上小寶頭像的角度跟尋人啟事上的照片根本就是一張。李高峰讓對方再寄一張不同角度的照片來,那人就沒了音信。
那張照片把全家人的希望帶到了最高峰,發現被騙後,丈母娘和親娘氣得哭了一宿,李高峰還發現,大嫂的眼神也有了怨色,大哥根本不看人,每天舉著牌子蹲在街邊抽煙,碰上城管,還會趕他走。已經繃了大半年,大家都快繃不下去了,雖說丟的是小寶,卻改變了好幾家人的生活。一時間,家裏的氣氛極度低沉。
李高峰都不敢麵對家人的目光,一顆心仿佛油煎火烤。以前家裏苦點窮點,也總有歡聲笑語,可現在……真不敢想,要是小寶一輩子找不到,一輩子都是這種氣氛嗎?
除了騙子,生意也很不順,經濟不景氣,工業園裏到處裁人,每天都有卷著鋪蓋走的。剩下的工人,還有被拖欠工資的,沒拖欠的,收入也大不如前。來李高峰店裏的老顧客們,都不舍得抽好點的煙喝好一點酒。做工人生意是沙裏淘金利潤微薄,這麼一來,賺得就更少了。
開銷卻越來越大。丈母娘被騙後,犯心髒病住院也花掉不少醫藥費,再加上親娘的藥錢,算算都嚇人。老家那邊,大哥家的兩個妹子也要學費和生活費,大哥大嫂在這邊待著,完全沒有收入,人也熬瘦了,坐吃山空。還有鋪子,上個月老板宣布下半年要加租,每個月多加五百塊。本來過年的時候就要加的,老板看他家丟了孩子,情況困難,已經給他算了半年的優惠價,下半年再不加,說不過去了。
每筆開銷,都是一座小山,堆積在一起,變成一座大山,沉重地壓在李高峰肩上。早上睜開眼,什麼也不幹,就欠人家幾百塊錢。天不亮,他就起來了,第一個來開門做生意,哪怕多賣一包煙一包檳榔,心裏也好過點。晚上,他總熬到這條街最後一個才關門,多賣出一瓶啤酒,也能多賺七毛五分錢。
時間長了,身體就吃不消了,李高峰總覺得頭暈眼花,渾身沒勁。以往最小心假幣的他,也收了張假一百的,氣得好幾天吃不下飯。
業務員小趙來補貨時問李高峰,要不要搞彩票代銷。這生意不要進貨出貨,也不怕賣不出去過期,還不占地方,加台機器而已,買彩票的人還會順帶著買些煙酒檳榔,帶熱人氣,絕對穩當好賺,就是要交給福彩中心兩萬多的押金。
李高峰不是不動心,要是去年,他肯定會選擇做這個生意,可眼下,別說兩萬塊,一萬塊他也拿不出了。這大半年來,已經把家底耗了個幹淨,丈母娘的手術費,還是跟老鄉借的。
李高峰天天盼著老婆回來,不指望她承擔重任,至少能聽他說說話也好。勸她別再出去了,留下來照顧老人,再幫忙做做生意,有了錢再出去找小寶,要不,再生一個也好。
好不容易把老婆盼回來,看她瘦得兩條腿都快變圓規了,穿褲子都打飄飄,他心裏也疼。可老婆一開口就是要把鋪子改成尋子店,花錢不說,這會讓這個小鋪子成為更多騙子們的目標,看老婆興致勃勃,他就氣不打一處來,不想當著家裏人的麵吵,隻好強壓著怒火一聲不吭。反正他不同意,不出錢,老婆什麼也做不了。
高玉芬哪曉得老公的心事,為尋子店,她也慪了好幾天的氣。她是個急性子,想做的事,就一定要馬上做到。一咬牙,把結婚時買的金戒指給當了,拿了錢,立馬就奔做招牌的地方。
李高峰守在店裏,剛接到大嫂送來的午飯,正想給老婆打電話,叫她回來吃。老婆正好回來了,還領來兩個師傅,進門沒顧得上跟他說話,就指揮師傅們量招牌尺寸,做估價。
李高峰壓了幾天的火,如同澆了汽油,火直竄。他冷著臉打發師傅們回去,說不做招牌。高玉芬不幹,硬要留住師傅,讓他們量。兩口子針尖對麥芒,吵了起來,師傅們大熱的天白跑一趟,也惱火,氣呼呼地走了。
高玉芬氣壞了,大聲嚷嚷:我做什麼不要你管。
這一聲吼,惹得附近做生意的鄰居們都來看熱鬧,李高峰愛麵子,臉都漲紅了也不嚷嚷,壓低聲音,問老婆哪來的錢。
高玉芬把頭一扭,不做聲。李高峰抓著她的手看,戒指不見了,一揚手就是一巴掌。
結婚十年,李高峰從沒打過老婆。這一巴掌不知輕重,把高玉芬給扇倒在地。高玉芬捂著腫脹的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李高峰,眼睛都紅了。
“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我要打醒你,想孩子,老老實實再生一個。”
“你休想!”
“不生,就離婚!”
“離就離!”
氣頭上,兩口子都撂下了狠話。話一出口,李高峰就後悔了,礙於麵子,他沒道歉。高玉芬做夢也沒想到,事情居然會鬧到離婚這一步。十年了,憑著她對李高峰的了解,他不是真要離婚。
好在還有家裏人,大哥大嫂分別做兩人的工作,大嫂把這些日子裏,李高峰吃的苦的告訴高玉芬。大哥也批評李高峰,無論如何都不該提離婚,就算心裏急,也得慢慢做思想工作,要是真離婚了,萬一小寶回來,這個家也散了。
除了大哥大嫂,還有家裏兩位老人,也都跟著著急上火,孩子已經沒了,要再離婚,這個家就全完了。再怎麼樣,都得留住人,這是兩位老人一致的意見。
高玉芬思來想去,主動找李高峰攤牌,她得繼續出去找小寶,守在家,她連覺都睡不寧。她承諾再找兩年,兩年內,要是再見不到小寶,她就回來,再生個孩子。
李高峰勾著頭,繼續抽他的悶煙,足足抽完一支煙才表態:家裏已經沒錢了。